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没有挣开。他闭着眼,眼泪依旧不断涌出,身体因为脱力和情绪而微微战栗。但那只被林峰握住的、紧握成拳的右手,那绷紧到极致的、几乎要碎裂的指节,在林峰温暖而稳定的包裹下,开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不是放弃的松脱,而是一种力竭之后,将自身重量交托出去的、带着颤抖的、全然的依赖。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稀薄得几乎不存在的、淡金色的天光,极其艰难地穿透云层,斜斜地照在湿漉漉的窗玻璃上,映出一点模糊的光晕。那光很弱,很淡,转瞬就可能被重新合拢的云层吞没。
但就在那光映在周正被泪水浸湿的、苍白的脸上时,林峰看到,他紧蹙的眉头,似乎,极轻、极轻地,松开了一线。虽然眉宇间那深重的疲惫和痛楚,依旧如影随形。
冰层没有融化,但冰下那涌动的暗流,似乎因为那无声的泪和用尽全力的挣扎,而变得急促了一些,也……滚烫了一些。那是一个被病痛和绝望围困的灵魂,在听到远方的呼救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自己发起的、悲壮而决绝的冲锋。虽然,他连自己的阵地,都还无法离开。
第二卷 深水与新生
第十二章 雨过与天青
那场无声的泪,仿佛耗尽了周正体内最后一点对抗的蛮力,却也像一场暴风雨,短暂地涤荡了淤积的某种窒闷。之后的几天,他异常沉默,甚至比之前更加顺从于治疗师们的安排,让抬手就抬手,让尝试发声就尝试发声,但那种顺从里,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抽离,仿佛一具精密的仪器在执行预设程序,而操作者与仪器本身,隔着一层透明的、冰冷的玻璃。
他不再有那天下午那种近乎自毁的、用尽全力到浑身颤抖的挣扎,也极少再流露出明显的挫败或烦躁。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或者配合着完成各种训练,眼神空茫地望着某处,仿佛灵魂游离在躯壳之外,冷眼旁观着这具名为“周正”的身体,在康复的轨道上,进行着一场徒劳的、缓慢的滑稽戏。
林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知道,那不是好转,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一种将激烈情绪内化、压抑后的死寂。比起愤怒和挣扎,这种漠然的顺从,更让人心惊。它意味着希望的火焰,似乎正在那深潭的底部,一点点地熄灭。
这天,言语治疗师带来了一套新的辅助工具——一套带有图片和简单词汇的沟通板。上面有日常需求图标(水、食物、疼痛、翻身等),也有一些基本情绪和简单词汇。
“周大哥,我们从今天开始,试试用这个,好吗?”年轻的治疗师声音温柔,将沟通板放在周正面前,“如果你觉得哪里不舒服,或者想要什么,可以试着用手指,或者用眼神示意我。我们不着急,慢慢来。”
周正的目光在那些色彩鲜艳、线条简单的图标上扫过,没有停留,也没有任何表示。他就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任由治疗师引导他的手指,触碰“水”的图标,然后递给他水杯;触碰“翻身”的图标,然后协助他翻身。他配合,但毫无主动反馈。治疗师努力引导他表达“是”或“不是”,用眨眼睛或者轻微点头摇头的方式,但周正的眼神始终涣散,无法聚焦,更无法给出明确的回应。
治疗师耐心地尝试了半个小时,最终也只能无奈地对林峰摇摇头,低声道:“认知和理解应该没有大问题,但他……似乎拒绝沟通。心理上的壁垒太厚了。”
林峰沉默地点点头。他送走治疗师,回到床边。周正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无关紧要的打扰。窗外的天空依旧阴沉,雨后的湿气弥漫在空气里,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
林峰在床边坐下,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找些事情做,或者试图说些什么。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周正瘦削的、苍白的侧脸,看着他浓密睫毛下淡淡的青影,看着他因为消瘦而越发清晰的下颌线条。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林峰忽然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干涩,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只说给那个闭目假寐的人听。
“豆豆今天退烧了。”
周正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睁眼,也没有任何其他动作,仿佛只是无意识的生理反应。
林峰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日常:“李院长早上给我发了信息,说烧退了,炎症指标也在往下走。孩子精神好了点,能喝点粥了。就是……”他顿了顿,“还是不怎么说话,总是看着病房门口,或者在纸上乱画。”
周正依旧没有反应,只是搭在身侧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又很快松开。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李院长问,能不能……拍一段你的视频,或者录几句话,放给豆豆听。她说豆豆以前最喜欢看你穿消防员衣服的照片,说周正叔叔最帅,最厉害。”林峰的声音很缓,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我跟她说,你还在恢复,说话不太方便。她说没关系,哪怕只是看看你也好。”
这一次,周正的呼吸节奏,出现了明显的紊乱。虽然他还是紧闭双眼,但胸膛起伏的幅度加大了,嘴唇也抿得更紧,下颌线绷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那不是抗拒,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激烈的挣扎。
林峰停了下来,不再说话。他给周正时间去消化,去反应,去做出选择。或者说,去面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缓慢而凝滞。窗外的云层似乎薄了一些,透出一点点朦朦胧胧的光,不再是那种沉郁的铅灰,而是一种泛着灰白的亮色。
就在林峰以为今天依旧不会有任何回应,准备起身去倒水时,周正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林峰,也没有看天花板。他的目光,直直地、定定地,落在了床头柜上——那里,除了水杯和仪器,空空如也。但林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瞬间明白了。
那里,曾经放着苏念送来的那束向日葵。虽然花已经凋谢被清理,但那个位置,似乎还残留着一抹虚幻的金黄色。
周正的目光,就落在那片虚空之上。他的眼神依旧空洞,却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那片空洞的深处,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凝聚、翻涌。他的嘴唇开始颤抖,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在积蓄力量,又仿佛在与一股无形的巨力搏斗。他想说话,想发出声音,想回应那个正在医院里、画着他的画像、等待着他消息的孩子。
“呃……啊……”破碎的气音从他喉咙里挤出,嘶哑,含糊,带着痰音,完全不成调子。他的脸因为用力而涨红,额角青筋隐现,手指死死抓住了身下的床单。那不仅仅是想说话的生理障碍,更像是一种灵魂想要冲破厚重冰层的呐喊,却被禁锢在无法发声的躯体里,只能在胸腔内回荡,震得他自己五脏六腑都在发痛。
林峰的心脏骤然收紧。他看着周正那痛苦挣扎的模样,几乎要脱口而出“算了,别勉强”。但他死死咬住了舌尖,将那话咽了回去。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周正那只紧握床单、指节发白的手上,没有说话,只是用掌心传递着温度和一种无声的支撑。
周正闭上了眼睛,眉心痛苦地拧成一个死结。他似乎放弃了用喉咙发声的企图。但下一秒,他那只被林峰覆住的右手,忽然挣脱开来,用尽全身力气,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抬了起来。他的手臂因为虚弱和用力而不停颤抖,手指也因为紧绷而微微蜷曲。但他的目标很明确——他艰难地将那只颤抖的手,移向了床边——不是林峰以为的沟通板的方向,而是更远一些的,他自己的左臂。
然后,他用右手的手指,颤抖着,极其笨拙地、却异常坚定地,戳了戳自己左侧肩膀下方,靠近心脏的位置——那里,是他曾经佩戴消防员姓名牌和肩章的地方。然后,他的手指没有离开,而是用指尖,在病号服那粗糙的布料上,极其缓慢地、一笔一划地,描摹着。他的动作很慢,很吃力,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描摹的轨迹也歪歪扭扭,模糊不清。
但林峰看懂了。
他不是在写“周正”两个字。
他是在画一个图案。
一个歪歪扭扭的、不规则的、但依稀可辨的——向日葵。
花瓣是颤抖的圆弧,花盘是歪斜的圆形,茎叶是断续的线条。画得那么笨拙,那么吃力,甚至有些丑陋。但他画得很认真,很用力,仿佛用尽了此刻灵魂里所有的专注和意念。
一笔,又一笔。指尖下的布料,被压出浅浅的褶皱。
画完了那个不像向日葵的向日葵,周正的手指停在最后一点,微微颤抖着。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林峰。那双一直空洞、或疲惫、或痛苦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林峰的身影,也映出了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微弱却执拗的光。他盯着林峰,用眼神无声地、却又震耳欲聋地,传达着一个信息。
林峰看着那个用颤抖手指、在病号服上艰难“画”出的、歪斜的向日葵,看着周正眼中那微弱却不容错辨的光芒,瞬间明白了。一股巨大的、滚烫的酸涩猛地冲上他的鼻腔,几乎让他瞬间失声。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退,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才重重地、清晰地点头。
“我明白了。”林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他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可靠,“向日葵,给豆豆,是不是?”
周正依旧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头的幅度极小,却用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气,带着一种确认的、托付的沉重。
他想告诉那个生病的孩子,周正叔叔在,像向日葵一样,哪怕在病房里,也在努力“向着光”。他无法用语言表达,只能用这个笨拙的、属于他和那个孩子之间或许有过的、关于金色花朵的记忆符号,来传递他无法说出口的牵挂、安慰和承诺。
林峰紧紧握住了周正那只刚刚完成“杰作”、此刻无力垂落、仍在微微颤抖的手。那手指冰凉,带着虚弱的颤抖,但林峰却觉得,那比任何滚烫的誓言都要有力量。
“好。”林峰只说了一个字,却掷地有声,“我来办。你放心。”
周正似乎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闭上了眼睛。但那一直紧锁的眉头,似乎因为那个无声的托付得以传达,而微微松开了一线。虽然疲惫依旧深重,但笼罩在他眉宇间那层近乎死寂的漠然,却似乎被那笨拙的向日葵,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有光,艰难地透了进来,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
林峰立刻行动起来。他没有去打扰言语治疗师,也没有用那个现成的沟通板。他找护士要来了纸和笔——最普通的A4打印纸和黑色签字笔。然后,他坐回床边,将纸笔放在周正触手可及的地方。
“周正,”他低声说,语气带着一种郑重的商议,“我们给豆豆‘写’封信,怎么样?不用说话,你告诉我,你想‘说’什么,我帮你写下来。然后,我拍一张你现在的照片——就现在这样,很精神,告诉他周叔叔在加油。再把我们一起,寄给豆豆。好不好?”
周正闭着眼,没有立刻回应。胸膛缓慢地起伏着,像是累极了。但几秒钟后,他又缓缓睁开了眼,目光落在洁白的纸页上,然后,再次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这一次,林峰没有问“你想写什么”。他换了一种方式。他拿起笔,在纸上端正地写下:
“豆豆,我是周正叔叔。”
然后,他停顿,看向周正。
周正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他的眼神很专注,像是要透过那墨水,看到那个生病的孩子。他沉默了大约半分钟,然后,目光上移,看向林峰,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林峰明白了。这是“是”。
“听说你生病了,很勇敢,退了烧。”林峰一边说,一边写下,然后再次看向周正。
周正看着这行字,目光停留的时间更长。他的嘴唇动了动,仿佛在无声地咀嚼这几个字。然后,他又眨了一下眼。
“周叔叔也在医院,在努力好起来。”林峰写下,观察着周正。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来了。周正想表达的,绝不止这些简单的告知。
周正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些。他看着纸上的字,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牵挂,是歉疚,是无力,也是一种深藏的鼓励。他想表达更多。他的右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似乎在寻找一种方式。
林峰耐心地等待着。他没有催促,只是稳稳地拿着笔,目光平和地落在周正脸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周正的眉头又渐渐蹙起,眼中闪过一丝熟悉的挫败和焦躁。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点无意义的气音。他再次看向自己那不听使唤的左手,眼中闪过痛苦。
“不着急,”林峰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我们慢慢来。你想告诉豆豆,要他听医生和院长妈妈的话,好好吃药,好好吃饭,对不对?”
周正立刻看向他,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眼神里有急切,有肯定。
“好。”林峰写下:“豆豆要听医生和院长妈妈的话,好好吃药,好好吃饭,快点好起来。”
写完,他念了一遍,然后问:“还有吗?”
周正的目光重新落回纸上,他看着那几行字,似乎在想还有什么要补充。他的眼神再次变得悠远,仿佛在回忆,在思考。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周正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又过了很久,就在林峰以为他只想说这些时,周正忽然极其缓慢地、颤抖地抬起了他的右手,用食指,指向了林峰刚刚写下的那句话中的两个字——“好起来”。
他指着“好起来”三个字,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林峰,眼神里有某种极其坚定的、不容置疑的东西。他用尽力气,控制着自己颤抖的手臂和手指,极其缓慢地、却异常清晰地在空中,划了两下。
第一下,从左到右,一个水平的短横。
第二下,在短横的中间,向下,一个垂直的竖。
那是一个极其简单,却无比清晰的笔画——一个“十”字。
然后,他收回手指,重新指向纸上的“好起来”三个字,目光紧紧锁住林峰。
林峰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闷痛之后,是汹涌而至的酸涩和热流,直冲眼眶。他看懂了。完全看懂了。
十字。那是希望。是期盼。是祝福。是“快点好起来”背后,最朴素也最强大的愿望。
周正想告诉豆豆的,不仅仅是“好起来”,更是带着“十”字所象征的、所有美好祝愿的——快、点、好、起、来。
“我明白了。”林峰的声音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他用力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道,笔尖在纸上移动,写下最后一句,也是最重要的一句:
“我们一起,快点好起来。周叔叔和
“我明白了。”林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他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可靠,“向日葵,给豆豆,是不是?”
周正依旧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头的幅度极小,却用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气,带着一种确认的、托付的沉重。
他想告诉那个生病的孩子,周正叔叔在,像向日葵一样,哪怕在病房里,也在努力“向着光”。他无法用语言表达,只能用这个笨拙的、属于他和那个孩子之间或许有过的、关于金色花朵的记忆符号,来传递他无法说出口的牵挂、安慰和承诺。
林峰紧紧握住了周正那只刚刚完成“杰作”、此刻无力垂落、仍在微微颤抖的手。那手指冰凉,带着虚弱的颤抖,但林峰却觉得,那比任何滚烫的誓言都要有力量。
“好。”林峰只说了一个字,却掷地有声,“我来办。你放心。”
周正似乎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闭上了眼睛。但那一直紧锁的眉头,似乎因为那个无声的托付得以传达,而微微松开了一线。虽然疲惫依旧深重,但笼罩在他眉宇间那层近乎死寂的漠然,却似乎被那笨拙的向日葵,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有光,艰难地透了进来,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
林峰立刻行动起来。他没有去打扰言语治疗师,也没有用那个现成的沟通板。他找护士要来了纸和笔——最普通的A4打印纸和黑色签字笔。然后,他坐回床边,将纸笔放在周正触手可及的地方。
“周正,”他低声说,语气带着一种郑重的商议,“我们给豆豆‘写’封信,怎么样?不用说话,你告诉我,你想‘说’什么,我帮你写下来。然后,我拍一张你现在的照片——就现在这样,很精神,告诉他周叔叔在加油。再把我们一起,寄给豆豆。好不好?”
周正闭着眼,没有立刻回应。胸膛缓慢地起伏着,像是累极了。但几秒钟后,他又缓缓睁开了眼,目光落在洁白的纸页上,然后,再次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这一次,林峰没有问“你想写什么”。他换了一种方式。他拿起笔,在纸上端正地写下:
“豆豆,我是周正叔叔。”
然后,他停顿,看向周正。
周正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他的眼神很专注,像是要透过那墨水,看到那个生病的孩子。他沉默了大约半分钟,然后,目光上移,看向林峰,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林峰明白了。这是“是”。
“听说你生病了,很勇敢,退了烧。”林峰一边说,一边写下,然后再次看向周正。
周正看着这行字,目光停留的时间更长。他的嘴唇动了动,仿佛在无声地咀嚼这几个字。然后,他又眨了一下眼。
“周叔叔也在医院,在努力好起来。”林峰写下,观察着周正。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来了。周正想表达的,绝不止这些简单的告知。
周正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些。他看着纸上的字,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牵挂,是歉疚,是无力,也是一种深藏的鼓励。他想表达更多。他的右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似乎在寻找一种方式。
林峰耐心地等待着。他没有催促,只是稳稳地拿着笔,目光平和地落在周正脸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周正的眉头又渐渐蹙起,眼中闪过一丝熟悉的挫败和焦躁。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点无意义的气音。他再次看向自己那不听使唤的左手,眼中闪过痛苦。
“不着急,”林峰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我们慢慢来。你想告诉豆豆,要他听医生和院长妈妈的话,好好吃药,好好吃饭,对不对?”
周正立刻看向他,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眼神里有急切,有肯定。
“好。”林峰写下:“豆豆要听医生和院长妈妈的话,好好吃药,好好吃饭,快点好起来。”
写完,他念了一遍,然后问:“还有吗?”
周正的目光重新落回纸上,他看着那几行字,似乎在想还有什么要补充。他的眼神再次变得悠远,仿佛在回忆,在思考。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周正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又过了很久,就在林峰以为他只想说这些时,周正忽然极其缓慢地、颤抖地抬起了他的右手,用食指,指向了林峰刚刚写下的那句话中的两个字——“好起来”。
他指着“好起来”三个字,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林峰,眼神里有某种极其坚定的、不容置疑的东西。他用尽力气,控制着自己颤抖的手臂和手指,极其缓慢地、却异常清晰地在空中,划了两下。
第一下,从左到右,一个水平的短横。
第二下,在短横的中间,向下,一个垂直的竖。
那是一个极其简单,却无比清晰的笔画——一个“十”字。
然后,他收回手指,重新指向纸上的“好起来”三个字,目光紧紧锁住林峰。
林峰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闷痛之后,是汹涌而至的酸涩和热流,直冲眼眶。他看懂了。完全看懂了。
十字。那是希望。是期盼。是祝福。是“快点好起来”背后,最朴素也最强大的愿望。
周正想告诉豆豆的,不仅仅是“好起来”,更是带着“十”字所象征的、所有美好祝愿的——快、点、好、起、来。
“我明白了。”林峰的声音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他用力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道,笔尖在纸上移动,写下最后一句,也是最重要的一句:
“我们一起,快点好起来。周叔叔和豆豆,都加油。”
写完,他念出最后这句话,然后,将整封信,从头到尾,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念给周正听。
“豆豆,我是周正叔叔。”
“听说你生病了,很勇敢,退了烧。”
“周叔叔也在医院,在努力好起来。”
“豆豆要听医生和院长妈妈的话,好好吃药,好好吃饭,快点好起来。”
“我们一起,快点好起来。周叔叔和豆豆,都加油。”
随着林峰的诵读,周正的目光始终跟随着纸上的字迹。他听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仿佛要听进心里去。当听到最后那句“我们一起,快点好起来。周叔叔和豆豆,都加油”时,他那双总是空洞或布满阴霾的眼睛里,清晰地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但他没有让那水光凝结成泪,只是用力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郑重地,对着林峰,也仿佛是对着那封即将寄出的信,对着信那头病中的孩子,眨了一下眼。
那一下眨眼,沉重,缓慢,却仿佛用尽了他此刻能调动的、所有的情感和力量。是确认,是嘱托,更是誓言。
林峰小心翼翼地将那封信叠好,又用手机,找好角度,拍了一张周正的照片。照片里,周正半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消瘦,眼神却不再涣散,而是带着一种疲惫却清晰的专注,望着镜头——或者说,望着镜头那端,他惦念的孩子。阳光不知何时,终于彻底挣脱了云层的束缚,透过窗户,恰好落在他的侧脸上,为他苍白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极淡的、温暖的金边。虽然依旧病弱,但眉宇间那死寂的漠然,已然被一种更为深沉的东西所取代——那是牵挂,是责任,是即便身处绝境也要传递出去的、微弱的希望。
做完这一切,林峰将信纸和照片都小心收好。他看向周正,周正也正看着他。两人目光交汇,谁都没有说话,但有些东西,已然在这无声的交流中,尘埃落定。
周正似乎完成了某种重大的托付,精神松懈下来,浓重的疲惫立刻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重新闭上眼睛,呼吸变得绵长,几乎立刻就陷入了沉睡。这一次,他的眉心是舒展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释然的弧度。
林峰轻轻替他掖好被角,坐在床边,久久地凝视着他沉睡的容颜。窗外,阳光正好,雨过天青,一碧如洗。金色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进病房,驱散了连日的阴霾和湿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雨后天晴特有的、清新的气息。
冰层依旧厚重,融化的道路依旧漫长而艰难。但就在刚才,冰层下那个沉默的灵魂,用他笨拙的、颤抖的手指,在厚重的冰面上,划下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关于“向日葵”和“十字”的痕迹。那痕迹很浅,也许下一刻就会被新的冰霜覆盖。但它毕竟存在过,被看见过,被郑重地接收,并将被传递出去。
林峰知道,真正的康复,不仅是肌肉的力量和神经的连接,更是重新找到与这个世界、与他人、与自己内心的通道。而周正,刚刚用他独特的方式,艰难地、却无比坚定地,重新接上了其中一根线。线的那头,连着一个生病的孩子,也连着那个曾经心怀热忱、肩扛责任的消防员周正。
阳光洒在周正沉睡的脸上,也洒在床头那张空白的、等待着被填满的沟通板上。林峰拿起那张板,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将它放在一边。有些话,有些心意,或许不需要标准的图标,也能跨越千山万水,抵达最需要它的人心里。
他拿出手机,给李院长发了一条信息,简要说明了情况,并询问邮寄地址。然后,他找出一个干净的信封,将那封由他代笔、却字字承载着周正心意的信,和那张带着阳光与希望的照片,小心地放了进去。
信封的收件人处,他工整地写下:豆豆(市福利院 转 儿童医院)。
寄件人处,他顿了顿,然后认真地写下:周正叔叔。
落笔的瞬间,他仿佛看到那个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和那个正在医院里想念“周正叔叔”的孩子,因为这薄薄的信封,而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轻轻地连接在了一起。而他自己,是这连接的守护者,也是见证者。
阳光越来越暖,病房里一片明亮。窗台上,那束早已枯萎的向日葵曾经所在的位置,空空如也。但林峰觉得,那里仿佛依然盛开着那抹金黄,向着太阳,也向着希望。
冰层之下,暗流涌动。而冰层之上,天,终于放晴了。虽然前路依旧漫漫,但至少此刻,有光。
第二卷 深水与新生
第十三章 信与回响
那封寄托着无声承诺的信,连同那张被阳光眷顾的照片,被林峰仔细封好,寄往了城市另一端的儿童医院。信寄出去了,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悄无声息,不知何时能听到回响,甚至不知是否会激起涟漪。但病房里的空气,却似乎因这次无声的“对话”,而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周正依旧是沉默的,大部分时间沉浸在自己与病痛、与无力感拉锯的孤岛中。但林峰注意到,那种深沉的、近乎漠然的抽离感,在“寄信事件”之后,似乎淡化了一些。他仍然疲惫,仍然会在复健中因挫败而眼神阴郁,但那种彻底放弃沟通、将自我完全封闭的状态,出现的频率在降低。有时,在苏晴老师拿出新的、带有互动性质的复健小道具时,他的目光会在上面多停留几秒;有时,在言语治疗师引导他进行那些单调可笑的发音练习时,他试图模仿口型的次数,会多那么一两次,尽管结果往往依旧是含混的气音,但他尝试的意愿,像是被风吹动的灰烬下,偶尔闪现的、未完全熄灭的火星。
更重要的是,他开始“看”了。不是那种空洞的、目光穿透物体的“看”,而是真正地、带着些许观察意味地,看他所处的环境,看身边的人。他会用目光跟随林峰在病房里走动、收拾东西的身影;会在雷铭帮他做腿部按摩时,偶尔瞥一眼治疗师专注而有力的手;会在窗外有鸟雀飞过时,视线短暂地被吸引。那目光里依旧缺乏鲜明的情绪,但不再是彻底的虚无。仿佛那封写给豆豆的信,不仅是一个对外的承诺,也像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他自我封闭的世界,让他重新“看见”了自身之外的存在。
这天下午,言语治疗即将结束时,年轻的治疗师照例拿出那套沟通板,尝试引导周正进行主动选择。这一次,她没有直接问“要不要喝水”之类的是非题,而是指着板子上一排简单的情绪图标(笑脸、哭脸、平静脸、生气脸等),用鼓励的语气说:“周大哥,如果觉得今天的感觉,可以用这里的某个脸表达,你可以指给我看,或者看着我提示的图标,眨一下眼睛。试试看,好吗?”
周正的目光在那排五颜六色、线条夸张的图标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那个黄色的、嘴角微微上扬的“平静脸”上。他的手指没有动,但眼皮,极其轻微地,眨了一下。
治疗师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但她立刻克制住,没有表现出过度的兴奋,只是微笑着,用平稳的语气肯定道:“好的,平静。今天感觉比较平静,对吗?”
周正没有再次眨眼确认,但也没有移开目光,算是默认。这一个小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互动,却让一旁的林峰心头一热。平静。这或许不是“高兴”,不是“积极”,但对此刻的周正而言,能明确表达出“平静”,已经是向前迈出了一大步。这意味着他开始尝试整理和表达自己内在的情绪状态,哪怕只是一个最简单、最中性的词汇。
治疗师离开后,病房里恢复了安静。窗外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周正似乎有些累,闭目养神。林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看进去。他在等。等那封信的回响,也等周正内心冰层下,那被“向日葵”和“十字”搅动的暗流,下一次涌动的迹象。
日子不紧不慢地又过去两天。康复训练按部就班地进行,有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进步,也有反复和令人沮丧的停滞。但周正身上那种“死寂”的气息,确实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带着忍耐的平静,以及偶尔流露出的、对“失控”的焦虑——这焦虑本身,在林峰看来,也是一种“生”的迹象,说明他仍在乎,仍在感受。
第三天下午,林峰正在帮周正按摩有些痉挛的小腿肌肉,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院长发来的信息,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和一个感叹号:“信和照片收到了!豆豆特别高兴!谢谢林队长!谢谢周队长!豆豆说要回信!”
林峰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涌上一股混合着欣慰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激动的暖流。他不动声色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直到按摩告一段落,才用平静如常的语气,对闭着眼睛似乎在小憩的周正说:“李院长来消息了。信和照片,豆豆收到了。”
周正的睫毛猛地一颤,倏地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立刻看向林峰,但呼吸的节奏明显改变了,胸膛起伏的幅度加大,目光迅速聚焦,投向林峰,里面充满了急切的询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峰迎着他的目光,清晰地、缓慢地说:“李院长说,豆豆特别高兴。他认出了你的照片,还把信贴在床头了。”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周正的反应,看到对方眼中那抹紧张化开,被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取代,才继续道,“豆豆还说……要给你回信。”
“回信”两个字,像有魔力一般,让周正整个人都怔了一下。他眨了眨眼,似乎没太理解,或者不敢相信。给现在的他……回信?
“嗯,”林峰肯定地点头,语气里带上一丝很淡的、温暖的笑意,“小孩子的心意。李院长问,可不可以。我想,豆豆一定有很多话,想跟他的周正叔叔说。”
周正沉默了。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揪着身下的床单,揪紧,又松开。林峰能看到他喉结在微微滚动,能看到他下唇被牙齿轻轻咬住。他在消化这个消息,也在权衡,或者说,在感受自己内心对这个消息的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眼,看向林峰。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仅仅是急切或紧张,而是多了一些更复杂的、柔软而沉重的东西。他缓慢地,但非常清晰地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郑重的应允。
“好,”林峰也郑重地点头,“那我告诉李院长,就说,周正叔叔等着豆豆的信。”
周正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甚至称不上是嘴角上扬,只是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看不见的肌肉牵动。但林峰捕捉到了。那像冰封的湖面,被春风不经意拂过时,产生的一道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涟漪。
又过了两天,一个普通的午后,林峰刚从康复中心的小超市买了点东西回来,就在病房门口被护士站的护士叫住了。
“林队长,有你们的快递,刚刚送来的。”护士递过来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不大,掂着有点分量。
林峰道了谢,接过来。文件袋上没有寄件人详细地址,只简单地印着“市儿童医院”的字样。他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什么。
他拿着文件袋,快步走回病房。周正刚做完上午的复健,正半靠在床头休息,眼神有些放空地望着窗外。听到林峰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林峰走到床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放在了周正的被子上,正对着他的视线。
周正的目光落在文件袋上,先是有些茫然,随即,他看到了“市儿童医院”那几个字。他的瞳孔微微一缩,呼吸瞬间屏住了。他盯着那个文件袋,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又或是烫手的山芋,让他不敢轻易触碰。
“是豆豆的回信。”林峰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鼓励的意味。
周正的手指动了动。他抬起那只相对完好的右手,指尖在文件袋上悬停了几秒,似乎在确认这不是幻觉,也似乎在积聚触碰它的勇气。然后,他的指尖才轻轻落下,触碰到纸张粗糙的表面。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触碰,却让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他抬头看向林峰,眼神里有询问,也有一种近乎无助的依赖——他不知道该如何打开它,如何处理它。
林峰读懂了。他在床边坐下,拿起文件袋,在周正的注视下,小心地拆开封口。里面并不是一封信,而是一叠厚厚的、大小不一、色彩斑斓的纸。最上面是一张普通的信纸,上面是李院长工整的字迹:
“周队长、林队长:你们好!信和照片已收到,豆豆非常非常开心!他把照片放在枕头下面,信贴在床头,每天都要看好几遍,还指给其他小朋友和护士阿姨看,说‘这是周正叔叔’。他这两天精神好多了,也肯好好吃药了,还主动说要画画给周叔叔。这些都是他画的,说要送给周叔叔。孩子的心意,希望你们能感受到。豆豆的肺炎已经好转很多,预计下周就能出院回福利院了。再次感谢你们的鼓励!祝周队长早日康复! 李淑华 敬上”
林峰将李院长的信轻声念给周正听。随着他的诵读,周正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信纸上的字迹,呼吸变得越来越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当听到“豆豆非常非常开心”、“每天都要看好几遍”、“主动说要画画给周叔叔”时,他那双总是沉寂的眼睛里,清晰地、一点一点地,漫上了水光。但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只是眼眶微微泛红。
念完信,林峰将下面那叠厚厚的画纸,小心地、一张一张地,在周正的被子上铺开。
那是孩子的画。用蜡笔、水彩笔画的,笔触稚嫩,色彩浓烈,充满了童真和想象。
第一张,画着一个大大的、穿着橙色衣服的小人(身体是歪歪扭扭的梯形,手脚是简单的线条),小人头上戴着一顶黄色的、有帽徽的“帽子”(一个圆圈加几条放射线),胸前还画着一颗红色的、歪歪扭扭的爱心。小人旁边,用绿色的波浪线表示草地,草地上开着几朵夸张的、比小人脑袋还大的、金黄色的花——是向日葵。画的顶端,用歪歪扭扭的拼音和汉字写着:“Zhou Zheng 叔叔”, “叔叔”两个字写得特别大,还描了边。
第二张,画面上半部是蓝天和太阳(一个圆圈,周围很多短线),下半部是棕色的土地和绿色的草。中间,画着两个手拉手的小人。左边的小人穿着橙色衣服(和第一张一样),右边的小人很小,穿着蓝色的衣服,脑袋圆圆的。两个小人中间,用一道彩虹连接着。底下写着:“和 周叔叔 一起 wan(玩)”。
第三张,画面中央是一个白色的、方形的东西(大概是病床?),床上躺着一个小小的、蓝色的小人,额头上还画了几道红色的波浪线,表示发烧。床边,一个橙色的大人(线条简单,但能看出是大人)站着,手里拿着一个圆圈(大概是苹果?或者药?)。旁边写着:“叔叔 来 kan(看) wo(我)”。
第四张,第五张……有画消防车的(红色的长方形,有梯子),有画很多小朋友和“周叔叔”一起做游戏的,有画天空飘着气球的……每一张画,都用色大胆,充满童趣,虽然笔法幼稚,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孩子作画时的快乐、思念和期盼。
最后一张,是一张用彩色铅笔画的,线条更细致一些。画面上,左边是穿着病号服的、躺在床上的“周叔叔”(小人脸上还画了一个淡淡的微笑),右边是活蹦乱跳、穿着漂亮小裙子的“豆豆”(这次小人穿了裙子,大概是孩子心中的自己?)。两个人中间,画着一颗巨大的、红色的、闪闪发光的爱心(爱心周围有很多小星星)。爱心上写着两个歪歪扭扭、却异常认真的大字:“加油!!!”,后面跟了三个巨大的感叹号。在画的右下角,还有一行更小的、用铅笔写的字,字迹稚嫩,却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周叔叔,快点 hao(好)起来。豆豆等 ni(你)。 Wo(我) men(们) 拉勾。”
所有的画,铺满了大半个病床。浓烈的色彩,幼稚却真挚的笔触,充满了整个苍白冰冷的空间,像一束束阳光,毫无预兆地、热烈地泼洒进来,将消毒水的气味都冲淡了。
周正的目光,一张一张地扫过这些画。他的动作很慢,很慢,仿佛要将每一根线条、每一抹颜色、每一个歪歪扭扭的字,都深深地刻进眼睛里,刻进心里。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很缓,仿佛怕惊动了画纸上那个用稚嫩笔触构建出来的、充满思念和祝福的世界。他的手指,颤抖着,极其小心地、近乎虔诚地,抚过那张画着“拉勾”的画的边缘,抚过那两个大字“加油”,抚过那颗闪闪发光的、巨大的红心。
他没有哭。但眼眶红得厉害,鼻翼微微翕动,胸膛起伏的节奏彻底乱了。一种巨大的、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感,在他沉寂的眼眸深处激荡、冲撞,最终,化为了瞳孔中剧烈颤动的、破碎的星光。那不仅仅是被孩子的心意所感动,那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冲击——他被需要着,被如此纯粹、如此热烈地思念和期盼着。这份需要和期盼,穿越了病痛,穿越了距离,穿越了他自以为是的、无用的躯壳,如此直接、如此不容置疑地,抵达了他的面前。
他不再是那个躺在病床上、无能为力、连自己都厌弃的累赘。在豆豆的画里,他是穿着橙色衣服的、戴着帽子的、能带来快乐和希望的“周叔叔”,是那个应该快点好起来、然后一起去玩、去看他的人。孩子的画,用最天真也最强大的逻辑,重构了他的身份,赋予了他继续存在的、不容辩驳的意义。
林峰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周正颤抖的手指抚过那些画,看着他眼中剧烈翻涌又强行克制的情绪,看着他微微起伏的、承载了太多重量的胸膛。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去安慰或解读。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他只是站在那里,做一个安静的见证者,见证着一颗冰封的心,如何被最稚嫩、最炽热的笔触,一点点烫出融化的痕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放大。窗外的阳光似乎也变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放大。窗外的阳光似乎也变得更加明亮,暖洋洋地笼罩着床上那些色彩斑斓的画,也笼罩着那个被画中世界撼动的、沉默的男人。
不知过了多久,周正终于从那叠画上抬起了视线。他的眼眶依旧泛红,但眼中的水光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清澈的、仿佛被泪水洗刷过的光芒。那光芒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在重新凝聚。他看向林峰,目光不再是涣散或空洞,也不再是单纯的痛苦或麻木,而是带上了一种清晰的、沉重的、却又无比坚定的东西。
他抬起那只颤抖的、却异常坚定的右手,没有指向沟通板,也没有在空中比划。他直接将手,伸向了那叠画。他的手指因为虚弱和情绪而颤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勉强用指尖,捏住了最上面那张——画着穿橙色衣服的小人和向日葵的那张。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着颤抖的手臂,将那张画,一点一点地,挪到了自己胸口的位置。他低下头,目光长久地、深深地,凝视着画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戴着“帽子”的橙色小人,和旁边那几朵金黄色的、巨大的向日葵。
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一遍,又一遍。没有声音发出,但林峰从他的口型,清晰地辨认出,那是两个字:
“……豆……豆……”
然后,他又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越过画纸,看向林峰。他的眼神,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如此刻般有力。他紧紧捏着那张画,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捏着画的手指,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温柔。他看着林峰,然后,用那只捏着画的手,极其缓慢地、却无比坚定地,将那张画,按在了自己左侧胸口——心脏的位置。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言语可以注解,却又胜过千言万语。
他在用他此刻唯一能掌控的方式,告诉林峰,也告诉自己:
豆豆的信,他收到了。
豆豆的期盼,他接住了。
那颗想要“快点好起来”的心,和孩子画里那颗闪闪发光的红心一起,贴在了他残破的胸膛里,和他的心跳,贴在了一起。
林峰看着那个将孩子稚嫩的画作紧紧按在心脏位置的男人,看着他那双被泪水洗涤过后、重新燃起微弱却清晰火光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重重地、用力地点头,眼眶同样发热。
阳光洒满病房,照亮了床上每一张色彩绚烂的儿童画,也照亮了周正苍白的脸上,那混合着沉重、温柔与决绝的复杂神情。冰层没有在一夜之间消融,但一股滚烫的、源自孩童最纯粹期盼的暖流,已经势不可挡地奔涌而至,开始从内部,温柔而坚定地,瓦解着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寒冷。
信有了回响。那回响稚嫩、鲜艳、充满力量,像一把小小的、金色的钥匙,轻轻叩响了冰封心门上,那把沉重的大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