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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1《云熠》逆行31

云熠

重铸与微光

郭治疗师那句“筑城需自筑基始”的棒喝,像一根楔子,钉进了刘洋焦躁的脑海。他开始以一种近乎苦行僧的耐心,重新面对那些单调、枯燥、令人沮丧的基础练习。足踝的抗阻,股四头肌的离心控制,腘绳肌的激活,臀中肌的稳定……每一项都被拆解成最细微的动作单元,反复锤炼,不计次数,只求质量。他将“走路”这个遥远的目标,暂时锁进了心底最深的抽屉,转而将全部心神,灌注于当下每一次足趾的蜷伸,每一次脚踝对抗弹力带时肌肉的颤抖,每一次在摇晃的平衡垫上寻找那岌岌可危的平衡。

变化,在摒弃了急功近利的期盼后,反而以更扎实的方式悄然发生。

足踝的灵活性在缓慢增加。持续的牵拉和筋膜松解,让那根总是“拉着”脚向内撇的“筋”(胫骨后肌)不再那么强硬。而脚外侧那些“沉睡”的肌肉(腓骨长短肌),在无数次“写字母”、抓毛巾、抗阻外翻的折磨下,开始发出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收缩信号。刘洋在日志上记录:“5月3日,晨起绷脚背,觉足踝前侧牵扯感减轻,外翻抗阻时,足外侧缘有酸胀发热感,似有肌丝苏醒。”

更大的挑战在于“感觉”的重建。郭治疗师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块表面粗糙的砂纸、一块光滑的木板、一团蓬松的棉花,甚至一小盆温度各异的石子。“蒙上眼睛。”他命令。刘洋被要求赤着脚(或穿着薄袜),在失去视觉的情况下,仅凭脚底的触觉,去感知、分辨脚下物体的质地、温度、形状,并做出反应——比如,踩到砂纸立刻抬脚,踩到木板则保持不动,感受到温热石子则尝试用脚趾去“抓”。

这训练近乎“儿戏”,却让刘洋吃尽了苦头。他的左脚仿佛不是自己的,触觉迟钝、混淆,常常将砂纸的粗糙误判为木板纹理,对温度变化反应迟缓,脚趾的分离运动更是笨拙不堪,试图“抓”起温热的石子,却往往只是徒劳地蹭动。挫败感一次次涌上心头,但他牢记着郭治疗师的话——这是“布线”,是重建神经与大脑的通讯。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摒弃急躁,用全部的注意力去“倾听”脚底传来的、微弱而混乱的信号。渐渐地,他能更准确地区分砂纸和木板的差异了,能感觉到那盆石子中细微的温度梯度了,甚至能用脚趾勉强“捻”起一颗最小的石子,虽然下一秒就掉了下去。

“有进步。”郭治疗师难得地给予肯定,虽然语气依旧平淡,“但还差得远。走路不是演戏,不需要你时刻想着‘外翻’、‘蹬地’、‘屈髋’。你要练到这些成为本能,成为不需要思考的‘自动程序’。现在,你的‘自动程序’是错的、乱的。我们要做的,就是用成千上万次正确的重复,盖掉错误的,写下新的。”

本能。自动程序。刘洋咀嚼着这两个词。是啊,健康时,谁走路会想着先动哪块肌肉,脚掌怎么落地?一切都是自然而然。而现在,他要重新编写这被摔得支离破碎的“程序”。

他开始在简单的重心转移和“迈步”练习中,尝试一种新的方法:不再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和膝盖,不再在心里默念动作要领,而是将目光投向双杠尽头某个固定的点,甚至闭上眼睛(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仅仅去“感受”。感受重心在双脚间流动的轨迹,感受臀部发力将身体“推”向前方的启动,感受摆动腿迈出时,髋、膝、踝那极其精密的联动时序。起初,这几乎不可能,一旦失去视觉参照和刻意的肌肉控制,身体立刻变得笨拙摇晃,错误百出。但几次之后,在某个瞬间,当他因为疲惫而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不再试图“控制”每一个细节,只是凭着多日重复积累下的那一点模糊的“感觉”,将身体“交付”出去时——那一步,竟然迈得比平时更顺畅、更轻松一些!虽然依然伴随着疼痛和僵硬,但那种流畅感,转瞬即逝,却无比真实。

“对!就这个感觉!” 旁边的郭治疗师眼睛一亮,“记住它!别用脑子死命想,要用身体去‘记’!”

刘洋仿佛捕捉到了一点诀窍的微光。他开始在练习中,有意地交替“控制”与“放松”,寻找那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类似“下意识”的状态。这很难,如同在钢丝上跳舞,一侧是过度控制导致的僵硬和代偿,另一侧是完全放松导致的失控和错误模式复发。但他乐此不疲,将这视为一种新的挑战,一种与身体更深层次的对话和磨合。

就在刘洋沉浸于基础重塑的枯燥进程时,孟川遭遇了新的打击。他引以为傲的力量增长似乎到达了瓶颈,无论他如何咬牙切齿地加练,那只好胳膊的力量和维度都停滞不前,甚至因为过度训练,肩关节旧伤处出现了弹响和隐痛。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在一次尝试用伤臂提起稍重的水桶时,他因为发力不当,肘关节传来一声轻微的“咯噔”声,随即是尖锐的刺痛,水桶脱手砸在地上,水溅了一身。

王主任检查后,脸色阴沉:“肌腱炎,可能还有轻微撕裂。跟你说过多少次,循序渐进!循序渐进!骨头是长好了,肌腱韧带的强度跟不上!再这么蛮干,你这胳膊就别想要了!从现在起,伤臂绝对制动两周,消肿止痛后再从最轻的开始!再犯,你就直接出院,爱怎么练怎么练去!”

孟川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瘫坐在床上,看着自己再次被吊起固定的胳膊,脸色灰败,眼神里充满了不甘、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不再暴躁地走来走去,而是整天沉默地躺着,望着帐篷顶,一言不发。小山试图安慰他,被他粗暴地打断:“滚开!你懂什么!”

帐篷里的气氛因为孟川的消沉而更加凝重。刘洋看在眼里,心中戚戚。他理解孟川的感受,那种拼尽全力却撞上无形墙壁的绝望,比单纯的疼痛更折磨人。但他不知该如何开口劝解,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几天后的傍晚,刘洋结束了一天的练习,疲惫地靠在床头,用冰块敷着又肿又痛的膝盖。孟川依旧保持着那个望天的姿势,一动不动。小山在角落里,用颤抖的双手,极其缓慢而专注地,试图将几颗不同颜色的药片分拣到不同的纸包里——这是护士给他找的“工作”,锻炼手指的灵活性和耐心。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声响和三人粗重的呼吸。

忽然,孟川开了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许久没说话:“老刘。”

“嗯?”刘洋应道。

“你说……”孟川依旧望着帐篷顶,声音空洞,“咱们这么折腾,到底图个啥?就为了能像个……像个勉强能动的残废一样活着?”

刘洋沉默。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在每一个痛到无法入睡的深夜,在每一次努力化为乌有的沮丧时刻。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半截焦黑的袖子和冰冷的身份牌。

“不知道图啥。”刘洋慢慢地说,声音也因疲惫而低沉,“可能就是……不想认。”

“不想认什么?”

“不想认,就他妈这么废了。”刘洋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依旧苍白萎缩的左腿上,“不想认,这辈子就只能躺在这儿,或者一瘸一拐,让人看见就说,‘瞧,那是个废人’。”

孟川没说话。

刘洋继续说,像是在对孟川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老郭说,咱们这是在废墟上重建。废墟是难看了点,但总得试试,能建起个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也许最后就是个漏雨的窝棚,但至少……是自己一块砖一块瓦垒起来的。趴着等死,或者自己把自己了结了,那才真叫‘就这么废了’。”

帐篷里再次陷入沉默。小山分拣药片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动作似乎稳了一点点。

过了很久,孟川才又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少了点空洞:“……窝棚也行?”

“嗯,窝棚也行。”刘洋肯定地说,“能遮风,能挡雨,能让自己有个地方待着,不叫别人抬着走,不叫别人喂着吃,就行。”

孟川不再说话,但一直望着帐篷顶的眼睛,缓缓闭上了。胸口起伏的幅度,似乎比刚才大了一些。

又过了几天,刘洋的“基础重建”似乎积累到了一定的量,引起了某种微小的质变。那天早晨,在郭治疗师的监督下,他再次在双杠间尝试行走。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去想“外翻”、“蹬伸”、“屈髋”,只是回忆着前几天偶然捕捉到的那一丝“流畅感”,将目光投向三米外的终点,然后,启动。

重心左移,右腿抬起,前摆,落地,重心前跟,左腿离地,前摆……动作依然缓慢,依然能看出明显的僵硬和谨慎,膝盖在支具内屈伸的角度也有限。但是,没有了之前那种“扔”重心和“甩”腿的狼狈,足部落地时,虽然仍有轻微的内扣倾向,但脚跟先着地、然后滚动到前脚掌的过程,依稀可见雏形。整个步态,有了一种生涩的、但确实存在的“连贯性”。

他走了五步,在双杠尽头停下,扶着杠子喘息。左膝的疼痛依旧,小腿的酸软依旧,但一种奇异的、微弱的“完整感”,像一丝清风,拂过他汗湿的皮肤。

郭治疗师没说话,只是走到他身后,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他留在泥地上的脚印。脚印依然歪斜,深浅不一,但比最初那几步,已经“像样”了许多。

“凑合。”郭治疗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像个不会走路的瘸子学的第一步。但……算是会‘走’了。”

刘洋靠着双杠,汗水顺着下巴滴落,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深深的、混合着疲惫与释然的平静。像是一个在无尽沙漠中跋涉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第一株真实的、哪怕羸弱的绿色。

他知道,离真正的“会走路”,还差得远。力量、耐力、协调、平衡、无痛……还有无数的难关在前面。这“走”,也仅仅是在双杠保护下的、极其缓慢的、姿态丑陋的移动。

但,这确实是“走”。

不是拖,不是挪,不是蹭。

是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留下的那串歪斜的足迹,又看向前方。双杠只有三米长,终点之外,是坑洼不平的泥地,是更远的、雾气朦胧的旷野。

路,还很长,且依然遍布看不见的荆棘。

但至少,他重新获得了“走”这个动作,这把最原始、也最可靠的“开山斧”。

他慢慢松开紧握双杠、指节发白的手,在郭治疗师不动声色的保护下,尝试着,极其缓慢地,将身体重心完全转移到左腿,然后,抬起右脚,向前,迈出了没有双杠可扶的、颤抖的、却异常坚定的一小步。

身体剧烈地摇晃,左腿的肌肉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膝盖的疼痛尖锐地提醒着它的存在。但他稳住了,在郭治疗师虚扶的手臂旁,靠自己,站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泥土、草药和淡淡硝烟味的空气。

然后,他低下头,对着自己伤痕累累、尚在颤抖的左腿,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

“伙计,咱们……继续。”

(重铸与微光 完)

支点与阴影

那脱离双杠、独自迈出的一小步,如同在刘洋内心沉寂的死水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涟漪迅速扩散,不止于欣喜,更在于某种“可能”的确立。原来,这条腿,这副身躯,在经历如此重创后,真的还能支撑他,迈出属于他自己的步伐。这认知带来的力量,甚至短暂地压过了紧随而来的、因姿势不稳和肌肉过度紧张而加剧的疼痛。

然而,复健的现实很快将短暂的振奋拉回地面。独立迈步的风险和代价显而易见。没有了双杠的稳定支撑,全身的平衡与控制完全依赖于自身孱弱且尚不协调的肌肉骨骼系统,以及那副冰冷的、限制性的支具。仅仅是维持站立姿态数秒,就比在双杠间耗费更多的心力,遑论行走。郭治疗师立刻叫停了这种冒险。“还差得远。”他语气不容置疑,“逞能只会让你养成更坏的习惯,甚至摔出个好歹,前功尽弃。现在,你需要新的‘支点’。”

新的支点是腋下拐杖。两根粗糙但结实的木拐,顶端包裹着磨得发亮的皮革。当刘洋第一次将它们夹在腋下,将身体重量部分转移上去时,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解放和束缚的感觉油然而生。解放,是因为双手有了可靠的支撑点,大大减轻了双腿,尤其是左腿的负重压力,行走的稳定性骤然提升。束缚,则是因为他必须分心去操控这两根外来的“肢体”,动作的复杂程度不降反增。

“拐,是你的腿,也是你的老师。”郭治疗师演示着,“用它,但别完全依赖它。重心要放在双手和好腿之间流动,伤腿是配合,是练习正确步态的工具,不是负担。先练‘三点步’:双拐和好腿形成一个三角形,伤腿摆动跟进。记住,是‘摆动’,不是拖,不是甩!脑子里想着动作要领,眼睛看前面,肩膀放松!”

“三点步”看似简单,实则对协调性要求极高。刘洋很快发现,自己要么过于依赖双拐,将身体“架”着走,伤腿只是象征性地摆动,完全没有得到应有的负重和活动练习;要么注意力全在伤腿上,试图让它“好好走”,结果双拐的节奏全乱,身体摇摆不定,像个笨拙的不倒翁。腋下很快被磨得生疼,手掌也因紧握和摩擦而发红。更恼人的是心理上的不适——挂着双拐,那种鲜明的、无法掩饰的“伤残”标识,让他走在帐篷内外时,总能感受到或明或暗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关切,也有纯粹的、令他如芒在背的审视。

但他别无选择。这是通往独立行走的必经桥梁。他开始花费大量时间练习“三点步”,在帐篷内有限的空地上,一圈又一圈,像一头固执的、受伤的兽,学习一种陌生的移动方式。起初,动作僵硬笨拙,磕磕绊绊,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杂乱无章。他强迫自己慢下来,分解动作:双拐前移——稳住——重心前移,好腿跟上——稳住——然后,用意念“命令”那条麻木僵硬的左腿,屈髋,微微屈膝(在支具允许的范围内),脚尖尽力向上勾起,然后像钟摆一样,向前、向外划出一个尽可能接近正常的弧度,脚跟轻轻落地。每一步,都伴随着膝盖深处的刺痛、小腿肌肉的颤抖,和大脑高度集中的眩晕。

孟川依旧消沉,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盯着帐篷顶,偶尔看看刘洋挂着拐,像个笨拙的初学者般来回挪动。他不说话,眼神空洞。小山的手指练习进入了瓶颈,细微的动作始终无法精确控制, frustration 积累到一定程度,他会突然将桌上的药片或水杯扫落在地,然后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无声地流泪。自责和绝望笼罩着他,护士的开导和鼓励收效甚微。

帐篷里的气氛压抑而黏稠,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自己的巨石。直到那天下午,刘洋在练习拐杖转弯时,因重心控制不稳,加上左腿突然无力,整个人猛地向一侧歪倒。尽管他竭力用拐杖支撑,右腿也慌忙蹬地,但还是狼狈地单膝跪倒在地,腋拐脱手,甩出去老远。膝盖撞击地面的钝痛和挫败感瞬间将他淹没,他跪在那里,喘着粗气,汗水混合着地上的尘土,黏在脸上。

预期的嘲讽或叹息没有到来。帐篷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他看到一双穿着旧胶鞋的脚走到他面前。是孟川。

孟川伸出他那只好手,手指粗糙,布满老茧和未愈的伤口。“起来。”他的声音依旧嘶哑,但不再空洞。

刘洋愣了一下,握住那只手。孟川的手臂用力,将他从地上拉起。动作牵扯到他吊着的伤臂,孟川眉头皱了皱,却没吭声。

小山也默默走了过来,用他依旧不太灵便的双手,捡起远处的拐杖,拍了拍上面的土,递还给刘洋。他的眼睛还红着,但没再流泪。

没有言语。只有短暂的、沉默的扶持。然后,孟川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床位,重新躺下,继续望着帐篷顶。小山也坐回自己的小板凳,重新开始那似乎永无止境的分拣药片练习,动作依旧颤抖,但异常专注。

刘**掸了掸身上的土,重新架好双拐。腋下被刚才一摔磨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膝盖也阵阵钝痛。但心里那块因孤独和挫败而冻结的坚冰,似乎被那无声的援手,轻轻撬开了一丝裂缝。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好姿势,继续他的“三点步”循环。这一次,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似乎稳了一些。

这次小小的意外和之后的插曲,像是打破了某种坚冰。孟川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不再整天躺着,偶尔会坐起来,用他那只好手,帮邻床无法动弹的伤员递个水,或者自己尝试用单手做些简单的活动。他甚至开始偷偷观察刘洋走路,偶尔,在刘洋动作明显变形、过度依赖好腿时,会哑着嗓子突兀地冒出一句:“胯!用胯带!肩膀别耸!”

刘**惊讶,也会下意识地按照提醒调整,往往能获得更好的平衡。他意识到,孟川虽然自己练“废”了胳膊,但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兵,对身体运动模式的观察和直觉,依然敏锐。这是一种超越了言语的、属于伤残者之间的特殊“懂得”。

小山也不再只是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他分拣药片的动作越来越稳,虽然慢,但错误率大大降低。他开始尝试用尚不灵活的手指,给刘洋递毛巾,或者在他练习结束后,笨拙地帮他拧开保温杯的盖子。一次,他甚至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在一张废纸的背面,画了一个极其抽象的小人,小人拄着拐杖,旁边写着一个更歪斜的“刘”字,悄悄塞到刘洋枕头下。刘洋发现后,看着那稚拙的笔触,愣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纸片折好,收进了那本日志里。

他们依然很少交谈,依然各自承受着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折磨。但一种新的、更坚实的默契在沉默中滋生。他们是三条搁浅在沙滩上、遍体鳞伤的船,无法彼此拖曳上岸,却能在潮水拍打、烈日暴晒时,用破损的船身,为对方提供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却真实存在的荫蔽和依靠。

刘洋的“三点步”在缓慢地进步。步幅逐渐加大,节奏趋于稳定,伤腿的摆动虽然依旧僵硬,但“拖”和“甩”的痕迹在减少。他开始尝试在相对平坦的泥地上,脱离帐篷门口那小块“安全区”,进行短距离的行走。每一次外出,都是一次对信心和能力的考验。不平的地面,细小的石子,甚至一阵稍强的风,都会带来巨大的挑战。摔倒依然时有发生,但不再有最初的狼狈和恐慌,更多的是迅速分析原因,然后咬牙爬起来,继续。

他的“复健日志”里,记录的重点也从单纯的疼痛感受和练习项目,逐渐加入了更多对“行走”本身的观察和分析:“5月15日,晴。三点步三十圈。发现左腿前摆时,若刻意想着‘用髋部启动’,则大腿后侧牵拉感明显,步态稍流畅。但注意力稍散,即回旧态,膝盖代偿,落地有声。”“5月18日,微风。尝试出帐行二十步。遇小石,左足内翻倾向复发,身体摇晃,以拐杖撑住未倒。反思:足踝外侧力量仍弱,不平地面暴露缺陷。需加强相关练习。”“5月20日,阴。孟川提醒‘勿耸肩’。注意后,颈肩果然放松许多,呼吸亦顺畅。行走非仅用腿,全身协同,方为自然。”

他不再仅仅是与自己的腿、自己的疼痛作战,更是与重力,与平衡,与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所遗忘的运动模式作战。每一次成功的、相对流畅的迈步,都像在废墟上,艰难地垒上了一块形状并不规整、却稳稳当当的砖。

一天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壮丽的血红。刘洋完成了当天的练习,拄着拐,慢慢挪到帐篷外一小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他没有立刻回去,而是站在那里,望着西边那一片燃烧般的云霞。风带着傍晚的凉意和旷野的气息吹过,掀动他单薄的病号服。

孟川不知何时也挪了出来,靠在不远处的木桩上,吊着胳膊,默默望着同一个方向。小山也出来了,坐在门槛上,安静地看着他们。

没有交谈。只有风掠过帐篷帆布的呜咽,和远处不知名虫豸的鸣叫。

刘洋看着天边变幻的云彩,感受着腋下拐杖坚硬的触感,感受着左腿在支具内熟悉的酸痛和僵硬,感受着掌心与拐杖摩擦处的灼热。疼痛依旧,前路依旧漫长且模糊。他可能永远也无法摆脱拐杖,永远也无法跑跳,永远会带着疼痛和跛行,度过余生。

但此刻,站在这里,靠着自己的力量(尽管是借助拐杖),呼吸着带着自由气息的空气,看着这辽阔而残酷的天地,他心中那片自受伤以来便笼罩不散的、厚重的阴霾,似乎被这血色的夕阳,撕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缝隙里,没有光芒万丈的希望,只有一种更加朴素、更加坚韧的东西——一种确认自己依然“在”着,依然能够“站立”,依然在向前“移动”的、顽强的存在感。

这存在感,与疼痛共生,与残缺相伴,与无尽的复健折磨交织。

但它确实存在着。如同手中这粗糙但坚实的木拐,如同身侧这两个沉默但同行的战友,如同天边那终将沉没、却在此刻肆意燃烧的落日。

他紧了紧握着拐杖的手,木头的纹理硌着掌心的茧。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帐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对着那片他刚刚走过的、坑洼不平的泥地,也对着自己身体深处那片依旧疼痛、但正缓慢重建的“废墟”,无声地说:

“我还在。”

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余晖将他拄拐而立的侧影,拉得很长,很深,烙印在苍茫的暮色里。

(支点与阴影 完)

火海深阱

浓烟像有了生命,从十五楼的窗户、通风管道、一切缝隙里翻滚而出,贪婪地吞噬着走廊里最后一点能见度。热浪扭曲了空气,隔着面罩都能感到皮肤在发烫。林峰半跪在1507室门外,水枪嘶吼着切割门缝里窜出的火舌,耳边是火焰的咆哮、建筑材料的爆裂、以及通讯频道里混杂的呼喊。

“1508东侧卧室明火扑灭!”

“十六楼疏散通道被堵,需要破拆组!”

“这里需要水!水压不够!”

刘洋靠在林峰侧后方的墙边,厚重的战斗服被汗水浸透,他紧握着热成像仪,屏幕上的色块跳动不定。“峰哥,门后温度还在升高,可能有轰燃风险!”

“压制住!”林峰的声音透过面罩,沉闷而坚决。他调整水枪角度,扇形水雾扫过门楣和上方,冷却着可能积聚的可燃气体。身后,周正带着另一支水枪从隔壁房间交叉射水,封锁火势向走廊蔓延的路径。

突然,一阵尖锐的、混杂着拍打和隐约呼救的声音,穿透火焰的噪音,从走廊更深处的电梯井方向隐约传来。

“什么声音?”刘**过身,热成像仪对准那个方向,但浓烟和复杂结构干扰了成像。

周正也听到了,他侧耳倾听了几秒,脸色一变:“是电梯!好像有人困在电梯里!”

林峰心头一紧。高层火场,电梯是死亡陷阱——随时可能断电、失控、被高温烘烤变成烤箱。“确认位置!刘洋,盯住这里,保持水幕!周正,跟我来!”

两人贴着墙,在能见度不足两米的浓烟中向电梯间摸索。热辐射越来越高,面罩上的护目镜开始模糊。拍打声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女人惊恐的哭喊和孩子尖利的哭声。

是两部并排的客梯。其中一部显示楼层数字的屏幕漆黑一片,但剧烈而混乱的拍打声正从这部轿厢里传来,闷响在金属门后,显得绝望而无助。

“在这里!”周正扑到那部电梯门前,用手套拍打厚重的金属门,“里面有人吗?我们是消防员!”

拍打声骤然加剧,一个变调的男声嘶吼着:“有!好多人!电梯卡住了!烟!好多烟进来了!救命啊!!!”

林峰快速观察。电梯门紧闭,楼层显示失效,无法判断轿厢具体卡在哪两层之间。浓烟正从门缝和顶部的缝隙不断渗入轿厢。“多少人?有没有人受伤?”

“十二个!至少十二个!有老人孩子!烟太呛了!呼吸……”里面的声音被剧烈的咳嗽打断。

十二个!林峰和周围几个赶过来的队员倒吸一口凉气。电梯轿厢空间有限,十二个人,加上不断渗入的浓烟和持续上升的温度,情况危急万分。

“保持冷静!不要剧烈拍打消耗氧气!蹲低,用湿衣物捂住口鼻!我们马上救你们出来!”林峰对着门缝大喊,同时按住通讯器:“指挥中心,1507火场,1号客梯故障,确认有十二名群众被困,位置不明,情况危急,请求紧急电梯技术支援和额外攻坚组!”

“收到!技术员和增援正在赶往上行通道,预计五分钟!”

五分钟!林峰看着那不断渗入的浓烟,又看看腕表,心往下沉。火场瞬息万变,电梯井是烟囱效应最明显的通道之一,温度上升极快,轿厢内的人可能等不了五分钟。

“不能干等!”周正看着林峰,面罩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锐利,“队长,烟进去太快了!得先给他们通风,争取时间!”

“怎么通?强行破门?不知道轿厢位置,万一破开是井道……”一个队员急道。

“从外面送风?井道里全是烟往上走,送不进去!”

周正的目光落在旁边那部尚在运行(指示灯还亮着)的2号客梯上,一个大胆而危险的想法掠过脑海。“用这部好的下去!下到他们下面或者上面最近的楼层,从楼层门破拆进去!至少能确定位置,给他们透点气!”

林峰瞬间明白了周正的意思。这是一个办法,但风险极高。运行中的电梯在火灾中随时可能断电停运,下到未知楼层,如果轿厢正好卡在两层之间,救援将更加困难。而且,谁去?

“我去!”周正毫不犹豫,“我对电梯结构熟!给我撬棍和液压剪,我带一支水枪下去,找到他们位置,从外面打开楼层门,至少能建立通风,稳定他们情绪!”

“不行!太危险!等技术支持!”另一个队员反对。

“等不了!”周正指着1号电梯门缝里越来越浓的冒出的烟,“你听!孩子哭声都快没了!”

林峰死死盯着周正,又看看那扇绝望拍打的门。通讯器里,指挥中心正在协调,但现场的温度和烟雾浓度每一秒都在升高。作为指挥员,他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在风险与机会之间做出抉择。

“好!”林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语速飞快,“周正,你带小陈下去!用2号梯,先下到十四楼!如果轿厢在十四、十五层之间,你们就从十四楼破门!如果在上面,就再上到十六楼!注意观察井道情况,随时报告!我们在这里稳住,等你们消息和技术员!记住,一旦电梯有异常,或者情况不对,立刻撤出来!”

“明白!”周正没有丝毫犹豫,和小陈一起冲向2号电梯。林峰迅速安排:“刘洋,你带两个人,继续压制1507火势,防止蔓延过来!其他人,跟我一起,准备破拆工具和通风设备,随时准备接应周正!”

周正和小陈冲进2号电梯。轿厢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味,但运行似乎正常。周正按下十四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闭,将外面灼热混乱的世界隔开片刻,轿厢开始下行。

电梯下行带来的失重感此刻显得格外漫长。数字跳动:15…14…叮。

门开了。十四楼走廊同样浓烟弥漫,但火势似乎主要在上层。周正和小陈冲出,直奔1号电梯在十四楼的楼层门。门紧闭着。周正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金属门上,隐约能听到上方传来模糊的拍打和呜咽。

“在上面!轿厢底应该在十五楼附近,卡住了!”周正喊道,“小陈,准备破拆!”

他们用撬棍和液压扩张器,试图撬开十四楼的电梯外门。金属发出刺耳的呻吟,但门异常坚固。汗水顺着周正的脸颊滚落,面罩里一片白雾。

突然,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咔哒”巨响,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同时,他们所在的2号电梯轿厢猛地一震,灯光闪烁了几下,骤然熄灭!备用应急灯亮起幽绿的光。

“电梯断电了!”小陈惊呼。

“糟了!”周正心道不好,立刻按住通讯器:“队长!2号梯断电!我们被困在十四楼门口!1号梯可能也彻底锁死了!需要紧急电力恢复或手动盘车!”

通讯器里传来刺耳的电流声和林峰断断续续的呼喊:“周正!听到吗?1号梯里面没声音了!你们那里怎么样?”

话音刚落,一阵更加剧烈的震动和金属断裂的巨响从头顶的电梯井传来!灰尘和碎屑簌簌落下。

“队长!上面井道有东西掉下来了!可能是缆绳或配重块!”周正对着通讯器大吼,但信号极不稳定。

就在这时,他们正在撬动的十四楼1号电梯外门,因为上方井道的剧烈震动和可能的轿厢移位,突然松脱了一道缝隙!一股更浓、更热的黑烟猛地从缝隙中涌出!

“咳咳!”小陈被呛得后退。

周正却眼睛一亮!有缝隙,就能看到里面!“手电!给我!”

他接过强光手电,不顾浓烟灼热,凑到缝隙前向里照去。幽暗的电梯井道内,隐约能看到上方约一米多处,是1号电梯轿厢的底部。轿厢倾斜着,卡在十五楼和十四楼之间。更令人心焦的是,轿厢底部的安全窗似乎被里面的人扒开了一条缝,几双绝望的手伸在外面挥舞,但浓烟正从那个缝隙和轿厢各个接缝处疯狂涌入!

“看到他们了!轿厢卡在中间,倾斜!里面情况很糟!”周正对着通讯器喊,但只有杂音。他当机立断:“小陈!继续扩大这个门缝!把液压剪给我!我从这里上去,从下面打开他们的安全窗或者底板通风!”

“周哥!太危险了!井道不稳!而且烟太大!”小陈拉住他。

“顾不上了!多等一秒都可能闷死他们!”周正甩开小陈的手,抓过液压剪。缝隙已经被撬开到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钻入。井道内热浪扑面,浓烟刺眼,能见度几乎为零。上方不断有碎屑掉落,不知是建筑材料还是电梯部件。

周正将水枪背在身后,把液压剪和撬棍别在腰间,深吸一口气(尽管面罩过滤,仍能感到灼热),侧身从门缝挤进了危险的电梯井。

井道内一片漆黑,只有他头灯的光柱切割着浓烟。脚下是幽深的竖井,头顶是扭曲的轿厢和错综的钢缆。他紧紧抓住冰冷的导轨,尝试向上攀爬。轿厢底距离他大约一米多,但在浓烟和倾斜的角度下,这一米多犹如天堑。他勉强将液压剪的尖端卡在轿厢底板一处似乎较薄弱的接缝处,用力压下手柄。

金属变形的声音在井道里回荡。一下,两下……接缝被撑开了一个小口子,更多的浓烟涌出,但也有一丝相对“新鲜”(虽然依然充满烟尘)的空气交换。里面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和微弱的欢呼。

“坚持住!我们在救你们!”周正大喊,继续扩大缺口。然而,就在他全力破拆时,上方再次传来不祥的嘎吱声,紧接着,卡住的轿厢似乎因为重量分布改变或钢缆进一步松脱,猛地向下沉了一小段!

“周哥小心!”小陈在门外惊呼。

周正只觉脚下一空,抓住导轨的手承受了全部重量,险些脱手!轿厢底几乎擦着他的头顶砸下,然后再次卡住,但距离他更近了,倾斜也更严重。他悬在半空,脚下是深渊,头顶是沉重而危险的轿厢,浓烟将他完全吞噬。

“周正!报告情况!”林峰的声音终于再次清晰地从通讯器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他和队长已经带着技术员和增援赶到十五楼电梯间,听到了下方井道传来的巨响和喊叫。

“我…我在井道!轿厢下沉,我困住了!但…但打开了通风口!”周正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剧烈的咳嗽。

林峰和队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最坏的情况发生了——救援者自己也陷入险境。

“队长,我带人下去!”林峰立刻道。

“不行!十五楼火势未完全控制,这里需要你指挥!我带攻坚一组和技术员从十四楼强突!”队长当机立断,“林峰,你守住这里,保持通讯,准备接应!技术员,最快速度确定轿厢稳定方案!”

队长带着几名精锐队员和技术员迅速冲向消防楼梯。林峰则死死守在十五楼电梯门前,一边指挥刘洋等人继续控制不远处的火势,防止蔓延过来彻底封死救援通道,一边不断通过对讲机与周正和队长保持联系,稳定周正情绪,了解下面情况。

十四楼,队长一行人赶到,看到了卡在门缝里焦急万分的小陈和里面幽深、浓烟滚滚的井道。技术员快速查看,脸色发白:“轿厢倾斜严重,可能只有一根钢缆受力,随时可能继续下坠!而且烟太大,温度太高,井道内救援风险极高!”

队长看着那缝隙,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周正的咳嗽和敲击声,以及更上方轿厢里微弱的呼救,眼神没有丝毫动摇。“风险高也得救!不能再等了!准备锚点、绳索和提升设备!小陈,报告周正具体位置和状况!”

“周哥挂在导轨上,轿厢底离他很近,他开了个通风口,但自己上不去下不来,烟太大了!”

“攻坚组,跟我下井道!技术员,准备稳定轿厢,防止二次下坠!通讯员,通知上面林峰,我们需要他带人从十五楼配合,看能不能从上面打开轿厢门或者安全窗!”

命令迅速下达。队长亲自带着两名最精锐的攻坚队员,佩戴更完备的呼吸器和安全绳,从十四楼被扩大的门缝进入地狱般的井道。浓烟几乎让他们窒息,高温灼烤着战斗服。他们靠着头灯和绳索,在狭窄危险的空间里向下摸索,很快看到了悬挂在导轨上、被浓烟包裹的周正。

“周正!坚持住!”队长大喊,和队员一起迅速靠近,用安全绳将周正和自己连接固定。

“队长…上面…十二个人…”周正意识有些模糊,但还惦记着轿厢里的人。

“知道!你先上去!”队长和队员合力,将周正推向十四楼门缝处等候接应的小陈等人。与此同时,技术员和上面的队员利用带来的液压顶杆和支撑设备,在十四楼和十五楼电梯门框处建立临时支撑点,试图稳定倾斜的轿厢。

十五楼的林峰接到消息,立刻组织队员,试图从十五楼外侧强行破拆电梯门。但轿厢倾斜卡住,从外面很难着力。就在这时,刘洋喊道:“峰哥!这里有电梯检修通道的暗门!可能通到轿厢顶部!”

果然,在电梯门框侧面隐蔽处,有一扇不易察觉的小金属门。林峰如获至宝,立刻用工具撬开。里面是狭窄的检修通道,布满灰尘和管线。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刘洋紧随其后。

通道通向轿厢顶部。这里烟雾稍淡,但能感到轿厢的倾斜和不稳定。林峰摸索到轿厢顶部的安全窗盖板,用力敲击:“里面的人!听到吗?我们是消防员!我们从顶上救你们!离顶部远一点!”

下面传来激动而虚弱的回应。

林峰和刘洋合力,用撬棍和液压工具,艰难地撬开了严重变形的安全窗盖板。一股热浪和浓烟冲出。手电照下去,只见轿厢里密密麻麻挤着人,大多蹲伏着,用衣物捂住口鼻,脸色被烟熏得漆黑,眼神惊恐而充满求生欲。有老人,有妇女,还有紧紧抱在母亲怀里的孩子。

“一个一个上!不要挤!让老人孩子先来!”林峰对着下面大喊,同时将安全绳放下去。

下面的人虽然惊慌,但在最初的混乱后,在消防员的指挥下,开始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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