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深水与新生》第一章深水之下
雨,依旧无情地冲刷着贺州这片饱受蹂躏的山谷。崩塌的巨响已经远去,但空气中弥漫的土腥味、混凝土粉尘和灾难留下的死寂,比任何声音都更沉重地压在每个救援人员的心头。原本紧张有序的现场,在周正坠落、桥体垮塌的瞬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风雨声和人们粗重的喘息。
林峰被陆梓航和余婷死死拉住,动弹不得。他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弓弦,浑身肌肉僵硬,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吞没了周正的、仍在缓缓蠕动、冒着泥泡的废墟河谷。冰冷的雨水顺着他头盔的边缘不断流下,划过他紧咬的腮帮,混合着难以抑制的、滚烫的液体。那不是软弱,那是愤怒,是恐惧,是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消失在眼前却无能为力的巨大撕裂感。
“冷静点,林队!”余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她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林峰的胳膊,“你现在冲过去,除了添乱,没有任何意义!看看下面!那是几十米深的河谷,是刚塌下来的桥体,是还在流动的泥石流!人掉进去…”
她的话没说完,但那未尽的含义比任何话语都残酷。人掉进那种地方,生还的几率微乎其微。瞬间的冲击、挤压、掩埋、溺水…任何一个环节都足以致命。
“他是我兄弟…”林峰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砂纸打磨过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
“知道!我们都知道!”陆梓航的吼声更大,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痛楚和急迫,“我在这条路上干了二十年,见过的生死比你多!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你是这里的消防指挥!下面可能不止周正一个!那些被埋的车里,那些还没找到的人,都等着你!你乱了,他们就全完了!”
“队长…”刘洋也赶了过来,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颤抖,但他努力挺直了脊背,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周哥…周哥他肯定不希望看到你这样…他要是…要是还在,肯定要你继续救人!”
“继续救人”四个字,像一记重锤,敲在林峰混沌的脑海。是啊,周正为什么会掉下去?是为了把生的希望推给别人。如果此刻他在这里,会说什么?大概会像平时一样,沉默地拿起工具,走向最危险、最需要人的地方。他不会允许自己崩溃,更不会允许因为自己,耽误了其他可能的生命救援。
林峰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像拉风箱一样起伏。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将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嘶吼和悲恸压下去,压进血液的最深处,压成一块冰冷的、坚硬的、支撑他必须站直的基石。再睁开眼时,那里面翻涌的赤红被强行冻结,沉淀为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虽然深处裂痕遍布,但表面已然是坚冰。
“陆队,余队,抱歉。”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不再失控,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现场指挥权,请暂时移交。我需要立刻组织对周正的搜救,同时,原有救援不能停。”
陆梓航和余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是理解,是钦佩,也是沉重。陆梓航松开手,拍了拍林峰湿透的肩膀:“明白。我们交警和路政全力配合,维持外围警戒,协调大型设备和后续支援。现场搜救,听你指挥。”
“谢谢。”林峰点了下头,转向刘洋,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刘洋,你腿脚不便,但经验还在。你带两个人,配合余队,立刻重新评估山体稳定性和二次灾害风险,划定绝对危险区和相对安全区,建立新的、更远的观察哨,用望远镜和一切可用设备,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控滑坡体和上游来水!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示警!这是我们能继续下去的前提!”
“是!”刘洋用力点头,没有丝毫犹豫。膝盖的旧伤在此刻的紧绷和压力下,疼痛反而变得麻木。他深知这个任务的重要性,这关乎所有人的安全,也关乎能否为搜寻周正争取哪怕一丝可能的时间和空间。
“其他人!”林峰扫视着围拢过来的、脸上犹带着惊魂未定和悲痛的队员们,“分两组!一组,由我带领,携带轻型破拆工具、绳索、担架,在保证自身绝对安全的前提下,沿着崩塌边缘,寻找可能下到河谷的路径,重点搜索周正坠落点附近,以及下游一百米河道!注意观察水面漂浮物、泥滩上的痕迹!另一组,由老陈带队,继续使用生命探测仪和搜救犬,扩大对最初泥石流掩埋区的搜索范围,重点排查有微弱信号的位置!记住,安全第一!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兄弟!”
“是!”低沉的应和声响起,带着压抑的哽咽和决绝。队员们迅速行动起来,橘红色的身影再次在泥泞和混乱中穿梭,只是每个人的动作都更加沉默,更加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悲伤,都倾注在手中的工具和脚下的步伐里。
林峰走到坍塌的桥头边缘。断裂的钢筋狰狞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断面参差不齐,下面是数十米深的河谷。浑浊的河水因为刚刚的崩塌和持续的降雨而暴涨,水流湍急,裹挟着泥沙、断木和各种残骸,怒吼着向下游奔去。部分桥体、护栏、车辆碎片散落在河岸两侧的泥滩上,或半没在汹涌的水流中。周正坠落的位置,靠近桥墩根部,此刻已经被后续滑落的泥石和破碎的桥面混凝土块部分掩埋,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水下/泥下堆积体,地形极其复杂危险。
“从那边绕下去!”林峰指向下游一处相对平缓、未被大规模塌方体直接冲击的河岸斜坡,“固定绳索,相互保护,慢慢下!”
没有现成的路。消防员们用砍刀清理着斜坡上的灌木荆棘,在泥泞湿滑的坡面上打下岩钉,挂上绳索,小心翼翼地向下攀爬。雨水让一切都变得滑不留手,脚下不时有松动的石块滚落,掉进下面奔腾的河水,瞬间消失无踪。每个人都屏住呼吸,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脚下和手中的绳索上,但眼角的余光,却无法控制地扫过那片可能吞噬了战友的、死寂的泥石堆。
下到河谷,水声轰鸣,更加震耳欲聋。河水冰冷刺骨,混浊不堪,能见度极低。泥滩松软,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膝盖。林峰走在最前面,手中的强光手电刺破雨幕和水汽,仔细搜寻着每一寸泥地,每一块突出的岩石,每一丛被冲毁的灌木。
“周正!周正!能听到吗?!”队员们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声音在河谷的风雨和水声中显得那么微弱,那么徒劳。回答他们的,只有咆哮的河水,和雨水敲打头盔、雨衣的单调声响。
他们搜索了坠落点附近,用撬棍费力地挪开较小的混凝土块,用手扒开湿滑黏腻的泥浆。除了扭曲的钢筋、破碎的汽车零件、断裂的树木,什么都没有。没有那熟悉的橘红色战斗服,没有那张沉静的脸,甚至没有一丝血迹。
“往下游找!”林峰的心在不断下沉,但一股执拗的力气支撑着他。他不相信周正就这么没了。那个能在火场浓烟中精准找到生路,能在危化品泄漏的险境中冷静处置的周正,不会这么轻易被死神带走。他一定在某个地方,坚持着,等着他们。
队伍沿着河岸,艰难地向下游搜索。河水不时漫上泥滩,打湿他们的靴子和裤腿。冰冷刺骨。搜寻的范围在扩大,但希望似乎在一点点被冰冷的雨水和泥浆稀释。
“林队!这里有发现!”一名队员突然喊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激动。
林峰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去。那是一处河湾,水流相对平缓,堆积了不少上游冲下来的杂物。队员指着的,是半截埋在泥水里、被石块压住的橘红色布料——正是消防战斗服的颜色和材质!
林峰的心跳瞬间飙到了顶点,他冲过去,不顾冰冷的泥水,徒手扒开压在布料上的石块。布料被拉扯出来,但…只有布料。是被撕裂下来的一截袖子,上面沾满了泥浆,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大的力量撕扯开的。旁边,还有一只沾满泥泞、严重变形的消防头盔,面罩完全碎裂。
是周正的!林峰认得头盔侧面的那处旧划痕。他颤抖着手拿起那只头盔,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直抵心脏。头盔很沉,里面空空如也。
“继续找!就在这附近!扩大范围!仔细找!”林峰的声音发紧,他强迫自己不去想最坏的结果。有衣物碎片,有头盔,说明人可能就在附近,可能被卡在什么地方,可能受伤了但还活着…
然而,接下来的搜索,除了又找到一只同样灌满泥水的作战靴,再没有任何发现。没有血迹,没有其他衣物碎片,没有…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雨势没有丝毫减弱。队员们浑身湿透,冰冷和疲惫开始侵袭身体,但更冷的是心。刘洋通过对讲机不时报告着山体情况,暂时稳定,但危险依然存在。上游的水位在缓慢上涨。
“队长,不能再往下游了,”一名老队员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声音沙哑,“前面河道变窄,水流更急,还有暗礁,太危险了。而且…如果人被冲下去那么远,恐怕…”后面的话他没忍心说出口。
林峰站在齐膝深的冰冷河水里,望着下游雾气弥漫、水声轰鸣的河道,手里紧紧攥着那只破损的头盔和那截撕裂的袖子。雨水顺着他僵硬的脸颊流下。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无助。理智告诉他,队友说的可能是对的。在这种环境下,一个人坠落、被掩埋、再被洪水冲走的可能性太大了。生还的希望,随着时间的流逝,正变得越来越渺茫。
但情感上,他无法接受。他无法想象回去如何面对空了一半的床铺,如何面对周正留下的那些无声的痕迹,如何向那些关心他的人交代。
“收队。”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回上面。设立观察点,监控这段河道。另外…”他顿了顿,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接下来的话,“请求支援冲锋舟,扩大下游水面搜索范围。同时…联系指挥部,请求…请求水下救援力量和…专业打捞队…待命。”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打捞队…那通常意味着,搜寻的目标,很可能已经不再是“生还者”。
队员们沉默地收起工具,跟在林峰身后,沿着来路艰难地向上攀爬。气氛沉重得如同这铅灰色的天空。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绳索摩擦的声音。
重新回到高速路面上,雨依旧滂沱。林峰将找到的头盔和衣物碎片小心地放在一个相对干燥的装备箱里。那抹刺眼的橘红色,此刻却显得如此黯淡,如此破碎。
“林队,”陆梓航走了过来,递给林峰一瓶水,虽然知道对方可能喝不下,“我们已经协调了,冲锋舟半小时后到。大型机械和地质专家也在路上,但天气和路况太差,估计要到后半夜甚至明天凌晨。另外…贺州消防支队和兄弟中队的增援力量也正在赶来的路上。”
林峰接过水,没有喝,只是紧紧攥着塑料瓶,指节发白。他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吞噬一切的河谷,声音低哑:“陆队,余队,现场指挥…还是拜托你们统筹协调。我需要…我需要一点时间。”
他没有说需要时间做什么。但陆梓航和余婷都明白。这位年轻的消防队长,刚刚可能永远失去了他最好的兄弟和战友,他需要时间去消化这灭顶的打击,去重新凝聚那几乎被击碎的意志,去履行他作为指挥员、作为兄弟们主心骨的职责。
余婷看着他强撑着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放心,这边有我们。你…你也别太…周队长他…是个英雄。”说出“英雄”两个字,她心里也是一阵酸楚。英雄的代价,往往太过沉重。
林峰没有回头,只是僵硬地又点了下头,然后走到一旁相对安静的抢险车旁,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又挺得笔直。他抬起手,似乎想抹一把脸,最终却只是重重地按在了冰冷的车厢板上。
雨,还在下。河谷里的水,还在咆哮。搜救,还在继续。但每个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霾。他们还在与天灾争夺生命,但这一次,被争夺的对象,是他们自己生死与共的战友。时间,成了最残酷的敌人,每一秒的流逝,都让那份微弱的希望之光,变得更加飘摇不定。
林峰望着灰暗的天际,手里那截湿冷的橘红色布料,像是烙铁一样烫着他的掌心。周正,你到底在哪里? 无声的呐喊,在他胸中反复冲撞,却找不到出口。
第二章 浊浪危途
贺州的雨,下得毫无征兆,却又连绵不绝。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山峦之上,雨水不是滴落,而是成片地泼洒下来,砸在抢险救援车的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开到最大档,也只能勉强撕开一道瞬息即逝的视野。车队在蜿蜒的山路上缓慢前行,警灯的红蓝光芒在雨幕中晕染开一片模糊的光晕。
“这鬼天气!”驾驶员低声咒骂了一句,小心地避开路上不时出现的、从山坡滑落的碎石和泥浆。
林峰坐在副驾驶,眉头紧锁,盯着前方被暴雨笼罩、仿佛没有尽头的山路。车载电台里,指挥中心的通报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的嘶啦声:“…贺州高速…莲花山隧道以北约三公里处…因持续强降雨引发山体滑坡…大量泥石流冲毁部分路基…双向中断…有车辆被埋或被困…请求紧急救援…”
周正坐在后排,检查着随车携带的破拆、顶撑和照明设备,闻言抬起头,雨水顺着车窗蜿蜒流下的痕迹,映在他沉静的眼眸里。“泥石流…这种天气,这种地形,麻烦大了。”
刘洋靠着车厢,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连续阴雨让他的旧伤处隐隐酸胀,他正用手掌轻轻按压着膝侧,闻言也望向窗外那一片混沌的雨幕。自然灾害救援,尤其是泥石流,往往意味着环境极端恶劣、情况瞬息万变、救援难度巨大,且随时可能面临二次灾害的威胁。
他们是接到跨区域增援命令,连夜从邻市赶来的。车上除了他们三人,还有几名中队骨干。每个人都面色凝重,车厢里弥漫着混合了雨水潮气和沉重压力的气息。
艰难跋涉了近两个小时,前方终于出现了闪烁的警灯和临时设置的路障。贺州高速交警大队的人已经到了,穿着亮黄色的雨衣,在瓢泼大雨中指挥着零星试图掉头的车辆。更远处,景象令人心悸:原本平整的高速路面,被一股从右侧山坡咆哮而下的、混杂着巨石、树木和褐色泥浆的洪流拦腰截断。泥石流覆盖了近百米的路面,厚度不一,最厚处几乎与路边的护栏齐平。几辆大小不一的汽车,像被随意丢弃的玩具,半埋或完全掩埋在泥石中,只露出扭曲变形的车顶或一角车身,触目惊心。雨点砸在泥泞的洪积物上,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也使得整个滑坡体显得松软、危险,似乎还在缓缓流动。
“消防的同志,你们可算到了!”一个穿着交警雨衣、身材敦实、国字脸的中年男人趟着泥水迎过来,声音在雨声中依然洪亮,“我是贺州高速交警大队长,陆梓航!这位是我徒弟,余婷,副大队长。”他侧身介绍旁边一位同样全身湿透、但身姿挺拔、目光锐利的年轻女警。余婷朝林峰等人敬了个礼,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眼神里带着焦灼。
“林峰,市消防特勤中队。”林峰回礼,语速很快,“陆队,余队,现场情况?”
“很糟。”陆梓航抹了把脸上的水,指向泥石流区域,“初步判断,是持续强降雨导致山体饱和,加上这面坡体本身结构不太稳,突然就垮了。量很大,速度极快,根据被埋车辆的车载记录仪碎片和后面侥幸逃生的司机描述,从开始到结束,可能就一两分钟。目前确定至少有四辆车被完全掩埋,具体人数不明。还有几辆在边缘,有人员被困,但泥石流主体还不稳定,我们的人不敢贸然深入。雨再这么下,恐怕还有二次滑坡的风险。”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但紧锁的眉头透出巨大的压力。
余婷补充道:“我们已经对前后五公里进行了双向交通管制,疏散了后方滞留车辆。但雨太大,能见度低,而且这鬼地方手机信号时断时续,联系指挥中心和协调其他增援很困难。现在最急的,是确定被埋车辆里有没有活人,有的话,得赶紧救!可这泥巴石头…怎么弄开都是问题,还不敢用大型机械,怕伤到人,也怕引发新的塌方。”
“生命探测仪、搜救犬,都上!”林峰立即部署,“先确定有生命迹象的位置!周正,你带破拆组,准备工具,重点检查半埋车辆,看能否直接营救。刘洋,你带两人,配合陆队他们,建立安全观察哨,时刻注意山体情况,一有异动,立即示警!其他人,跟我来,用铁锹、工兵铲,先清理边缘,建立作业面!注意脚下,这泥地不实!”
命令迅速传达。消防员和交警、以及先期到达的少量路政人员混杂在一起,橘红色的身影和亮黄色的雨衣在灰暗的天地间、褐色的泥浆上,成为唯一的亮色。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砸在头盔上噼啪作响,顺着雨衣的缝隙往里钻,很快里外都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搜救犬在训导员的带领下,小心翼翼地踏入泥泞区域,低头嗅探。生命探测仪的探头被插入泥石缝隙。雨声、风声、人们的呼喊声、工具挖掘碰撞泥石的声响,混杂一片。
“这里!探测仪有反应!微弱,但持续!”一名队员大声喊道,指向一处被巨石和泥土掩埋、只露出一点汽车尾灯的区域。
“搜救犬也有示警!”另一个方向也传来消息。
希望与压力同时倍增。有生命迹象,意味着必须争分夺秒,但也意味着救援作业必须极度小心,避免对幸存者造成二次伤害,更要警惕随时可能降临的二次灾害。
周正带着破拆组,靠近一辆侧翻在泥石流边缘、驾驶室被泥土掩埋大半的货车。他用液压扩张器,小心翼翼地撑开变形的车门,泥浆哗啦啦流下。驾驶室里,司机被卡在方向盘和座椅之间,满脸血污,意识模糊,但还有呼吸。
“担架!固定颈托!”周正喊道,和队友一起,一点点清理司机周围的泥土和杂物,小心地将人挪出。雨水冲刷着伤者脸上的血污,也模糊了救援者的视线。
就在这时,刘洋嘶哑的警告声通过对讲机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峰哥!周哥!右侧山坡!有异常响动!泥土在往下溜!可能要二次滑坡!快撤!快撤出来!”
所有人心头一紧!林峰猛地抬头看向右侧山坡,只见在暴雨冲刷下,大片泥土裹挟着小石块,正簌簌往下滑落,更大的裂缝隐约可见!
“撤!所有人!立刻撤离作业区!往路基外侧开阔地跑!快!”林峰对着对讲机大吼,同时冲向还在货车旁忙碌的周正,“老周!别管了!先撤!”
周正刚把货车司机完全挪出驾驶室,交给队友抬上担架。听到警告,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山坡,脸色骤变。“走!”他推了一把身边的队友,示意他们抬着担架先跑,自己则迅速收起液压剪,转身就跑。
然而,泥石流堆积的路面湿滑无比,一脚踩下去,泥浆能没到小腿肚。抬着担架的队员速度受限。周正一边跑,一边回头催促队友,同时警惕地观察山坡。
灾难的发生往往只在瞬息之间。
“轰隆隆——!!!”
一声远比之前泥石流倾泻时更加沉闷、更加恐怖的巨响,从山坡上方传来!不是局部滑塌,而是更大规模的山体撕裂、垮塌的声音!紧接着,众人只觉得脚下的大地剧烈震动,仿佛有巨兽在地下翻身!
“跑啊!”无数人嘶声呐喊。
林峰眼睁睁看到,右侧一整片山坡,在暴雨持续的浸泡和冲刷下,失去了最后的支撑,如同融化的巨型蜡烛,裹挟着数以万吨计的泥土、岩石、折断的树木,以一种毁天灭地的气势,轰鸣着冲向本就堆积了大量泥石、脆弱不堪的高速路面,而其冲击的核心前方不远处,正是那座横跨河谷的贺州大桥!
“大桥!”陆梓航的惊呼淹没在崩塌的巨响中。
浑浊的泥石洪流,首先猛烈撞击在大桥靠近滑坡一侧的桥墩和引桥上。钢筋混凝土的建筑在自然狂暴的力量面前,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桥面剧烈晃动,护栏扭曲崩碎。紧接着,靠近滑坡体的两个桥墩在巨力和泥沙的持续冲刷下,肉眼可见地倾斜、开裂!
“桥要塌了!远离桥面!”余婷尖锐的警报声穿透风雨。
但一切都太快了!桥上还有一些正在撤离的救援人员和刚被转移到相对“安全”桥面上的伤员!
“救人!把人拖下桥!”林峰目眦欲裂,顾不上自身安危,逆着人流冲向桥上晃动最剧烈的区域。他看到几名交警和医护人员正连拖带拽地将伤员往桥头挪,而桥面已经开始出现恐怖的裂纹,并向四周蔓延。
周正也在桥上!他刚刚帮着将那名货车司机转移到桥上相对平坦的区域,还没来得及撤离!他看到大桥的恐怖景象,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冲向那几个惊慌失措、拖着伤员却步履蹒跚的医护人员和交警。“把担架给我!你们快跑!”
他从一名身形瘦小的护士手中几乎是夺过了担架的一端,和另一名交警抬着伤员,奋力向桥头狂奔。脚下的桥面在颤抖、开裂,碎石和水泥块簌簌掉落。雨水疯狂抽打在脸上,视线一片模糊,耳边是山崩地裂的轰鸣、钢筋混凝土断裂的巨响、以及人们惊恐的尖叫。
就差几步!快到桥头了!
就在这时,大桥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靠近滑坡一侧的桥墩彻底折断,整段桥面失去了支撑,如同一截被折断的巨蟒身躯,扭曲着、翻滚着,向着下方波涛汹涌的河谷坍塌下去!
“跳!”林峰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呐喊。
最后一刹那,周正用尽全力,将担架连同伤员猛地推向近在咫尺的桥头安全区域,那名交警也借力扑了出去。而他自己,却因为反作用力和脚下崩塌的桥面,失去了最后的平衡,连同碎裂的钢筋混凝土、折断的护栏,一起向着数十米深的河谷和浑浊奔腾的河水坠落下去!
“周正——!!!”林峰的吼声撕心裂肺,淹没在桥梁崩塌的巨响和滔滔水声中。
崩塌并未完全停止,紧随而至的第二波泥石流,携带着更多的泥沙、石块和断木,将已经坍塌的桥体部分掩埋,也冲毁了部分桥头引路,将周正坠落和可能被掩埋的区域,变成了一片更加巨大、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乱石泥潭,与先前的泥石流堆积区连成一片,浊浪滚滚,难分彼此。
“周正!周正!”林峰和几名冲过来的消防员、交警,发疯般冲向崩塌的桥头边缘。但哪里还有周正的身影?只有断口处狰狞的钢筋,和下方被泥石流与河水共同蹂躏的、一片狼藉的河谷,以及那混浊的、咆哮着奔流而去的山洪。
“他…他为了推我们…”那名被周正推出来的交警瘫坐在地,看着自己染血(是周正推他时,手被钢筋划破)的双手,声音颤抖,面无人色。他身旁的担架上,那名货车司机在颠簸中又陷入了昏迷,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找!挖!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林峰的声音因极度的惊痛和恐惧而变调,他眼睛赤红,像一头受伤的困兽,转身就向那堆巨大的、还在缓缓移动的、由山体、桥体碎片和泥浆共同组成的废墟冲去,甚至忘了自己没系安全绳。
“林峰!你冷静点!”陆梓航和余婷死死拉住他,“现在不能过去!那地方还不稳!你过去就是送死!”
“放开我!周正在下面!他是我兄弟!”林峰挣扎着,力气大得惊人,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从他脸上疯狂流下。什么指挥,什么冷静,什么战术,在这一刻统统被抛到脑后。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尖叫:周正掉下去了!被埋住了!他可能还活着!他需要我!
“你冷静!”陆梓航用更大的声音吼道,死死箍住林峰的胳膊,“你看看下面!那是泥石流加桥梁废墟!人掉进去,瞬间就没了!你现在下去,不但救不了他,你自己也得搭进去!你是队长!这里还需要你指挥!想想其他还活着、等着救的人!”
“队长…”刘洋也冲了过来,脸上毫无血色,膝盖的疼痛早已感觉不到,只有心脏被攥紧般的窒息感。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只能死死抓住林峰的另一个胳膊。
林峰剧烈地喘息着,胸膛急剧起伏,死死瞪着那片吞噬了周正的、如同恶魔巨口般的废墟。雨水冰冷地浇在他头上、身上,却浇不灭他心头的恐惧和灼痛。周正…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无比可靠的兄弟,那个在火场里、在危化品泄漏现场永远冲在前面的战友,那个在他迷茫时会递过来一根烟、什么也不说却什么都懂的朋友…就这么…没了?
不!不可能!他一定还活着!他必须活着!
“指挥…指挥…”林峰喃喃道,眼神里的疯狂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可怕的绝望和强迫的理智取代。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赤红未退,但属于指挥员的冷硬重新浮现,尽管那冷硬之下,是剧烈颤抖的裂痕。
“陆队,余队,”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麻烦你们…立刻评估二次灾害风险,划定绝对危险区,建立警戒。联系后方,请求更多重型机械和地质专家支援,但…但靠近可能的人员掩埋区,必须…必须人工挖掘。”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刘洋,带人…用生命探测仪,沿着崩塌边缘…向下游…仔细搜索…任何信号,任何可能…”
“是!”刘洋用力点头,转身就跑,眼泪混着雨水流下。
“其他人,”林峰看向身边仅存的几名队员,他们脸上同样写满了震惊、悲痛和茫然,“跟我来…清理通往…通往可能掩埋区的通道…小心…小心落石和流泥…”
他率先拿起一把工兵铲,走向那片吞噬了他兄弟的、还在冒着泥浆气泡的废墟边缘。他没有再哭喊,只是沉默地、机械地,开始挖掘。铲子插入冰冷的、沉重的泥浆和碎石,每一次抬起,都耗费巨大的力气。雨水浇在他身上,泥浆溅满他的战斗服和脸庞。他仿佛不知疲倦,只是麻木地、一遍又一遍地挖着,刨着,仿佛只要他不停下,就能挖穿这地狱,把周正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他害怕失去周正,害怕失去这个在无数生死关头可以放心将后背托付的兄长。一起训练流汗,一起火场搏命,一起在深夜里分享沉默的烟,一起在任务结束后疲惫地碰杯…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疯狂闪现,又被他强行压下去。他不敢想,不能想。他只能挖。
手指被碎石割破,鲜血混着泥水,他感觉不到疼。雨水打湿他的脸,混合着滚烫的液体滑下,他分不清是雨还是泪,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所有的哭喊和嘶吼,都被堵在喉咙里,堵在胸膛里,化为更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绝望和力量,倾注在手中的铲子上。
当真正的灾难降临,当至亲的战友瞬间被吞噬,他才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冷静,那么坚强,那么能完美地执行救援任务。那些训练、那些经验、那些冷静分析,在绝对的失去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他现在只是一个害怕失去哥哥的弟弟,一个在绝望中徒劳挣扎的普通人。
队长带着增援的人手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林峰跪在泥泞的废墟边缘,像个不知疼痛的机器,疯狂地挖掘着,十指鲜血淋漓,混合着泥水,身上脸上全是污浊,只有一双眼睛,赤红、空洞,却又燃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的火焰。
队长走过去,没有立刻阻止他,只是蹲下身,握住他再次扬起的、沾满泥血的手腕。那手腕在剧烈颤抖。
“林峰。”队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峰的动作停住了,他缓缓转过头,看着队长,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祈求,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发出破碎的声音:“队长…周正他…他为了推别人…掉下去了…被埋了…我…我找不到他…” 这个刚才还在强撑指挥的硬汉,此刻在如同父亲般的队长面前,终于流露出了彻骨的脆弱。
队长看着他血肉模糊的手,看着他脸上的泥泞和泪痕,心里狠狠一抽。他见过太多生死,但每一次战友遇险,都像刀子扎在心口。他用力握住林峰的手腕,沉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林峰,听我说,这么挖没用。我们需要计划,需要器械,需要更多的人手。周正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
“可是…他等不了…”林峰的声音带着哭腔。
“所以我们更要冷静!”队长低喝,随即又放缓语气,像是安抚,又像是命令,“周正是最好的消防员,他机灵,他命硬。你忘了上次危化品泄漏,他穿着那身笨衣服,不也把人和自己都带出来了?相信我,也相信他。他不会那么容易放弃。”
队长的话,像是一根细微的绳索,暂时拉住了即将坠入深渊的林峰。他茫然地看着队长,又看看自己伤痕累累的双手,再看看眼前这片仿佛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废墟。
“现在,听我命令。”队长扶着他站起来,语气不容置疑,“去处理伤口,补充水分。然后,以你中队长的身份,配合陆队、余队,制定科学的、有效的救援方案。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最安全的方法,把周正,把其他可能还活着的人,找出来!这才是你现在该做的,也是周正希望你做的!明白吗?”
林峰的身体晃了晃,最终,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泥土、雨水和血腥味的冰冷空气,再睁开时,那空洞的赤红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却属于指挥官的理智之光。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嘶哑,却不再破碎:“明白。”
雨,还在下。救援,在更大的悲痛和更坚定的意志中,重新开始。更多的增援力量赶到,重型机械在安全距离外待命,地质专家评估着山体稳定性,生命探测仪和搜救犬在泥泞中反复搜寻。林峰包扎了双手,强迫自己吃下一点东西,然后投入到紧张的救援指挥中。他变得异常沉默,但每一个指令都清晰准确,只是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周正消失的那片区域,眼底深处,是挥之不去的恐惧和祈盼。
时间一点点过去,白天在紧张的挖掘和搜寻中流逝,夜幕降临,探照灯将废墟照得惨白。救援人员轮班上阵,不敢停歇。刘洋拖着伤腿,坚持在搜寻一线,眼睛熬得通红。陆梓航和余婷带着交警,牢牢控制着周边交通和警戒,为救援创造尽可能安全的环境。
每一块被搬开的石头,每一铲被挖走的泥土,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希望,在漫长的等待和一次次徒劳的挖掘中,变得微弱,却从未熄灭。
直到第二天下午,在距离大桥崩塌处下游约三十米的一处巨大混凝土桥墩残骸与山石形成的夹角处,搜救犬突然疯狂吠叫,生命探测仪也传来了虽然微弱但持续的信号!
“这里!有生命迹象!很深!”一名队员激动地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所有人心头一震!林峰几乎是扑了过去。
挖掘变得更加小心,也更加急迫。重型机械在远处辅助清理大块障碍,但靠近信号源的位置,全部由人工用手、用小型工具一点点清理。因为任何一次震动,都可能让脆弱的幸存空间彻底坍塌。
一块块冰冷的、沉重的石头被搬开,一铲铲黏稠的、冰冷的泥浆被挖走。林峰的手刚刚包扎好,又很快被磨破,但他感觉不到疼。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周正,坚持住,我们来了。
当最后一块压在上面的石板被多人合力小心翼翼地移开,一个狭窄的、被扭曲钢筋和碎裂混凝土支撑出的狭小空隙出现在众人面前。探照灯的光柱照进去——
一个浑身泥浆、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人影,蜷缩在那个狭小的三角空间里。他背对着外面,身体被碎石和泥土半掩,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后背,证明他还活着。
是周正!虽然他满脸满身都是泥血,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但那身破损的消防战斗服,那熟悉的背影…
“周正!”林峰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想冲过去,却被旁边的队员死死拉住。
“小心!空间不稳!”
医疗队员带着担架和急救设备,小心翼翼地爬进那个缝隙。检查生命体征,固定颈部和脊柱,清理口鼻污泥,给予吸氧…一系列动作快速而专业。
“有意识吗?”队长急切地问。
医疗队员轻轻呼唤,拍打周正的脸颊。良久,周正的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还活着!有意识!快!固定好,抬出来!小心!”
当周正被小心翼翼地从那个地狱般的夹缝中抬出,放在担架上时,现场爆发出压抑的、混合着哽咽的欢呼。许多人背过身去,偷偷抹泪。
林峰扑到担架边,看着周正紧闭的双眼、苍白如纸的脸色、遍布全身的擦伤和淤青,还有那明显不自然弯曲的左腿…他的手悬在半空,想去碰触,却又不敢,生怕这是个一触即碎的梦。
担架被迅速抬上救护车,车门关闭,鸣笛远去,驶向医院。
林峰站在原地,望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雨水浇在他身上,冰冷刺骨,但他毫无所觉。直到队长走过来,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
“他命大,撑住了。”队长的声音也有些沙哑,“但伤得很重,能不能挺过来,还得看他自己和医院。”
林峰缓缓转过头,看着队长,眼圈红得骇人,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沙哑地说出几个字:“他会没事的,对吧,队长?他那么…那么好一个人…” 语气里,是小心翼翼的祈求,是濒临崩溃的脆弱,是害怕希望再次落空的恐惧。
队长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此刻却像迷路孩子般的兵,心里又酸又涩。他用力搂了搂林峰的肩膀,沉声道:“对,他会没事的。我们一起,等他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是更加繁重和危险的清理与后续救援工作。确定再无生命迹象后,重型机械开始进场,清理崩塌的桥体和泥石流,恢复道路。林峰像疯了一样工作,不眠不休,仿佛只有极度的疲惫,才能暂时麻痹内心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恐惧和愧疚。他不敢去医院,不敢去面对可能的结果。他怕看到周正浑身插满管子的样子,怕听到任何不好的消息。
直到第三天傍晚,前线指挥部传来消息:周正经过紧急手术,已脱离生命危险,从重症监护室转入了普通病房。
林峰几乎是立刻扔下了手里的工具,甚
直到第三天傍晚,前线指挥部传来消息:周正经过紧急手术,已脱离生命危险,从重症监护室转入了普通病房。
林峰几乎是立刻扔下了手里的工具,甚至来不及换下那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战斗服,拦了辆车就往市医院冲。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周正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和仪器,左腿打着厚重的石膏,高高吊起。他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裂,但胸膛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他睡着了,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依然承受着痛苦。
林峰站在病房门口,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冲进去。他轻轻走到床边,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他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床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周正。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好友的眉眼,确认他真的还活着,真的回到了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不敢闭眼,不敢睡着。他怕这是一场梦,怕一觉醒来,又会回到那冰冷绝望的雨夜,回到那片吞噬一切的废墟。他就这么坐着,看着,直到眼睛酸涩,也不敢移开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周正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和迷茫,在接触到林峰布满血丝、写满担忧和疲惫的脸时,微微凝住。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林峰立刻俯身,凑近他,声音轻得不能再轻:“老周?是我,林峰。你别动,别说话。没事了,都过去了,你安全了。”
周正看着他,目光在他脏污的战斗服、凌乱的头发、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那双缠着纱布、却依然紧握成拳的手上停留片刻。他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目光转向自己打着石膏的腿,又看回林峰,眼神里带着询问。
“腿骨折了,手术很成功,能好。”林峰立刻明白,赶紧解释,“身上还有些擦伤和冻伤,有点内出血,但都控制住了。医生说你能醒过来,就过了最难的关。好好养着,别瞎想。”
周正又眨了眨眼,算是回应。他看起来还很虚弱,连转动眼珠都显得有些费力。
林峰拿起旁边的棉签,蘸了点水,小心地湿润周正干裂的嘴唇。动作轻柔得不像他平时雷厉风行的作风。
“饿不饿?医生说你还不能吃东西,得等通气…哦,就是放屁。”林峰试图用轻松的语气说话,却显得更加笨拙。
周正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目光却一直看着林峰,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
两人就这样,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在安静的病房里,依靠眼神和细微的动作交流。没有过多的言语,却仿佛说了千言万语。
直到护士进来换药,看到林峰的样子,吓了一跳,催促他去处理一下自己手上的伤,换身干净衣服。林峰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病房。但他很快又回来,手里多了一个保温桶(从医院食堂买的粥)和一套干净的病号服(他临时买的,自己换了),然后就守在病房外,靠着墙,闭目养神,耳朵却竖着,听着里面周正哪怕最轻微的动静。
接下来的几天,林峰几乎住在了医院。队里体谅他,给了他假。他就每天守在周正床边,喂水,擦身,陪着做检查,说些队里的趣事,或者只是沉默地坐着。周正恢复得比医生预期的要快一些,虽然还不能多说话,但精神明显好了,也能吃一些流食了。只是人瘦了一大圈,脸颊都凹陷下去。
一天下午,阳光正好。林峰扶着周正,让他能稍微坐起来一会儿,看看窗外。周正看着窗外枝头新发的嫩芽,看了很久,忽然很轻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虚弱:“…孤儿院…后山…春天…也这样。”
林峰一怔。他只知道周正是个孤儿,很早就进了消防队,但周正几乎从不提自己的过去。
周正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林峰说:“…小时候…在院里…没什么人管…野得很。有一次…爬后山…摔下来…腿也断了…躺了两个月…也没人来看几次…”他顿了顿,似乎扯到了伤口,轻轻吸了口气,才继续道,“那时候就想…要是…有个家…有人…在旁边…就好了。”
林峰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疼。他想起周正在队里,总是默默照顾年纪小的队友,出任务时永远把危险留给自己,休息时也常常是一个人,安静地抽烟,看天。原来那份沉稳和可靠背后,藏着这样一段孤寂的童年。
他看着周正苍白安静的侧脸,看着阳光在他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看着他那条打着石膏的腿。一股强烈到无法抑制的情感涌上心头,混合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对战友的疼惜,还有某种更深沉的、血脉相连般的牵绊。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周正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上。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