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明星同人小说 > 云熠
本书标签: 明星同人  云旗郝熠然  原创小说     

415《云熠》逆行25

云熠

(第五卷 第七章 清创)

雨下了一夜,又断断续续持续了大半天。帐篷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愈发浓重的药水气息。地面洇湿的痕迹扩大了,踩上去有种粘滞感。对大多数伤员来说,潮湿意味着关节更僵硬,伤口更痒痛,情绪也更容易陷入低潮。呻吟声、叹息声、低声的抱怨,在雨声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

刘洋的左膝成了最灵敏的晴雨表。酸、胀、痛,混杂着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沉的寒凉,比往日更加顽固地盘踞在关节深处。每一次被动活动,郭治疗师的手按上去,都像直接捏在神经丛上,痛得他眼前发黑,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主动收缩肌肉变得异常艰难,仿佛每根纤维都被冻住、锈死。连简单的脚踝屈伸,都带着滞涩的阻力。

“天气原因,组织液循环差,炎症因子蓄积,粘连也显得更紧。”郭治疗师语气如常,手上的力道却并未因刘洋的痛苦而有丝毫减轻,“越是这样,越不能停。停下来,就前功尽弃。”

汗水混合着因疼痛而渗出的生理性泪水,模糊了刘洋的视线。他不再试图对抗疼痛,而是将自己彻底打开,去“迎接”它,去分辨那尖锐刺痛下的僵硬点,那酸胀深处的淤塞处。他觉得自己像一块浸透了苦水的海绵,在被一双无情的手反复挤压、拧绞,榨出里面所有的脓血和淤滞。

清创。他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词。手术是第一次清创,清除坏死的皮肉和感染的脓液。而现在,这日复一日的、在疼痛中被动打开粘连、主动收缩肌肉的过程,是更深层的清创。清除的是灾难留下的、更深处的淤塞——肌肉的萎缩、筋膜的粘连、关节的僵化,以及某种更深层次的、精神上的“坏死组织”。

下午,雨势稍歇,天空仍是铅灰色。帐篷帘被掀开,带进一股潮湿的冷风和泥土的气息。赵副指挥又来了。他看起来比上次更加疲惫,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身上的防火服沾着大片泥泞,似乎刚从某个泥泞的现场回来。他没去看其他伤员,径直走到刘洋和小山的床位之间。

“有个东西,给你们。”他的声音沙哑低沉,从怀里掏出两个用塑料纸仔细包好的小包裹,分别递给刘洋和小山。

包裹不大,入手有些分量。刘洋解开塑料纸,里面是一块被火烧灼得边缘卷曲、颜色焦黑的橘红色布料碎片,隐约能看出原本是防火服袖子上的一部分。布料上,用某种深色的、似乎是烧焦木炭划出的痕迹,勉强辨认出几个字:“活,好,别费”。字迹歪斜断续,最后一个“浪”字只有半个,但意思清晰可辨。

是周参谋长在最后时刻,用烧焦的木头,在自己防火服袖子上划下的字。是他在黑暗、窒息、濒临昏迷的绝境中,留给可能发现他的人,或者,仅仅是留给自己的一句话。这半截袖子,显然是在抢救时被剪下,一直保留到现在。

刘洋的手指拂过那些焦黑的字迹,布料粗糙灼热的触感仿佛还在,炭迹摸上去有细微的颗粒感。他仿佛能看见那只青筋毕露、沾满血污和灰烬的手,握着一段灼热的焦木,在同样滚烫的防火服上,用尽最后力气,一笔一划,刻下这断断续续的嘱托。不是为了功劳,不是为了遗言,仅仅是为了在生命的最后,留下一个最本真、最朴素的信念。

“活,好,别费。”

比赵副指挥转述的九个字,少了两个字,更潦草,更断续,却也因此更加直击心脏,更加血迹斑斑,带着火焰的灼痕和濒死的气息。刘洋握着这半截残破的袖子,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掌心发疼,一直疼到心里去。那不是悲伤的痛,不是愧疚的痛,而是一种极其沉重、极其灼热的、被交付了某种东西的痛。

小山也拿到了自己的那份,同样是半截焦黑的袖子,上面的字迹不同,写着“父母,安,战友……”后面就模糊不清了。小山只看了一眼,就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又被死死咬住。

赵副指挥看着他们,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没有安慰,没有解释,只是等他们最初的剧烈情绪稍稍平复,才用那种沙哑的、没有起伏的声音继续说:“清理老鹰岩现场时发现的。他一直握着这段袖子。另一段在他自己手里,字是……‘报告,情况……’” 赵副指挥顿了顿,似乎在控制情绪,然后才说,“已经随他一起,送到军区总院了。”

沉默。帐篷里只有小山压抑的啜泣和刘洋自己沉重的心跳声。外面,雨又渐渐大了起来,敲打在帆布上,噼啪作响。

“他的情况,还是很重,但生命体征稳住了。”赵副指挥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以后能恢复成什么样,不好说。但人还在,意识清楚,就是最大的希望。” 他看了一眼刘洋依旧被支架固定、包裹着厚厚纱布的左膝,又看了看小山吊着的手臂和脸上的伤,“你们也是。东西给你们,是周参谋长……也是组织的决定。怎么想,怎么做,看你们自己。”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帐篷,就像他来时一样,带着一身风尘和沉重,消失在潮湿的雨幕中。

刘洋依旧握着那半截焦黑的袖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布料上残留的烟火气,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钻进他的鼻腔。那焦黑的字迹,像一道道伤痕,刻在他眼里,烫在他心上。“活,好,别费。” 周参谋长在最后的时刻,想的不是自己,不是遗言,而是让他们这些可能活下来的人,好好活下去,别浪费了生命,别浪费了机会,别浪费了……他的牺牲。

这不是安慰,不是鼓励。这是一种托付,一种带着血迹和灼痕的、沉重的责任。它比任何勋章、任何嘉奖、任何空洞的赞美,都更有分量,更加真实,也更加……残酷。

小山终于止住了呜咽,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里多了些什么,一种被泪水冲刷后、更加坚硬的东西。他将那半截袖子紧紧攥在手心,贴在胸口,像握住一件圣物,又像握住一块烙铁。

帐篷里其他伤员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常,投来或好奇、或同情、或了然的目光。但没有人说话。某种肃穆的、沉重的东西,随着那两截焦黑的袖子,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

良久,刘洋深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焦糊、血腥、雨水和药味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叶。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半截袖子重新用塑料纸包好,没有放在床头柜,而是塞到了自己枕头下面,紧挨着那枚冰冷的身份牌。一冷一热,一金属一布料,却带着同样沉甸甸的分量。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自己依旧在酸胀疼痛的左膝。潮湿的天气让不适感加倍,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牵扯着深层的痛楚。但他看着它的眼神,和之前有些不同了。不再仅仅是看着一处需要修复的伤,一个痛苦的来源,一个未来的障碍。他看着它,仿佛能透过厚厚的纱布和支架,看到里面那些断裂的韧带、破损的软骨、增生的疤痕组织,看到那日复一日、在剧痛中进行的、无声的“清创”工作。

“继续。” 他对自己说,声音嘶哑,但异常清晰。

他不再等待郭治疗师到来,自己尝试着,极其缓慢地,收缩左腿的股四头肌。疼痛立刻袭来,比往常更甚,肌肉的回应也微弱而颤抖。但他不管,只是集中全部意志,去感受那细微的肌肉颤动,去对抗那无处不在的僵硬和疼痛。一次,失败。两次,依然微弱。三次,四次……汗水再次渗出,但他眼神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与自己身体的搏斗。

小山看着他,抹了一把脸,也挣扎着从床上坐起,用没受伤的手,开始尝试活动自己打着夹板的手臂,动作笨拙而艰难,但眼神同样坚定。

雨还在下,冲刷着帐篷,冲刷着大地,仿佛要将一切污浊和灰烬都洗净。帐篷里,两个年轻的消防员,一个对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膝盖,一个对着自己骨折未愈的手臂,沉默地、固执地,开始了又一轮的“清创”。这一次,不仅仅是清理身体的淤塞和粘连。更是清理心里那些淤积的悲伤、恐惧、迷茫和无力感。用疼痛作为手术刀,用意志作为麻醉剂,一点一点,将那些阻碍生命重新流动的“坏死组织”,剥离,清除。

过程注定痛苦而漫长。但正如那半截焦黑袖子上,用生命最后力量刻下的字迹所昭示的——活下来,就要好好活。别浪费了这清理伤口、剥离腐肉、重新生长的机会,别浪费了那用生命换来的、无比沉重的“生”的可能。

雨声潺潺,敲打着帐篷,也敲打在两个年轻人心上。他们动作缓慢,表情因痛苦而微微扭曲,但眼神深处,那点被灰烬掩埋、被泪水浸泡过的火星,在潮湿阴冷的空气里,艰难地,执拗地,燃烧着。

(第五卷 第七章 完)

(第五卷 第八章 信物)

那半截焦黑的袖子,被刘洋仔细地、近乎虔诚地重新包好,和吴建国那枚冰凉的身份牌一起,贴身存放。他没有再拿出来看,但那粗糙布料的触感,那炭迹凹凸的纹理,以及上面断续却重若千钧的字迹,却仿佛烙铁一样,烫进了他的皮肤,刻进了他的骨头。夜里,隔着薄薄的病号服,他能感觉到它们的轮廓,一冷一热,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压在心跳的位置。它们不再仅仅是纪念品,不再是悲伤的引信,它们成了某种更加具体、更加不可推卸的“东西”——一份用生命和火焰书写的遗嘱,一个必须用余生去践行的诺言,一种沉入血液、无法剥离的责任。

“活,好,别费。”

这五个残缺的字,像五根坚硬的肋骨,在他因伤痛和迷茫而变得柔软、甚至有些塌陷的精神内里,撑起了一个新的、更加坚韧的框架。疼痛依然存在,甚至因为潮湿天气和日复一日的“清创”而变本加厉。但在这疼痛之上,或者说,透过这疼痛,刘洋开始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一种近乎冷酷的、面对自身处境的清晰。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伤员”,一个“需要修复的消防员”。他是那场灾难的幸存者,是老吴和周参谋长用命换出来的“活口”,是必须“好好活”、不能“浪费”的那个具体的人。这个认知,剥离了自怜,消解了茫然,将一切简化为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如何用这具破损的身体,去履行那个承诺?

复健,因此具有了完全不同的意义。每一次肌肉的收缩,每一次关节的被动打开,每一次在双拐支撑下颤抖着尝试承重,都不再仅仅是医学意义上的恢复,而成了一种仪式,一种用疼痛和汗水进行的、对那份沉重托付的确认和回应。他不再问“为什么是我这么痛”,而是问“我还能做到什么程度”。他不再恐惧“以后还能不能穿战斗服”,而是聚焦于“今天能不能比昨天多弯曲一度”。目标变得微小、直接、坚硬,如同磨刀石。

郭治疗师的手,依旧稳定有力,每一次按压、推动,都精准地落在粘连最紧、疤痕最硬、也最痛的地方。刘洋不再咬牙硬扛,而是尝试在剧痛中,去分辨疼痛的质地,去“配合”那推动的力量。当郭治疗师的手指按在他膝盖后方一处顽固的硬结上,带来撕裂般的刺痛时,刘洋会调整呼吸,努力放松那一片区域的对抗,想象着疼痛的根源——那些增生的、扭曲的纤维组织——正在这稳定的外力下,被一点点拉开,被重塑。他学会了在疼痛的顶点屏息,在疼痛稍缓的间隙,尝试主动收缩一下那附近的肌肉,哪怕只是极其微弱的颤抖。这很难,常常失败,疼痛会瞬间打散他的意念。但偶尔成功一次,他能感觉到,那处硬结仿佛松动了一根发丝般的微小缝隙,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短暂的、仿佛淤血被冲开的、带着刺痛的通畅感。

“对,就是这样。” 郭治疗师第一次开口肯定了他的努力,虽然语气依旧平淡,“不要对抗,要引导。你的肌肉要学着在新的位置、新的状态下工作。神经要重新认识这条路。”

神经要重新认识这条路。刘洋琢磨着这句话。何止是神经。他的整个身体,甚至他的灵魂,都在被迫重新认识一切。认识疼痛,认识局限,认识缓慢,认识“失去”之后,如何用“剩余”的部分,重新构建一个可以“好好活”的支点。

除了被动治疗,他更加疯狂地投入到主动练习中。股四头肌的静力收缩,他不再满足于找到感觉,而是追求每一次收缩都更充分、更持久,直到那块肌肉颤抖着、灼烧般地尖叫抗议。脚踝和脚趾的活动,他利用一切躺着或坐着的空隙进行,角度、速度、力量,反复琢磨,像雕刻家打磨最细微的轮廓。他甚至开始尝试,在无人注意时,用双手辅助,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尝试将左腿的膝盖弯曲到比郭治疗师推动的极限角度,再多那么一点点。那增加的微小角度,带来的疼痛是尖锐的、警告性的。他会立刻停止,但那种“突破”了某种无形障碍的感觉,哪怕只有一瞬,也带来一种近乎战栗的、混合着痛苦和成就感的复杂体验。

身体在以一种近乎残酷的真实给予反馈。进步慢如蜗牛,痛苦却从不缺席。肿胀时好时坏,膝盖在活动后常常发热、发烫,夜里会因为酸胀钝痛而难以入眠。疤痕组织增生,摸上去像皮下游走着一条条坚硬、缺乏弹性的绳索,限制着皮下的活动。但也有一些积极的信号:肌肉萎缩的趋势被彻底遏制,大腿的围度开始有极其缓慢的增长,虽然与右腿相比依然纤细。脚踝的力量和灵活性恢复得最好,已经可以轻松地做出各种角度的活动,这为未来的步态打下了基础。最让刘洋感到鼓舞的是,他左脚的脚趾,已经可以比较自如地完成抓、伸、分、合等动作,虽然力量还很弱,但神经控制明显在改善。

“神经在重新布线。” 王主任在一次检查后,难得地用了这样一个比喻,“远端控制恢复得好,说明通路在重建。但膝盖是枢纽,这里的问题最复杂,也最需要时间。急不得,但也松不得劲。”

急不得,也松不得。刘洋将这句话刻在心里。他把那半截焦黑袖子带来的灼热感和沉重感,转化为一种近乎偏执的耐心和一种沉默的狠劲。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疼痛成了必须跨越的阶梯,疲倦成了需要克服的障碍,缓慢成了必须接受的常态。他不再计算日子,不再期盼某个具体的康复终点,只是将每一天、每一次练习,都当成必须完成的任务,一个用身体去回应那焦黑字迹的、微小而具体的行动。

小山也在缓慢地恢复。他手臂的夹板拆掉了,换成了更轻便的护具,肋骨愈合得不错,已经可以尝试慢走。但他似乎也感染了刘洋那种沉默的专注,经常一个人在帐篷外空地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走着,步伐还有些不稳,表情却异常认真。有时他会停下来,用那只好手,笨拙地尝试做一些简单的拉伸。他不怎么说话,但眼神里之前的空茫和悲伤,沉淀成了一种更加坚硬的、近乎执拗的东西。他枕头下,也压着那半截袖子,上面是给他的、未写完的嘱托。

孟川的手臂恢复得不错,已经能参与一些简单的清理工作。他带来了更多外面的消息。山火终于被完全扑灭,大规模的清理和看守进入尾声。伤亡统计出来了,数字触目惊心。表彰和追认的程序已经开始,但气氛并不高昂,反而笼罩在一种沉重的静默里。有些受伤的消防员已经转往条件更好的医院,或者回家休养。帐篷医院里的伤员在减少,留下的多是像刘洋这样需要长期康复的重伤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战役结束后,打扫战场般的疲惫和萧索。

“听说,等你们稳定了,可能也要转到市里的大医院,或者专门的康复中心去。”孟川说,语气里有些不舍,也有些对未来的茫然。

刘洋点点头,没说什么。去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条腿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他隐约感觉到,王主任和郭治疗师对他治疗的投入程度,似乎超出了普通伤员。他们讨论他的病情时,会使用更专业的术语,制定计划时考虑得更长远,甚至隐约透露出对他未来“功能性恢复”的期望,而不仅仅是“保住腿”。这让他心底生出一种模糊的、不敢深想的念头——也许,他们还没有完全放弃他重返一线的可能性?但这个念头太奢侈,太遥远,像风中之烛,他不敢轻易触碰,生怕一口气就吹灭了。他只是更紧地抓住了眼前的每一次练习,每一次疼痛,每一次微小的进步。

一天傍晚,复健结束,刘洋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左膝敷着冰袋,依旧灼热酸胀。夕阳的余晖透过帆布缝隙,在帐篷里投下最后几缕暖黄的光。小山慢慢挪过来,在他床边坐下,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我今天……试着用这只手,”他抬起那只受伤较轻、但依旧不灵便的手臂,“拿了点东西。很沉,差点掉了。”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刘洋听出了那平淡之下,巨大的努力和同样巨大的沮丧。拿点东西,对常人而言微不足道,对他们来说,却是需要调动全部意志和残存功能才能完成的壮举。

“慢慢来。”刘洋说,声音因为疲惫而沙哑。

“嗯。”小山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上,“我就是……想起周参谋长袖子上的字。‘战友……’后面是什么,看不清了。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抬起头,看向刘洋,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闪动,“他想说‘战友,保重’,或者说‘战友,别放弃’。对吧?”

刘洋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是的,那未写完的字,无非是这些。是嘱托,是牵挂,是未竟的期望。是他们这些活下来的人,必须背起来的东西。

“刘洋,”小山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你说,咱们以后……还能回去吗?回中队,回火场?”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刘洋连日来用复健的麻木和专注构建起的保护壳。回去?回那个橘红色的队伍,回那片吞噬了老吴、几乎吞噬了他们所有人的火海?他的心脏猛地缩紧,左膝的疼痛似乎也瞬间尖锐起来。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车声和伤员的低语。夕阳的最后一点光斑,在帆布上移动,消失。暮色如潮水般涌入。

刘洋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向自己依旧被支架和纱布包裹的左膝。暮色中,它的轮廓模糊,像一个陌生而脆弱的部件,连接在他身上。回去?以这副模样?拖着一条不知道能恢复到什么程度的腿,带着满身看不见的伤痕和午夜梦回时的战栗?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那是一个太遥远、太模糊、也太沉重的未来。他唯一能确定的,是此刻膝盖传来的、清晰的、带着灼热的胀痛,是今天比昨天多维持了半秒钟的重心转移,是那半截焦黑袖子上,滚烫的字迹。

“先把腿弄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把你能做的,做到最好。别的,”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沉静,“等能站起来,走得稳了,再说。”

小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慢慢站起身,挪回自己的床位,动作依然迟缓,但背影挺直了些。

刘洋重新闭上眼睛。冰袋已经融化,膝盖的灼热感重新占据上风。那半截袖子和那枚身份牌,贴身放着,沉甸甸地压在心口。疼痛,承诺,迷茫,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关于“回去”的火星,在他身体里,在他脑海里,混杂交织,奔流冲撞。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他只知道,此刻,他必须忍受这疼痛,完成今天的“清创”,在身体这片废墟上,继续那缓慢、痛苦、却不容松懈的重建。因为这是他对那焦黑字迹,对那冰凉身份牌,对自己,唯一能做的回应。

夜色彻底笼罩了帐篷。疼痛依旧,清晰而顽固,像一位沉默的监督者,督促他不得有丝毫懈怠。而枕下那两件信物,一冷一热,沉默地,与他一起,浸没在这无边的、修复的黑夜里。

(第五卷 第八章 完)

(第五卷 第九章 推拿)

疼痛有了记忆。它不再是突袭的、陌生的、难以名状的怪兽,而是变成了刘洋身体里一位严苛而熟悉的“住客”。它盘踞在左膝深处,随着天气、活动、甚至心情,变幻着不同的形态——有时是钝刀子割肉般的酸胀,有时是关节深处被砂纸打磨的涩痛,有时是疤痕组织被牵拉时的尖锐撕裂感。刘洋学会了与这位“住客”共处,甚至开始解读它传递的信号:哪种痛意味着过度,哪种痛是进步的代价,哪种痛需要立刻停止,哪种痛可以试着“推”过去。

郭治疗师的手,便是那位“住客”最直接的沟通媒介。他的拇指、食指、掌根,像精密的探测仪,总能找到粘连最紧、最顽固的“结”。按压,揉搓,弹拨,拉伸。每一次接触,都伴随着清晰的痛感,但在这痛感之下,刘洋也开始能分辨出那些细微的变化——昨天还像石头一样坚硬的条索,今天似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上次推到时引发剧痛的点,这次虽然依旧痛,但那痛似乎更深、更“透”了,不再仅仅停留在表面。

“感觉到没有?这里的筋膜,比上周松了一点。”郭治疗师的手按在刘洋膝盖外侧一处,用力向一个方向推碾。刘洋疼得吸了口冷气,但集中精神去感受,确实,那层紧绷的、限制着皮下滑动的“硬壳”,似乎有了细微的、仿佛冰面将裂未裂时的“涩”感,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焊死。

“嗯。”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肌肉之间的滑动也在恢复。但深层粘连还很重,特别是髌骨周围和关节囊后方。”郭治疗师语气平稳,手下力道不减,“主动活动的时候,要有意识地去‘找’这些地方,想象着把它们拉开,而不是单纯地动骨头。”

想象着拉开。刘洋在后续的主动练习中,开始尝试这种“意念引导”。当他缓慢地、对抗着疼痛和阻力屈膝时,他不再只是关注角度达到了多少,而是将意识沉入膝盖深处,想象着郭治疗师手指按压的那些点,那些条索,那些硬结,在自己的意志和肌肉的协同努力下,被一丝丝、一缕缕地拉开、延展。这很难,更像是一种心理暗示,但奇怪的是,当他全神贯注于此,疼痛似乎变得可以“忍受”了,不再是无法逾越的障碍,而成了一个需要被“梳理”和“疏通”的对象。

除了被动治疗和主动活动,王主任又增加了一项新的内容:物理因子治疗。一台笨重的、发出低沉嗡嗡声的仪器被推到了刘洋床边。治疗师将几个冰冷的电极片贴在他左膝周围,接通电源后,一种奇异的、酥酥麻麻的感觉瞬间窜遍膝盖,肌肉不受控制地开始微微跳动、收缩。

“中频电疗,放松肌肉,促进循环,软化疤痕。”治疗师简单解释。

电流的刺激很怪异,不完全是痛,也不完全是舒服,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外部力量强制调动的感觉。肌肉在电流的驱动下规律地收缩、放松,刘洋能感觉到深层的、自己平时完全无法主动触及的肌纤维,在被动地工作。治疗结束后,膝盖会有一阵短暂的、奇异的轻松感,仿佛内部的淤塞被电流“搅动”开了一些,虽然很快那熟悉的酸胀感又会回来,但总归是不同的体验。

还有蜡疗。融化的、温度适宜的石蜡被厚厚地敷在膝盖上,再用塑料薄膜和毛巾包裹起来。热力缓慢而持久地渗透进去,直达关节深处,带来一种深沉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在这种暖意的包裹下,僵硬的关节仿佛也变得“听话”一些,被动活动时的疼痛似乎也有所减轻。刘洋喜欢蜡疗后的那段时间,在热力的余韵中,他尝试主动活动,感觉肌肉和关节都更“顺从”了一些。

这些物理治疗,结合着日复一日的被动牵拉和主动练习,像一场多管齐下的、缓慢而坚定的“攻坚战”,目标明确:夺回膝盖的功能。进步依然以毫厘计,但点点滴滴的积累,开始在某些时刻显现出效果。

最明显的变化发生在一次尝试“重心转移”时。那天下午,郭治疗师让刘洋在双拐和搀扶下,尝试将更多体重转移到左腿,并尝试在那微妙的平衡点上,短暂地抬起右脚的脚跟。这意味着左腿需要独立承担更大的、接近一半体重的负荷,哪怕只有一瞬间。

刘洋撑着双拐,在治疗师和护士一左一右的保护下,小心翼翼地将重心向左移。左腿立刻开始颤抖,膝盖处传来熟悉的、警告般的胀痛和无力感。他咬着牙,对抗着本能的恐惧和肌肉的抗议,继续缓慢地转移重心。他能感觉到左脚脚掌越来越“实”地踩在地上,小腿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膝盖的支撑感极其微弱且不稳定,仿佛踩在一块随时会碎裂的薄冰上。

“稳住,控制住,想象你的膝盖是一根钉子,钉在地上。”郭治疗师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冷静而不带感情。

钉子。刘洋拼命集中精神,试图“锁死”那颤抖不休的膝盖,调动所有能调动的肌肉——大腿的,臀部的,甚至腹部的——来维持这脆弱的平衡。汗水瞬间涌出,视线都有些模糊。就在他感觉快要支撑不住、准备放弃时,左腿深处,股四头肌靠近膝盖上方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有力的收缩感!虽然短暂,虽然伴随着更剧烈的颤抖,但那一下收缩,实实在在地稳住了即将崩溃的关节!

就在这一刹那,他下意识地、极快地抬了一下右脚的脚跟。身体猛地一晃,左腿的颤抖加剧,但他没有倒下,在郭治疗师和护士的扶持下,他迅速将重心移回,右脚重新踏实地面。

整个过程可能只有不到两秒。但就是这两秒,刘洋的左腿,独立承担了超过百分之四十的体重,并且完成了一次极其微小的、单腿支撑下的重心调整!虽然短暂,虽然狼狈,虽然结束后左膝的酸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但那种清晰的、来自肌肉本身的、主动的支撑感,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多日来被无力和疼痛笼罩的阴霾。

“感觉到了吗?”郭治疗师问,他的嘴角似乎有极细微的上扬。

刘洋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他用力点了点头,说不出话,但眼睛里迸发出一种炽热的光芒。感觉到了!那种力量,那种控制,虽然微弱,虽然转瞬即逝,但真实不虚!它不再是意念中的想象,不再是疼痛间隙的幻觉,而是切切实实的、肌肉在正确指令下发出的、支撑身体的力量!

“很好。”郭治疗师扶他坐回床上,“记住这种感觉。股四头肌,特别是内侧头,是稳定膝盖的关键。你要找的,就是刚才那种发力感。现在它还很弱,不稳定,但路找到了,接下来就是反复走,把它走成一条大路。”

路找到了。这句话让刘洋心头一震。是啊,这些日子所有的痛苦、忍耐、重复,不就是在寻找这条路吗?在断裂的神经、粘连的组织、萎缩的肌肉和僵硬的关节之间,重新开辟一条通路,让力量和意志能够重新抵达、控制这条腿。而现在,他隐约看到了那条路的入口,虽然狭窄,虽然坎坷,但它就在那里。

这次短暂的成功,像一剂强心针。接下来的几天,刘洋投入到复健中的劲头更加疯狂。他抓住一切机会练习那股四头肌的“钉子”式收缩,在坐姿时,在躺姿时,甚至在每次重心转移的尝试中。疼痛依旧,失败常有,但那次成功的感觉,像一颗火种,在他心底顽强地燃烧,支撑着他度过一次又一次的挫败。

他开始不满足于仅仅在床上和帐篷里练习。当天气晴好,他被允许坐着轮椅到帐篷外短暂透气时,他会要求护士将轮椅停在平坦的地面上,然后撑着双拐,尝试在无人搀扶的情况下(但仍有人在旁保护),进行极短距离的、几乎是“拖行”的“行走”。左腿依然无法完成正常的屈伸迈步,他更多地是依靠双臂的力量,将身体“甩”向前,同时左腿僵硬地、略带拖沓地跟上,脚尖勉强离地。姿态笨拙,速度缓慢,每一步都伴随着膝盖的刺痛和全身肌肉的紧张。但在旁人眼中那近乎滑稽的挪动,对他而言,却是从“站立”到“移动”的巨大飞跃。每一次成功地将身体重心从双拐转移到左腿(哪怕只是一瞬),再艰难地迈出哪怕只有十厘米的“一步”,都带来无与伦比的成就感。

小山也取得了进展。他已经可以比较自如地用双手完成一些简单的动作,比如自己吃饭、穿衣。虽然手臂的力量和灵活性还远未恢复,精细动作依然笨拙,但那重新获得的、对肢体最基本的控制感,让他灰暗的脸上多了些光亮。他不再总是沉默,有时会跟刘洋和孟川聊几句天,虽然话题总是很快又回到伤势和复健上。

孟川的胳膊恢复得最快,已经拆了支具,开始进行力量训练。他常常在帐篷外空地上,用捡来的砖头当哑铃,一下一下、吃力地做着弯举。动作不标准,重量也轻,但他做得极其认真,脸憋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仿佛手里举着的不是砖头,而是某种必须征服的东西。

帐篷里的伤员渐渐少了。有的转去了条件更好的医院,有的伤势较轻,出院归队了。留下的,都是像刘洋这样需要长期攻坚的“硬骨头”。帐篷显得空旷了些,但那种混合着药味、汗味和淡淡绝望的气息,却似乎更加浓重了。每个留下的人,都沉默地、固执地,与自己的身体进行着一场看不见硝烟、却同样残酷的战争。

一天,刘洋在郭治疗师的辅助下,完成了一组强度更大的被动屈膝练习。角度比之前又有了些许增加,但疼痛也达到了新的高度。结束后,他瘫在床上,连敷冰袋的力气都没有,左膝灼热得像要燃烧,每一次脉搏跳动都带来清晰的胀痛。

郭治疗师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床边,看着刘洋因痛苦而微微抽搐的脸,忽然问:“想过以后吗?”

刘洋勉强抬起眼皮,看向他。郭治疗师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认真。

“以后?”刘洋的声音嘶哑。

“这条腿。”郭治疗师指了指他被支架和纱布包裹的左膝,“恢复到最好,也回不到从前了。疤痕,粘连,可能的关节炎,天气变化时的疼痛,灵活性永久性的下降……这些都要有心理准备。”

刘洋沉默。他当然想过。在每一个被疼痛折磨的深夜,在每一次面对进展缓慢的沮丧时刻,他都想过。最好的结果是什么?能正常走路,不瘸?能跑?能跳?能再穿上那身厚重的防火服,扛起水枪,冲向火场?最后一个念头,他几乎不敢深想。

“王主任和队里,对你的期望很高。”郭治疗师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他们希望你能恢复到有基本行动能力,生活自理,甚至……从事一些非剧烈运动的工作。但你自己怎么想?”

刘洋闭上眼睛。怎么想?他想回到火场,想和战友们在一起,想继续做那个听到警铃就肾上腺素飙升的消防员。但这条腿……他能感觉到它的僵硬,它的无力,它内部那些看不见的、错综复杂的伤痕。它真的还能承受那样的强度吗?真的还能在浓烟、高温、复杂地形中奔跑攀爬吗?

“我不知道。”他最终沙哑地说,这是实话。

郭治疗师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那就先别想那么远。把眼前每一步走好。神经通路在重建,肌肉力量在恢复,关节活动度在增加。这些是基础。基础打好了,以后的路,才能有更多选择。”他顿了顿,又说,“疼痛是你的敌人,但也是你的向导。它告诉你哪里还有问题,哪里需要继续努力。别怕它,但也别蛮干。听懂了吗?”

刘洋缓缓点头。疼痛是向导。这话听起来冷酷,却一针见血。这些日子,他确实是在疼痛的指引下,一点一点摸索着这具破损身体的边界和可能。

郭治疗师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准备下一个病人的治疗。刘洋躺在那里,感受着膝盖深处那清晰的、火辣辣的痛感,那痛感之下,似乎又有一种奇异的、被“疏通”后的、隐隐的轻松。他想起那半截焦黑的袖子,想起“活,好,别费”。想起刚才郭治疗师的话:基础打好了,以后的路,才能有更多选择。

选择。一个奢侈的词。但此刻,在这剧痛和疲惫之中,这个词像一颗小小的火星,在他漆黑一片的未来图景中,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他重新睁开眼睛,看向帐篷顶。帆布上有一小块修补过的补丁,针脚细密。就像他膝盖里的那些断裂和损伤,正在被缓慢地、一针一线地,重新连接、修补。虽然永远会留下疤痕,虽然可能不再完美,但至少,它在被修复,在重新变得可用。

疼痛是代价,是过程,也是证明。证明修复正在发生,证明这条路,无论多么艰难,他必须,也正在,走下去。

(第五卷 第九章 完)

上一章 414《云熠》逆行24 云熠最新章节 下一章 416《云熠》逆行26.特别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