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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9《云熠》逆行49

云熠

他与小智的互动,也从最初的茫然摸索,逐渐摸索出一种近乎无声的、建立在细微肢体语言和恒定存在之上的默契。民政安排的心理援助志愿者来过几次,带来了彩笔和图画纸。林峰不强求小智画画,他只是当着孩子的面,用他那打着点滴、缠着纱布的右手,笨拙地握着蜡笔,在纸上涂抹。起初只是一些杂乱无章的线条,后来他开始尝试画最简单的几何形状——歪歪扭扭的方块代表帐篷,几条波浪线代表远处的废墟,一个小小的圆圈旁边画几条短线代表太阳(尽管窗外很少有太阳)。他不解释自己画的是什么,只是专注地、慢慢地涂抹,偶尔会因为手臂僵硬或伤口疼痛停顿片刻,喘息几声。

小智大部分时间依旧沉默地看着帐篷顶,或者蜷缩着发呆。但当林峰画画时,他那空洞的目光,偶尔会落在纸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其他时候稍长那么零点几秒。有一次,林峰费力地画了一个勉强能看出轮廓的小房子(屋顶是个三角形),然后在旁边点了几个绿色的点点,嘶哑地说:“草。” 小智的目光在那个绿色的点点上停留了足足三四秒,然后极其缓慢地,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画纸上那个歪斜的三角形屋顶。没有表情,没有声音,只是碰了一下,就缩了回去。

林峰的心脏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喜悦,只是继续用嘶哑的声音,平淡地说:“屋顶。挡雨。” 然后,他在那个三角形下面,又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说:“墙。”

没有回应。但林峰看到,小智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食指无意识地、跟着他画方块的动作,在膝盖上轻轻划了一下。

这就是进步。微小如尘埃,却重如千钧。林峰不再期待语言或明显的情绪反馈。他开始像一个最耐心的考古学家,从这片沉默的、创伤的废墟中,仔细搜寻任何一丝生命活动的痕迹——一个稍长的注视,一次指尖的微动,一次呼吸频率的细微改变。他将这些发现,如同拼图碎片,默默记在心里。

关于现实困境的“挖掘”也在同步进行。他用那部碎屏手机,几乎耗尽了剩余的电量(充电成了难题),整理出一个简陋的、关于未来的“问题清单”和“资源地图”。清单上列着:1. 小智的临时身份证明和后续户籍;2. 自己的工伤认定和后续治疗安排;3. 出院后的临时住所(队里宿舍显然不行);4. 基本生活来源(积蓄、可能的补助);5. 小智的长期安置与心理支持……每一个问题后面,都跟着他目前能想到的、极其有限的解决方向或联系人,有些后面打了问号,有些只是空白。

他不再仅仅被动接受信息,而是开始主动、甚至有些笨拙地“出击”。当民政的王同志再次带着表格过来时,林峰不再只是沉默地签字。他会用嘶哑但清晰的声音,询问每一个条款的具体含义,询问办理周期,询问可能存在的困难,询问有没有可以加快流程的特殊通道。他的问题直接、具体,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带着一种伤兵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执拗。王同志最初有些不适应,但很快,他从林峰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那不是一个绝望者的胡搅蛮缠,而是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准备为之付出一切代价的战士的冷静盘算。王同志的态度渐渐从公事公办的同情,转为一种带着敬意的、更加务实的协助。

老何和队长也成了他“资源地图”上的重要节点。他不再只是接受他们的照顾和安慰,而是开始向他们“索取”信息:队里对因公负伤人员的后续安排政策、有没有认识靠谱的、短租便宜房子的房东、本地针对受灾群众的临时救助政策细节……他把每一个可能用到的信息,都记在脑子里,或者用还能动的右手,歪歪扭扭地记在旧报纸的空白处。

这些“挖掘”工作,琐碎、具体、且大多在短期内看不到成效。它们无法缓解背部的钝痛,无法驱散肺部的憋闷,更无法填补爷爷离去后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但它们给了林峰一种至关重要的东西:掌控感。哪怕这掌控感微小如萤火,微弱如风中残烛,但它是在这无边无际的、被动的苦难和无力中,他亲手点亮、亲手护住的一星火光。这火光无法照亮前路,但至少能让他看清脚下方寸之地,让他知道自己还在动,还在向前,哪怕是以蜗牛般的速度,在泥泞中爬行。

这天下午,天空难得地透出一点稀薄的、灰白色的天光。林峰刚刚结束一组脚踝的隐秘活动,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背后的钝痛在动作刺激下变得鲜明。他靠在摇起的床头,微微喘息,目光落在旁边折叠床上。

小智今天没有蜷缩。他坐在床边,两条细瘦的小腿垂下来,脚尖距离地面还有一小段距离。他手里拿着昨天林峰画的那张“房子和草”的纸,低着头,看着。目光依旧是安静的,没有太多情绪,但至少,他主动拿着那张纸,看着。

林峰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帐篷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清理废墟的沉闷撞击声。

就在这时,帐篷帘子被掀开,队长走了进来。他脸上的疲惫比前几天更重,眼窝深陷,胡茬凌乱,但眼神里除了沉重,还多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以及一种压抑着的、不易察觉的激动。

“小子,”队长走到床边,声音有些沙哑,但带着力,“老爷子的事,基本办妥了。该签的字都签了,该走的流程都走了。后面就是一些文书工作,你不用再操心了。”

林峰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队长摆摆手,一屁股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搓了把脸,然后看向林峰,目光变得复杂:“还有件事……队里,指挥部,还有上面,关于你这次的表现……尤其是最后救孩子那一下……”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定性了。见义勇为,功绩突出。相关的表彰和……抚恤,都会尽快下来。”

林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表彰?功绩?这些词此刻听起来如此遥远,如此空洞,甚至带着一丝讽刺。他用爷爷的命,换了这些吗?他宁愿不要这一切,只要爷爷能回来,哪怕用他十条命去换。

队长似乎看穿了他眼中的冰冷和空洞,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林峰闷哼一声,背后的伤处传来一阵锐痛。“别他妈瞎想!”队长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老爷子是英雄,你也是!没有你那一推,那孩子就没了!两条命,你救下来一条!这就是功劳!天大的功劳!给老子挺起胸膛来!”

林峰被拍得龇牙咧嘴,但队长那粗粝的话语,像一记猛掌,将他从那种冰冷的、自我否定的漩涡边缘拍醒了一些。他喘着粗气,看着队长通红的、带着怒意的眼睛,那怒意背后,是深切的痛惜和不容置疑的认可。

“还有,”队长的语气缓和下来,但依旧郑重,“你的伤,队里、局里,都会负责到底。最好的治疗,最好的康复。你别给老子想东想西,就一条:配合医生,把伤给老子养好!这才是对得起老爷子,对得起那孩子,也对得起你自己!”

林峰缓缓闭上了眼睛,胸腔里那股冰冷的、沉重的块垒,似乎被队长这番粗粝却滚烫的话,撬开了一道缝隙。他再次睁开眼,眼底的冰冷依旧,但多了一丝沉沉的、落地的重量。他点了点头,嘶哑地说:“我明白。”

队长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目光转向旁边安静坐着的小智,眼神柔和了些许。“孩子的事,王干事跟我通了气。难,确实难。但你既然铁了心,队里就是你娘家,是这孩子娘家!手续上的事,能帮的,一定帮。住处……”他挠了挠头,露出为难的神色,“队里宿舍肯定不行。我托人打听了,附近老城区有些老房子,租金便宜些,就是条件差。等你稍微能动弹了,我带你去看。”

“谢谢队长。”林峰的声音依旧嘶哑,但清晰有力。

队长又交代了几句安心养伤、有事就叫人,便起身离开了,背影依旧疲惫,但脚步似乎踏实了一些。

帐篷帘子落下,重新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林峰靠在那里,久久不语。队长带来的消息,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涟漪,但很快又沉入那深不见底的、名为现实的潭底。表彰、抚恤、责任、未来……这些词有了具体的指向,却依旧沉重如山,压在他伤痕累累的肩膀上。

他侧过头,看向小智。

孩子依旧低头看着那张画纸,小小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画上那个歪歪扭扭的、代表房子的方块边缘,轻轻摩挲着。他的侧脸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安静。

林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用那只没打点滴的手,极其缓慢地、从床边矮柜上,拿起了那支秃头的铅笔,和一张新的、空白的纸。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纸铺在膝头,用僵硬的手指,握住铅笔,然后,在纸的中央,缓缓地,画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小的圆圈。

画得很慢,很用力,铅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小智似乎被这声音吸引,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林峰手中的铅笔,和纸上那个新出现的圆圈上。

林峰没有看他,只是专注地,在那个圆圈外面,又画了一个大一些的、同样歪扭的圆圈。然后,他在两个圆圈之间,开始画线,很短的线,从内圈连到外圈,画了很多条,将两个圆圈之间的空白,填满。

他画得很专注,很慢,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背部的疼痛让他的手臂微微颤抖,额头上再次冒出冷汗,但他没有停。

小智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地,从自己的折叠床上,挪了下来,光着脚,走到林峰的病床边,踮起脚尖,看着林峰膝头的那张纸。

林峰依旧没有抬头,只是继续画着那些连接内外圆圈的短线。他的声音嘶哑,平静,像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这是轮子。”

他画完最后一根短线,然后,在“轮子”的旁边,又画了一个歪斜的、带着靠背的方形,下面也画了两个小一些的“轮子”。

“这是椅子。”他顿了顿,笔尖在那个带靠背的方形上点了点,又画了一个更小的、简单的圆形,在“椅子”的靠背上方,“人,坐在这里。”

他画得极其简陋,甚至有些可笑。但小智看得很认真,目光随着那粗糙的笔尖移动。然后,他伸出自己的食指,轻轻点在了那个“轮子”上,又点了点“椅子”下面的“小轮子”,然后,抬头看向林峰,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疑惑。

林峰看着他的眼睛,用笔尖,在“人”的图形下面,又画了几道歪斜的、代表“手”的线,然后,其中一条“手”的线,搭在了“大轮子”的边缘。

“手,推着轮子。椅子,就能动。”他嘶哑地解释,然后,在“椅子”后面,又画了一个更简略的、代表“人”的图形,这个“人”的“手”,也搭在“椅子”的靠背上。

“人,推着椅子。人,坐在椅子上。”他慢慢地说,然后,用笔尖,在“坐在椅子上的人”的图形上,画了一个更小的、代表“头”的圆圈,在“头”的旁边,又画了一个更小的、代表“孩子”的、简单到只有几笔的图形。

“小的人,也坐在这里。”他画完,放下笔,因为用力,手指有些颤抖,手臂的疼痛也清晰起来。他微微喘着气,看着小智。

小智看看纸上的画,又看看林峰,再看看林峰身下这张带轮子的、可以摇起来的病床。他的目光在纸上的“椅子”、林峰的病床、以及林峰受伤的背部之间,缓慢地移动着。那双过于安静的大眼睛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思考的光芒,在缓缓流转。

然后,他伸出小手,拿起了林峰放在旁边的那支秃头铅笔。他的小手很瘦,没什么力气,握笔的姿势也很别扭。但他学着林峰的样子,在纸上那个“轮子椅子”的旁边,空白的地方,用力地、歪歪扭扭地,画下了一个小小的、几乎不成形的圆圈。

画得很慢,很用力,铅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

画完后,他抬起头,看向林峰,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安静的眼睛看着他,仿佛在问:是这样吗?

林峰看着那个小小的、歪扭的圆圈,看着小智眼中那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名为“理解”和“模仿”的光芒。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他的眼眶,酸涩得让他几乎无法承受。他死死咬住牙,下颌绷出凌厉的线条,将那股汹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缠着纱布的手,不是去拿笔,也不是去摸小智的头,而是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小智刚刚画下的那个歪扭的圆圈。

然后,他点了点头,嘶哑的声音因为压抑情绪而更加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对。”

“是这样。”

帐篷外,灰白的天光渐渐暗淡,暮色四合。远处城市清理废墟的轰鸣声,依旧沉闷地传来,永不停歇。

帐篷内,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挤在一张简陋的病床边。粗糙的铅笔画摊在膝头,上面是歪歪扭扭的轮子、椅子、和一大一小两个不成形的人。没有言语,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两人之间,那无声流淌的、笨拙却真实的连接。

冰原依旧广袤,严寒依旧刺骨。但在这片被悲伤和困境冻结的荒原上,有人用最简陋的尺规,在纸上画下歪扭的线条;有人用冻僵的手指,学着握住铅笔,画下第一个不成形的圆圈。

他们画不出春天,画不出暖阳,甚至画不出一条笔直的路。

但他们画下了轮子,画下了椅子,画下了“可以动”的可能。

这就够了。

足够让那粒在灰烬中艰难保存

第三卷 洪流与心灯

第三十五章 沙堡与星轨

医疗点的日子,像浸了水的棉絮,沉重、粘滞,缓慢地向前拖行。窗外的天空似乎永远是一种灰败的、了无生气的铅灰色,偶尔露出的太阳也是惨淡的,没有温度。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挥之不去,混合着潮湿的霉味、隐约的排泄物气味,以及一种更深层的、属于伤痛和疲惫的压抑气息。林峰背部的疼痛从尖锐转为一种更磨人的、持续不断的钝痛和僵硬,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钢针埋藏在肌肉和骨骼之间,随着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微微颤动,提醒着它们的存在。肺部的炎症像一场拉锯战,低热时退时起,咳嗽在夜间尤其顽固,常常让他从浅眠中憋醒,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和满嘴的铁锈味。

医生和护士的面孔逐渐变得熟悉,他们的表情也从最初的凝重和同情,转为一种职业性的、带着疲惫的平静。每日的查房、换药、点滴,成了固定程序。林峰成了他们口中“那个胸椎受伤的消防员”,而小智则是“那个不说话的孩子”。标签简化了沟通,也抹去了个体背后复杂的悲欢。林峰对此没有怨言,他甚至感激这种简化带来的效率。他需要保存每一分精力,用于更实际的、更迫在眉睫的“生存计算”。

他的“计算”日益精密,甚至到了偏执的地步。疼痛不再仅仅是需要忍受的折磨,而成了他衡量身体状况、调整“活动”强度的标尺。他将一天划分为若干个时段:疼痛相对可控的“有效时段”,用于进行那些不牵动背部的、极其有限的肢体末端活动(脚踝转动、脚趾屈伸、右手手指的抓握练习),以及尝试用嘶哑的声音,以最节约气力的方式,与小智进行那些简短的、指向明确的“交流”;疼痛加剧或疲劳感强烈的“静养时段”,则彻底放弃所有“主动”行为,只进行最缓慢的腹式呼吸,将意识从身体抽离,像观察一件与己无关的精密仪器般,观察着痛楚的游走和变化,并记录在脑海的“日志”中。他甚至开始根据医生查房时透露的只言片语,以及自己身体对药物的反应,尝试“预测”疼痛的周期和强度变化,并据此微调自己的“活动”计划。

这听上去像一种自虐,但林峰知道,这是他在绝境中,唯一能夺回的对自身这具残破躯壳的、微乎其微的“控制权”。他不能选择不痛,不能选择呼吸顺畅,不能选择立即下地行走。但他可以选择在什么时间,以什么方式,与这痛苦“共处”,并利用其“波谷”,去完成那一点点、能证明自己“仍然存在,仍然在动”的、微不足道的事情。这“控制”的幻觉,是他在无边的被动和无力中,抓住的、防止自己彻底沉没的浮木。

小智成了他“计算”中,与“控制身体”同等重要,甚至更重要的另一项“工程”。他不再期待立竿见影的“突破”或“回应”,而是将目标降低到近乎“无”的期望值。他观察,像最耐心的、不干涉的自然观察者,记录着这个孩子沉默世界里的、最微小的“气候”变化。

他注意到,小智在每天下午接近傍晚、天光最昏暗的时候,会变得比平时更加沉默,身体会不自觉地微微蜷缩,呼吸会变得极轻极缓,目光会长时间地、无焦点地落在帐篷的某个角落,仿佛在等待,或者害怕着什么的到来。林峰猜测,这或许与灾难发生、与失去亲人的具体时间点有关,是创伤记忆的“潮汐”。于是,在那些时刻,林峰会停止所有“主动”的交流,包括那些简短的描述和涂鸦,只是安静地、但“存在”地待在那里,呼吸声会稍微放得重一些、稳一些,让这声音成为那个沉默空间里,一个恒定的、不具威胁的背景音。他会在小智无意识地将毯子越抓越紧、指节发白时,用最平缓的、不引起注意的动作,将水杯往他手边推近几厘米,或者,用自己还能动的手,将床单上被小智无意识抓出的褶皱,轻轻抚平。不询问,不安慰,只是用最微小的、不具侵入性的“存在”和“调整”,为那个被恐惧和悲伤浸透的、缩小的世界,提供一个可以依靠的、沉默的边界。

他继续着那些简陋的、以“画”为媒介的、非语言“交流”。他发现,比起让他画,小智似乎对他画画的过程本身,观察得更专注。于是,他开始有意识地“表演”画画。他用那只打着点滴、缠着纱布的手,握住铅笔,极其缓慢地、一笔一划地,在纸上构建极其简单的图形。不再局限于房子和轮子。他开始画他能想到的一切简单的、与小智有限认知可能相关的东西:一个歪歪扭扭的苹果(旁边写上歪斜的“ping guo”,并用嘶哑的声音念一遍);一个四条线的方块代表“饼干”;几条波浪线代表“水”;一个圆圈加上几条短线代表“太阳”(尽管窗外很少有);他甚至尝试画了两个火柴棍小人,一大一小,大手牵着小手,旁边写上歪斜的“叔”和“智”。

他不期待小智模仿,甚至不期待他长久注视。他只是画,用嘶哑的声音,平淡地命名。像一个笨拙的、自言自语的电台播音员,对着唯一的、沉默的听众,播放着世界上最简陋的图画广播。

起初,小智的反应依旧是细微的、不确定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某些“规律”开始浮现。当林峰画“饼干”时,小智握着饼干的手指会轻微收紧;画“水”时,他的目光会在矮柜上的水杯停留片刻;画那两个牵手的小人时,他那过分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难以捕捉的涟漪,手指会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缩一下。

最明显的一次变化,发生在三天前的傍晚。那天下午,民政的王同志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针对小智这类特殊情况儿童的临时监护手续有了进展,可以先将孩子的监护权临时指定给林峰,解决了眼前的安置和法律身份问题。坏消息是,后续正式的收养程序极为复杂,尤其是林峰的单身身份、目前的伤病状况以及不确定的经济能力,将成为巨大的阻碍,可能需要漫长的审核甚至诉讼。

王同志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林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嘶哑地说:“知道了。一步一步来。”

王同志离开后,帐篷里恢复了寂静。窗外天色阴沉,帐篷内的光线昏暗。小智蜷缩在他的折叠床上,望着帐篷顶,一动不动,仿佛刚才的对话与他无关。

林峰靠在床头,背后的钝痛和胸腔的憋闷格外清晰。他看着小智那过于安静、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着一层无形屏障的侧影,一股沉重的疲惫和茫然,如同冰冷的潮水,缓缓漫上心头。前路似乎比想象中更加迷雾重重,每一步都布满荆棘。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夹杂着消毒水的味道刺入肺叶,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发现小智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正静静地看着他。孩子依旧不说话,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观察的专注。他看着林峰脸上那些因为伤痛和疲惫而格外清晰的纹路,看着他紧抿的、没有血色的嘴唇,看着他眼底深重的、挥之不去的阴影。

然后,小智动了。他缓慢地从床上下来,走到林峰的床边,踮起脚尖,伸出小手,却不是去拿旁边的铅笔或画纸,而是轻轻地、用指尖,碰了碰林峰放在被子外面、缠着纱布的右手手背上,一道已经愈合、但仍留下暗红色印记的、长长的痂痕。

那触碰很轻,很短暂,一触即分。但林峰却感到一股细微的、却清晰的电流,从被触碰的地方,瞬间窜遍了全身。

他低头,看向小智。

小智也看着他,依旧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那里面,似乎有某种东西,在极其缓慢地,从深不见底的、被冰封的湖底,一点一点,浮了上来。那不是语言,不是情绪,甚至不是理解。那是一种更原始的、近乎本能的东西——一种确认,一种联结,一种在目睹了成年人的疲惫、听到了关于未来的艰难之后,依然选择伸出手指,触碰那道伤痕的、沉默的回应。

那一刻,林峰喉咙发紧,鼻腔酸涩。他抬起那只缠着纱布的、沉重而僵硬的手,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翻转过来,将掌心向上,摊开在小智面前。这是一个毫无防备的、完全敞开的姿态。

小智看着他摊开的手掌,看了几秒钟。然后,他再次伸出小手,这一次,不是触碰手背的伤痕,而是将自己冰凉的小手,轻轻地、犹豫地,放在了林峰粗糙的、布满细小伤疤和老茧的掌心。

没有握紧,只是放着。孩子的掌心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

林峰的手掌微微合拢,用最轻的、几乎不施加任何压力的力道,虚虚地拢住了那只冰凉的小手。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小智,用目光传递着连自己都无法清晰言说的东西——沉重,疲惫,责任,以及在这沉重之下,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小智也看着他,那双过于安静的眼睛里,倒映着林峰憔悴却坚毅的面容。然后,极其缓慢地,他蜷缩了一下放在林峰掌心里的手指,用指腹,轻轻地,蹭了蹭林峰掌心粗糙的皮肤。

一下。就一下。

然后,他收回了手,重新爬回自己的折叠床,像之前一样,蜷缩起来,安静地望着帐篷顶。

帐篷里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清理废墟的沉闷声响。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无声的触碰,那掌心冰凉的、一掠而过的温度,那指尖极其轻微的蜷缩,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虽然无声,却真实地荡开,搅动了潭底沉寂的泥沙。

自那之后,林峰发现,小智的“观察”似乎带上了一种更主动的意图。当他因为咳嗽或疼痛而呼吸粗重、眉头紧锁时,小智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的时间会变长。当他费力地试图用那只不太灵便的右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时,小智有时会极其缓慢地、几乎不易察觉地,将水杯往他手边推近一点点。当林峰再次开始画画,并因为手臂僵硬而画得歪歪扭扭、不得不停下来喘息时,小智会拿起铅笔,在他画的那歪斜的图形旁边,用极其笨拙的笔触,补上一两笔,虽然那添上去的线条往往让图形变得更加难以辨认,但那是一种“参与”,一种笨拙的、沉默的“应和”。

林峰不再仅仅是自己“画”,然后“广播”。他开始尝试“互动”。他会画一个极其简陋的、代表“碗”的圆圈,然后嘶哑地问:“里面,放什么?”然后停下来,看着小智。

小智通常没有反应,只是看着。但有一次,当林峰在圆圈里画了几条歪斜的、代表“面条”的线,并说出“面条”时,小智的目光在那个“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但林峰捕捉到了。

他知道,这远非沟通,更谈不上治愈。这只是在一片被灾难彻底摧毁的心灵废墟上,两个同样伤痕累累、沉默寡言的人,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触碰、注视、简陋的图形、单音节的词——尝试着,一点一点,在冰冷的灰烬中,辨认出彼此模糊的轮廓,并试图用这一点点轮廓,搭建起一个仅供两人容身的、脆弱而沉默的、心灵的“沙堡”。这沙堡简陋不堪,随时可能被下一波情绪的浪潮或现实的困境冲垮。但它存在着,在这片荒芜的、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帐篷里,在窗外永不间断的、城市清理废墟的沉闷轰鸣声中,沉默地、倔强地存在着,为两颗破碎的心,提供了一个暂时可以蜷缩的、无声的角落。

北方疗养院的夜,似乎比南方的郑州更加漫长,更加沉寂。暖气片持续散发着干燥的热度,但窗户玻璃上依旧凝结着厚厚的、毛茸茸的霜花,将窗外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的灯火,过滤成一片模糊的、朦胧的光晕。偶尔有寒风掠过楼宇的缝隙,发出悠长而尖锐的呜咽,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黑暗深处的叹息。

周正的房间,灯光一如既往地亮到很晚。但他此刻并没有坐在书桌前,面对那本康复笔记或他的“实验记录”小本。他坐在轮椅上,被推到了房间相对宽敞的空地中央,赵老爷子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双手抱臂,眉头紧锁,表情是罕见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周正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他左手手肘下方、手臂固定带上挂着的那个小小的、铅灰色的、不起眼的金属块发出的、极其轻微的、规律性的“嗡”鸣声。那嗡鸣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那是一个微型肌电刺激仪,连着几个精巧的贴片电极,此刻正贴在周正左上臂肱三头肌的皮肤上,发出微弱但持续的电流脉冲。肉眼可以看到,在电流的刺激下,他左上臂的肌肉,正随着“嗡鸣”的节奏,产生极其轻微、但确实存在的、被动的收缩和舒张。手臂本身,依旧无力地垂落在轮椅扶手上,纹丝不动。

“够了,小周。”赵老爷子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今天到此为止。你这脸色,再折腾下去,晚上又该疼得睡不着了。”

周正缓缓睁开眼。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也因为用力抿着而失去了血色。但他眼底深处,那簇冰冷而专注的光芒,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亮。他没有立刻反驳老爷子,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那正被电流被动刺激着的左上臂。

不,不仅仅是左上臂。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被刺激的肌肉区域,更深层的、神经与意识交界的、那片混沌而黑

不,不仅仅是左上臂。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被刺激的肌肉区域,更深层的、神经与意识交界的、那片混沌而黑暗的领域。

过去几天,他对“平静想象”路径的探索,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同时也更加复杂和“奢侈”的阶段。在成功触发小拇指指尖的“微温湿润感”和大鱼际的“轻微压力与轮廓感”后,他没有急于去“点亮”更多的点,而是开始尝试一个更大胆、更艰难,同时也可能是通往“运动意图”的、至关重要的实验——在被动肌肉刺激发生时,尝试用“平静想象”去“捕捉”和“同步”那种被引发的、极其微弱的本体感觉信号。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想法。被动电刺激本身就可能引发不自主的肌肉收缩甚至痉挛,而“平静想象”需要极致的专注和心神稳定,两者结合,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剧烈的神经冲突和反噬。但周正认为,这是从“纯感觉反馈”通往“运动感知”甚至未来“运动驱动”的、可能的关键桥梁。如果他能通过“想象”,在被动刺激引发的、最基础的肌肉收缩发生时,“同步”感知到那种收缩带来的、最细微的、来自肌肉和肌腱的张力变化、长度变化信号(即本体感觉),哪怕这种感知微弱到近乎幻觉,也意味着他的意识,重新与那片被“切断”的运动控制区域,建立起了哪怕是最原始、最被动的“信息通道”。

这无异于在悬崖边的钢丝上,蒙眼行走,还要试图听清风中传来的、最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他花了整整两天时间,仅仅是进行“准备”。他详细研究了微型肌电刺激仪的参数和使用说明(赵老爷子拗不过他,托人从康复科借来的老旧型号),反复在脑海中模拟整个过程,预设了多种“意外”情况和应急退出方案。他甚至调整了自己的呼吸和冥想法,以适应在外部微弱刺激干扰下,维持内部“平静想象”状态的更高要求。

今天,是他第一次正式尝试。他选择左上臂肱三头肌,一块相对较大、位置明确的伸肌。他将电刺激强度调到最低档,脉冲频率也调到最温和。然后,在赵老爷子紧张而担忧的注视下,他开始了。

过程比想象中更加艰难。当那微弱的、规律的电脉冲“嗡鸣”声响起,左上臂肌肉开始被动地、微弱地收缩时,一种陌生的、不受控制的、源自外部的“运动感”和随之而来的、微弱的酸麻胀痛感,瞬间干扰了他的心神。这与他之前通过纯粹“想象”在静止状态下触发内部反馈的感觉完全不同。这是外来的、强加的、带着明确“动”的信号的干扰。

他几乎立刻就要从那种极致的平静状态中跌落,头痛和痉挛的预兆如同阴影般笼罩上来。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用强大的意志力,如同最坚韧的锚,将心神死死固定在“平静观察”的核心上。他不再试图“对抗”或“控制”那外来的电刺激和肌肉被动收缩,而是调整策略,将意识“一分为二”——一部分如同最外围的警戒哨,客观地、不带情绪地“观察”和“记录”着外部刺激带来的各种感觉(电流的微麻、肌肉收缩的轻微牵拉、皮肤被电极贴附的异样感),允许它们存在,但不让其干扰核心;而另一部分,也是最核心的部分,则如同最深处的潜水员,潜入那片被刺激的肌肉区域,尝试在那被动收缩发生的瞬间,用“想象”去“模拟”和“跟随”那种收缩,并极其敏锐地,去“捕捉”可能随之产生的、来自肌肉内部的、最最细微的张力或长度变化信号。

这需要精神分裂般的专注和难以想象的精密控制。汗水迅速浸湿了他的额发和后背的病号服。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块被过度使用的CPU,正在疯狂运转,发烫,随时可能过载死机。左上臂传来的感觉复杂而混乱,外来的电麻、肌肉被动收缩的微弱牵拉、皮肤的不适、以及他试图“想象”和“捕捉”的、可能存在的内部信号……所有这些混杂在一起,如同一锅沸腾的、难以分辨的粥。

时间在极度的精神消耗中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赵老爷子在旁边看着他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和额头上滚滚而下的冷汗,几次欲言又止,攥紧了拳头。

就在周正感觉自己快要到达极限,心神即将崩溃的边缘——

就在一次电脉冲引发肌肉被动收缩的、极其微弱的峰值瞬间——

他捕捉到了!

不是来自外部的电麻或牵拉感!而是一种内生的、极其微弱、但确实不同于被动感觉的、伴随着那次微小收缩而产生的、一丝极其模糊的、关于肌肉“缩短”或“张力增加”的、难以言喻的“内部信号”!

那感觉微弱到如同黑暗中一闪而过的、最细微的火花,瞬间就被外部的、更强的电刺激感和肌肉的被动运动感所淹没。但它存在过!如同在嘈杂的无线电干扰背景音中,极其短暂地,捕捉到了一丝来自目标频段的、微弱的、纯净的信号!

“停!”周正猛地睁开眼,嘶哑地、用尽全身力气低吼了一声,声音因为极度的精神消耗和激动而变形。

赵老爷子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一个箭步上前,眼疾手快地关掉了微型肌电刺激仪的开关。那规律的“嗡鸣”声戛然而止,左上臂被动的肌肉收缩也立刻停止。

周正瘫在轮椅里,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冷汗湿透,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直跳,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几乎要裂开的痛楚。左手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着。

但他那双深陷的眼睛,却在灯光下,亮得如同燃烧的冰。那里面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极度亢奋的光芒,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

“怎么样?没事吧?”赵老爷子急切地问,手已经按在了呼叫铃上。

“没……事……”周正喘着粗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他闭上眼,努力平复着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和几乎要爆炸的头痛,但精神却处于一种极度疲惫又极度亢奋的矛盾状态。

他捕捉到了!虽然只有一瞬间,虽然微弱到几乎无法分辨,但他确信,在那一瞬间,在外部被动刺激的“掩护”和“引导”下,他的“平静想象”或者说高度集中的意识,成功地从那片被动的、混乱的感觉背景中,“剥离”并“感知”到了一丝极其原始的、属于“肌肉收缩”本身的、来自内部的信号!

这不是之前“温暖湿润”或“压力轮廓”那样的纯感觉反馈!这更接近“本体感觉”,是运动感知的最底层基础!虽然它是被动的,是由外部刺激引发的,但他的意识,成功地“注册”了它!这意味着,在完全沉寂的运动神经“地图”上,他可能找到了一个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感觉反馈”通道!尽管这通道目前只能接收来自外部的、被动的信号,但“通路”本身,存在了!

“老爷子……”周正再次睁开眼,虽然脸色依旧惨白,头痛欲裂,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兴奋,“帮我……记录……”

赵老爷子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气恼,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从旁边桌上拿过那个记录实验的小本子和笔,没好气地说:“说!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周正没在意老爷子的语气,他微微喘息着,用因为疲惫和激动而有些颤抖的声音,极其缓慢、但清晰地口述:“时间……晚九点十七分。目标……左上臂肱三头肌……被动电刺激辅助……同步尝试捕捉……本体感觉信号……”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和确认那转瞬即逝的感觉,然后,一字一顿,如同在鉴定稀世珍宝:

“成功……捕捉到……一次……伴随被动收缩的……疑似……内部张力变化信号……极其微弱……持续时间小于零点五秒……性质……难以精确描述……但与外部刺激感……明显不同……”

“实验后状态……精神高度消耗……剧烈头痛……左手指微痉……但……通路……疑似存在……”

他说完,再次闭上眼,靠在轮椅里,胸口依旧起伏,但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微小、却无比锋利的弧度。

成功了。虽然只是一次,虽然微弱到近乎幻觉,虽然代价是几乎耗尽精神力引发的剧烈头痛和痉挛风险。但这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来自内部运动系统的、被“感知”到的信号,其意义,远超之前所有的“纯感觉”反馈!

这不仅仅是在黑暗的迷宫中点亮了又一颗微弱的孤星。

这更意味着,他可能找到了一种方法,一种极其危险、极其艰难、但可能有效的方法,用外部的、被动的“刺激”作为“信标”或“导火索”,引导自己高度集中的意识,去“发现”和“定位”那些被沉寂的运动神经通路,并尝试与其中残存的、最底层的、关于“动”的感觉信号,建立极其微弱的连接!

这条路,比他预想的更加艰险,消耗更大,失败率可能极高。每一次尝试,都可能是一次对精神和意志的极限挑战,甚至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反噬。但至少,他看到了方向,看到了可能。

他缓缓抬起那只因为精神高度消耗而微微颤抖的右手,抹去额头上冰凉的汗水。左手依旧无力地垂在扶手上,指尖的微痉已经平息,恢复了惯常的、沉重的麻木。

但在他意识的深处,在那片被痛苦和疲惫席卷的黑暗中,一张更加复杂、也更加令人振奋的“星图”,正在缓缓展开。之前点亮的,是“感觉”的孤星。而刚刚捕捉到的,是“运动感知”底层信号的第一缕、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疑似“星光”。

虽然这星光来自外部“信标”的反射,虽然它微弱到随时可能被黑暗吞没。

但它存在过。

被观测到了。

被记录在了,他那本用痛苦和意志书写的,独属于他的、神经废墟上的“航海日志”里。

窗外,北风依旧在呜咽,卷起细碎的雪沫,扑打在结霜的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窗内,轮椅上的男人疲惫不堪,头痛欲裂,但背脊挺得笔直,眼中那簇冰冷而炽热的光芒,如同穿越了最深沉寒夜的、孤独而固执的灯塔,穿透了肉体的疲惫与伤痛,固执地,望向那片意识深处,刚刚被一缕微弱“星光”短暂照亮的、未知而危险的航道。

冰原依旧广袤,严寒依旧刺骨。但持灯的探索者,在无尽的黑暗与寂静中,不仅找到了新的、更微弱的火星,他甚至还摸索到了一种可能的方法——如何利用这火星,去照亮那些更深、更远、似乎永远沉寂的黑暗角落。

前路依然漫长,每一步都可能坠入深渊。

但他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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