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知道的所有交接地点、联系人特征、加密邮件格式、冷库的具体位置和进入方式,还有你经手过的所有‘样本’的编号、时间,全部写下来,画出来!”沈黎将纸笔推到李志强面前,语气严厉但不失一丝引导,“这是你赎罪的唯一机会,也是保护你家人真正的开始。我们会申请将你转为污点证人,但前提是你必须毫无保留!”
李志强颤抖着手,拿起笔,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开始在纸上艰难地书写、勾画。
陈明则拿出手机,走到审讯室角落,拨通了徐傲的电话。
“徐队,李志强开口了。指向蒋文渊中心地下冷库和樊阁,涉及‘活体样本’运输,今晚老港区是水上交接。密码已获取,建议立即准备搜查令,同时对蒋文渊和樊阁进行24小时严密监控,防止他们销毁核心证据或潜逃。另外,那个金属箱,需要立刻打开,里面的东西至关重要。”
电话那头,徐傲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凝重:“我立刻协调!干得好!你们稳住李志强,挖出更多细节!黎明之前,成败在此一举!”
挂断电话,陈明走回桌边,看着正在颤抖书写的李志强,又看了看窗外依然浓重的夜色。
天,快要亮了。
但最黑暗的时刻,往往就在破晓之前。
而他们,已经抓住了黑暗巨龙的一鳞半爪。
接下来,就是要顺着这鳞爪,死死抓住,将它从隐藏的深渊里,整个拖出来,暴露在即将到来的天光之下!
(第一卷 第八章 完)
《黎明之前》第一卷:血色档案
第九章 突击与静默
凌晨3点40分。京市公安局,指挥中心。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分屏显示着多个实时画面:医科大学校园俯瞰热力图、天和医院周边交通监控、老港区江面水警巡逻艇夜视画面、以及刑侦支队审讯室——李志强佝偻着背,仍在纸上断断续续地书写。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汗液和电子设备过载散发的焦糊味混合的紧绷气息。徐傲站在指挥台前,眼窝深陷,但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每一块屏幕。沈黎和陈明站在他身侧,同样一夜未眠,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亮得灼人。
“搜查令下来了,针对医科大学罕见病研究中心地下二层指定区域,以及天和医院院长樊阁办公室、个人住所、医院特定冷库和手术区。”一名内勤警官快步走来,将几份加盖鲜红印章的文件递给徐傲,“法院特批,凌晨执行,理由:涉嫌非法获取、运输、处置人体器官及组织,与系列人口失踪案相关。”
“好!”徐傲用力拍了下桌子,震得咖啡杯一跳,“通知一组、三组、特警中队,立刻按预案部署,五分钟后同步行动!医科大那边,联系校方和保卫处最高负责人,只给五分钟告知,要求他们无条件配合,但严禁向蒋文渊本人及中心其他人员透露!天和医院那边也一样,控制樊阁,封锁相关区域,允许医护人员和病患在指定区域活动,但严禁出入和通讯!”
命令迅速通过加密频道下达。指挥中心里响起一片急促的键盘敲击声和通讯确认声。
“技术科,那个金属箱打开没有?”徐傲看向另一侧的技术支持区。
“正在尝试!密码正确,但箱子有物理锁和自毁装置连锁,需要时间精密拆解,预计还要十五分钟!”技术科长头也不抬地喊道,他和几名技术员正围着一个操作台,上面固定着那个银白色的箱子,各种精细工具和探测仪器环绕。
“抓紧!”徐傲转向沈黎和陈明,“你们俩,跟我的车,去医科大。我要亲眼看看,蒋文渊的那个‘冷库’,到底藏着什么鬼!”
“是!”
沈黎和陈明立刻跟上。走出指挥中心,凌晨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但也更感寒意刺骨。警车车队已经发动,红蓝警灯在黑暗中无声闪烁,如同蛰伏巨兽睁开的眼睛。
车队如离弦之箭,撕裂夜幕,冲向医科大学。
凌晨3点50分。医科大学,罕见病与遗传资源研究中心大楼。
这座现代化的玻璃幕墙建筑在夜色中寂静矗立,只有几盏应急灯散发着惨绿的光。校园异常安静,远处宿舍区零星灯火,更衬得此地如同与世隔绝的孤岛。
数辆警车无声地滑入地下车库入口,保安早已接到通知,脸色苍白地升起道闸。车队直接驶入地下二层,在指定区域停下。
全副武装的特警率先下车,迅速控制通道、电梯、楼梯间。沈黎、陈明紧随徐傲下车,身后是穿着“现场勘查”背心的刑技人员。林薇也跟来了,背着她那台从不离身的加固笔记本电脑。
李志强提供的门禁卡和密码果然有效。一扇厚重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合金门在低沉的电机声中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向下的另一段楼梯。空气瞬间降温,一股混合着福尔马林、低温消毒剂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血液甜腥的气息涌了出来。
楼梯尽头,又是一道门。这次需要视网膜和掌纹双重识别。李志强只知道密码,但不知道这里还有生物识别锁。
“爆破组准备。”徐傲皱眉。
“等等。”陈明忽然开口,他走到门前,仔细观察门框边缘和识别面板,然后从勘察箱里取出一个带有高清摄像头的内窥镜探头,小心翼翼地从一个极其细微的门缝边缘探了进去。
内窥镜传回的画面显示,门后是一个类似缓冲间的空间,对面还有一扇门。缓冲间的地面和墙壁都是不锈钢材质,有排水地漏,角落里放着几个空的运输箱和推车。而在识别面板内侧的线路集成板上,陈明看到了一个非常隐蔽的、带有小屏幕的独立模块。
“是备用机械密码盘,藏在面板里面,防止主系统失灵。”陈明判断,“需要拆开面板。”
技术员立刻上前,用精密的工具小心拆下识别面板的外壳。果然,内侧有一个老式的数字键盘和一个小液晶屏,屏幕亮着,提示输入12位密码。
“李志强提供的密码是10位。”沈黎道。
“试试后面加两个零,或者他的工号后两位。”林薇快速说道,她已经调出了李志强的人事档案。
技术员尝试了“密码+00”,错误。尝试“密码+工号后两位”,屏幕闪烁了一下,显示出“密码正确,备用锁解除”的绿色字样,但主生物锁依然锁定。
“只能解除备用机械锁,主锁还是打不开。”技术员摇头。
“有备用锁解除,应该意味着门禁系统的部分强制力被撤销了。”陈明思索道,“试试物理突破,从门轴或锁舌薄弱处下手,现在可能只需要突破物理结构,不会触发报警。”
爆破组的破门专家上前,用听诊器般的设备贴在门缝上听了片刻,又用激光测距仪仔细测量,然后点了点头。“可以,用小型线性切割炸药,从门轴上方切入,避开可能的电路和报警线。需要三分钟布置。”
“快!”徐傲下令。
时间在寂静和紧张中流逝。每个人都屏住呼吸,只有破门专家工作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和仪器滴答声。沈黎的手心全是汗,陈明则紧紧盯着内窥镜传回的缓冲间画面,不放过任何细节。
“准备,三、二、一,引爆!”
轻微的、沉闷的“噗”声响起,几乎被厚重的门体吸收。门轴上方冒出一缕极淡的青烟。破门专家用力一撬——
厚重的合金门,向内缓缓滑开了一道缝!没有警报声!
“进!”
特警率先持盾冲入,战术手电的光束交叉扫过缓冲间,确认安全。众人鱼贯而入。
缓冲间里温度更低,寒意透骨。对面那扇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后的景象,让所有人瞬间僵住,血液几乎冻结。
这是一个大约两百平米的巨大空间,被高强度玻璃隔断分成数个区域。照明是冷白色的无影灯,将一切照得惨白如同手术台。
左边区域,是一排排高达屋顶的银色立式低温储存罐,粗大的管道连接,仪表盘上闪烁着各色指示灯,显示着零下80度到零下196度不等的低温。罐体上贴着标签,但距离较远,看不清具体内容。
中间区域,是几个类似手术台的操作平台,上方悬吊着无影灯和机械臂,平台旁放着各种精密的手术器械、离心机、生物安全柜。台面和地面光洁如镜,没有一丝污渍,却更显诡异。
右边区域,靠墙是一排巨大的液晶屏幕,此刻黑着。屏幕前是复杂的控制台和数据工作站。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工作站旁边,那一整面墙的“标本陈列架”。
那不是普通的标本架。上面整齐排列着数十个圆柱形的透明容器,浸泡在淡黄色的福尔马林溶液中。每个容器里,都漂浮着——
器官。
心脏、肾脏、肝脏、眼角膜……甚至还有完整的、似乎属于未成年人的细小手臂和腿部断面。所有器官都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苍白,被溶液浸泡得有些浮肿,但保存完好,血管和神经束清晰可见。容器上贴着打印的标签,除了编号,还有手写的字迹,标注着血型、组织类型、HLA配型信息,以及……采集日期。
最近的一个采集日期,就在两周前。标签上的血型是:Rh-null。
“苏晓晓……”沈黎喉咙发紧,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陈明已经快步走到那排容器前,目光冷静地扫过每一个标签,同时用微型相机快速拍照。他的脸色在冷白灯光下也显得有些苍白,但动作稳定专业。“大部分器官来自未成年人,采集日期跨度超过三年。血型涵盖所有已知罕见类型。这里……是一个非法人体器官库。”
“找!找所有纸质和电子记录!封存所有储存罐和样本!技术组,立刻破解工作站,调取所有数据!”徐傲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抖,但依旧保持着指挥官的镇定。
刑技人员迅速行动起来。林薇扑到工作站前,插入特制的解码设备,开始尝试破解系统。其他人则小心翼翼地封存那些容器,检查低温储存罐。
沈黎强迫自己从那些浸泡的器官上移开视线,走向中间的操作区。他看到操作台下方的柜门虚掩着,拉开一看,里面是几套折叠整齐的、带有“天和医院”标志的手术服,以及一些未拆封的特殊手术器械包和器官灌洗保存液。
“这里就是他们进行初步‘处理’和‘保存’的地方。”陈明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手术级别的环境,专业的器官保存设备。蒋文渊利用研究中心的名义和资源,建立了一个非法的、小型的器官处理和临时储存中心。李志强从这里提货,运送给樊阁进行移植,或者通过其他渠道运走。”
“畜生!”沈黎一拳砸在冰冷的操作台上,金属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徐队!有发现!”一名刑技人员在角落一个上锁的档案柜前喊道。柜子被强行打开,里面不是文件,而是几个黑色的硬盘和一大摞加密的纸质记录本。
几乎同时,林薇也喊道:“工作站系统权限破解了!正在下载数据库!”
“全部带走!小心保管!”徐傲眼中燃起怒火和决心,“通知外围,严密监控蒋文渊住所和所有可能的出逃路线!一旦发现他试图离开或销毁其他证据,立即逮捕!”
就在这时,徐傲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留守指挥中心的副手。
“老徐,天和医院那边出事了!”副手的声音焦急万分,“我们的人刚到,樊阁不在办公室,也不在家!医院值班人员说他今晚根本没来!他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城西,之后消失了!另外,医院的核心数据库,就在半小时前,遭到了远程格式化攻击,大部分数据被清空!技术科正在尝试恢复,但希望渺茫!”
徐傲的脸色瞬间铁青。樊阁跑了!数据被毁了!
“蒋文渊呢?他那边有没有动静?”徐傲急问。
“蒋文渊……他还在家里。监控显示,他书房灯一直亮着,没有任何异常动静,也没有通讯信号外泄。”副手汇报。
徐傲的心沉了下去。樊阁闻风而逃,销毁证据,显然是得到了预警。而蒋文渊,这个真正的核心,却如此镇定地待在家里,仿佛一切与他无关。是早有准备,弃车保帅?还是另有倚仗?
“立刻对蒋文渊实施24小时贴身监控,申请通讯监听!通知交管、铁路、民航,布控樊阁!他就是跑到天边,也要给我抓回来!”徐傲对着电话吼道。
挂断电话,他看着眼前这个冰冷、罪恶的“器官库”,又想到逃跑的樊阁和静坐家中的蒋文渊,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愤怒和无力感交织着涌上心头。
他们捣毁了一个重要的窝点,拿到了部分证据,但核心人物一个在逃,一个安然无恙,关键数据可能被毁。这场突击,是胜利,还是仅仅掀开了黑色帷幕的一角?
“徐队,”陈明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陈明手里拿着一个刚从档案柜里取出的、封面没有字迹的黑色硬皮笔记本,“你看这个。”
徐傲接过,翻开。里面不是打印的记录,而是手写的、凌乱潦草的实验笔记、数据、以及……一些类似日记的片段。
“……SG-17号样本,心脏功能完好,HLA配型完美,但受体出现严重排异,疑与隐性抗体有关……失败。樊坚持继续,但风险过高。建议放弃,转为‘原料’处理。”
“……‘星光’福利院新送来两个孩子,血型稀有,但健康状况不佳,需观察调养。吴那边催得紧,压力很大。‘皇冠’的收益不能再填这个窟窿了……”
“……晓晓(黄金血)的骨髓配型结果出来了,与港城林老的孙子完全匹配。林老开价无法拒绝。但孩子还小,心理评估显示敏感脆弱,需谨慎处理,避免应激反应影响‘货物’质量。计划用‘健康关怀’名义将其转入天和,进行‘术前调理’……”
看到“晓晓”两个字,沈黎一把夺过笔记本,手指颤抖地翻看着。后面几页,详细记录了“晓晓”转入天和医院后的“调理方案”,包括营养支持、心理安抚(实为麻醉和洗脑),以及最终的“采集计划”和“术后处理预案”。最后一条记录,日期正是苏晓晓失踪那天:
“今夜移交。‘浪急,星稀’。愿她的血,能点亮另一个孩子的生命。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四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虚伪和冷酷。
沈黎眼前发黑,笔记本几乎脱手。他仿佛看到苏晓晓在那个冰冷的夜里,被信任的“医生”和“慈善家”,以“健康调理”的名义,送上手术台,然后……她的心脏,她的器官,被装入那个银白色的箱子,在寒冷的江风中,等待着被运走,去“点亮”另一个富家孩子的生命。
而写下这些的人,此刻可能正坐在温暖的书房里,品着茶,念着佛经。
“啊——!!!”沈黎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金属柜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冷库里久久回荡。
陈明默默地从他手里拿回笔记本,小心地放入物证袋。他知道沈黎的愤怒,那愤怒也同样在他胸腔里燃烧,但他必须保持冷静。证据,需要完整保存。
徐傲拍了拍沈黎的肩膀,手沉重有力。“沈黎,控制情绪。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我们现在有了这本笔记,有了这个冷库,有了李志强的口供
徐傲拍了拍沈黎的肩膀,手沉重有力。“沈黎,控制情绪。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我们现在有了这本笔记,有了这个冷库,有了李志强的口供,还有那个即将打开的箱子。证据链正在形成。蒋文渊跑不掉,樊阁也跑不掉!”
沈黎胸膛剧烈起伏,眼睛血红,但他强行压下几乎要爆炸的情绪,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是,徐队!”
就在这时,指挥中心的通讯再次接入:“徐队!那个金属箱!打开了!”
“里面是什么?!”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秒,技术科长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恐惧?
“是……一颗心脏。人类心脏。浸泡在特殊的低温保存液中,保存状态……近乎完美。初步观察,属于未成年人。保存罐上的标签……手写标注:‘黄金血-16F,活体采集,质量优,待移植’。”
黄金血-16F。苏晓晓的代号。
她的一部分,真的在这里。以这种冰冷、残酷的方式,呈现在他们面前。
冷库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低温设备运转发出的低沉嗡鸣,如同亡魂的呜咽。
陈明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混合着福尔马林和罪恶气息的空气。
沈黎则缓缓挺直了脊背,抹了一把脸,眼神里的痛苦和愤怒,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决绝的冰冷所取代。
天,快要亮了。
但有些黑暗,即使用最烈的阳光,也无法完全驱散。
而他们的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一卷 第九章 完)
《黎明之前》第一卷:血色档案
第十章 无声的棋局
凌晨4点20分。蒋文渊住所,市郊“云顶雅筑”别墅区。
这里是城市边缘一片静谧的高档住宅区,独栋别墅隐藏在精心修剪的林木之后,夜色中只有零星灯火,如同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其中一栋中式庭院风格别墅的书房,灯光彻夜未熄。
蒋文渊没有睡。
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家居服,坐在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桌后,面前的电脑屏幕暗着,桌上摊开一本线装的《心经》,旁边宣纸上,墨迹未干的“静”字力透纸背,最后一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紫砂壶中的普洱茶已经凉透,他却没有再续。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加密信息弹出,来自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内容只有两个字:“已清。”
樊阁那边,处理干净了。至少,能清理的都清理了,人暂时消失了。蒋文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随即删除了信息。
他知道警方在行动。从李志强失联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甚至在警方进入研究中心地下冷库之前,就通过某个隐蔽的传感器收到了警报。但他没有动。没有惊慌,没有试图销毁书房里可能存在的任何纸质记录——因为这里本就没有。他所有真正重要的东西,从来不在任何物理载体上。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这里,等着。
窗外的天空泛起一丝鱼肚白,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远处似乎传来了极其轻微的、不同于寻常的引擎声,很轻,很分散,但逃不过他敏锐的耳朵。车子停在了小区外围的不同位置,人下来了,正在悄无声息地靠近、布控。
来了。
蒋文渊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一丝窗帘缝隙。庭院外,树影婆娑,看不见人影,但他能感觉到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目光,如同锁定猎物的枪口。他甚至还看到对面别墅的屋顶,某个反光点轻微地闪了一下——狙击手。
他放下窗帘,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知是冷笑还是自嘲。真是隆重的“待遇”。
回到书桌前,他拿起毛笔,蘸了蘸早已干涸的墨汁,在宣纸那个“静”字旁边,又写了一个字:定。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家居服的衣领,拿起桌上一个老旧的怀表,打开表盖,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小照片,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对着镜头甜甜地笑。他的指尖极轻地摩挲了一下照片边缘,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旋即合上表盖,放入抽屉深处。
他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厚重的《外科学原理》,翻开,从里面取出一张薄薄的、看似书签的黑色卡片。卡片非金非木,触手冰凉,正面没有任何图案,只有一角,印着一个极小、极淡的银色星形印记——与李志强地图角落的残痕,如出一辙。
他用打火机点燃了卡片一角。火焰瞬间吞噬了卡片,没有烟雾,没有异味,只有一种奇特的、类似电子元件短路的极轻微“噼啪”声,卡片迅速化为灰烬,没有留下任何残骸。
做完这一切,他从容地走回书桌后坐下,重新翻开《心经》,仿佛窗外那些逼近的危险、那些正在被查抄的罪恶、那些因为他而消逝的生命,都与他手中的经文无关。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带着公事公办的力度。
“门没锁,请进。”蒋文渊的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温和。
书房门被推开。率先走进来的是两名全副武装的特警,枪口压低,但眼神锐利地扫视室内。随后,徐傲、沈黎、陈明,以及两名手持执法记录仪的民警走了进来。沈黎的眼睛还带着血丝,看向蒋文渊的目光如同冰锥。陈明则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地扫过书房的每一个细节。
“蒋文渊教授,”徐傲亮出警官证和搜查令,声音沉肃,“我是京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徐傲。现因你涉嫌与系列非法贩卖人体器官、组织及人口失踪案有关,依法对你进行传唤,并对你的住所进行搜查。这是搜查令,请你配合。”
蒋文渊放下经书,缓缓站起身,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带着些许疲惫的困惑:“徐队长,还有沈警官,陈法医,我们又见面了。不过这次的形式,让我有些意外。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作为一名医生和科研工作者,我毕生致力于救死扶伤和医学进步,怎么会和如此可怕的罪行有关?我愿意配合调查,以澄清误会。”
他的姿态无可挑剔,语气诚恳坦然,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无辜卷入的学者。
沈黎看着他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想到冷库里那些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器官,想到笔记本上“晓晓”的名字和那句虚伪的“阿弥陀佛”,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陈明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胳膊。
“是不是误会,调查清楚自然会水落石出。”徐傲不为所动,一挥手,“搜查!”
民警和刑技人员立刻开始对书房进行细致搜查。蒋文渊安静地站在一旁,甚至主动打开了几个抽屉和柜子,表示配合。他的目光偶尔与沈黎充满怒火的眼神相遇,也只是平静地移开,落在陈明身上时,却多停留了一瞬。陈明正拿着一个强光手电,仔细检查书桌边缘、抽屉底部、书籍的装订线等不易察觉的角落。
搜查进行了近一个小时。书房里的每一本书、每一件摆设、每一张纸都被仔细检查。电脑、手机等电子设备被当场封存。然而,除了那些公开的医学著作、学术论文、荣誉证书和一些普通的个人物品,没有发现任何与案件直接相关的证据。没有账本,没有秘密通讯工具,没有与“皇冠帝国”、樊阁、李志强等人的直接联系痕迹,甚至连一张可疑的便签都没有。
干净得令人发指。
“蒋教授,我们需要你跟我们回局里,协助调查。”徐傲沉声道。尽管没有搜到直接证据,但凭借冷库的发现、李志强的口供、笔记本和那颗心脏,已经足够对蒋文渊采取强制措施。
“当然,配合警方工作是公民的义务。”蒋文渊点了点头,甚至对正在仔细检查他书架的陈明温和地说了一句,“陈法医,那本《格氏解剖学》第39版是绝版书,麻烦轻拿轻放。”
陈明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应,只是将书放回原处,然后走到蒋文渊面前,目光平静地直视着他:“蒋教授,你研究中心地下二层的低温储存库,里面那些人体器官,来源是什么?采集手续是否合法?那些标注着‘活体采集’的标签,你怎么解释?”
蒋文渊迎上陈明的目光,眼神坦荡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痛心:“陈法医,你说的是我们中心用于医学研究的病理标本库吧?那里面的所有标本,都来自合法的遗体捐献,或者经过严格伦理审查和患者知情同意的病理切除组织,手续完备,档案齐全。至于‘活体采集’……”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我想你们可能是误解了。在医学上,有时对于某些特殊病例,在手术过程中切除的病变组织,如果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在征得患者或家属同意后,也会进行低温保存用于后续研究,这同样是合法合规的。我不知道你们看到了什么,但我想,一定是有人故意伪造或误导,想要陷害我,破坏我们中心的声誉和正在进行的、能够拯救无数生命的研究。”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重:“我理解警方办案的辛苦,也理解家属失去亲人的痛苦。但将这种痛苦和愤怒,转嫁到我们这些真正想为医学进步、为患者福祉做点实事的人身上,甚至不惜伪造证据、污蔑构陷,这不仅是我的悲哀,更是整个医学界的悲哀,是那些等待救助的患者的悲哀。”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矛头轻轻一转,反而将自己塑造成了被诬陷、被误解的悲情角色,甚至隐隐指责警方办案不公,被人利用。
沈黎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咯咯响。徐傲脸色也极为难看。陈明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推了推眼镜,淡淡地问:“那么,樊阁院长今晚在哪里?你们中心与天和医院的合作项目中,涉及Rh-null血型样本的部分,具体流程和知情同意文件,可以现在提供吗?还有,你认识一个叫李志强的技术人员吗?”
“樊院长?他今晚应该在医院值班吧?或者在家休息?我不太清楚,我们虽然是合作伙伴,但私人行程并不互相过问。”蒋文渊应对自如,“至于合作项目的文件,都在中心的档案室,警方可以依法调取。李志强……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是我们中心外聘的技术支持人员?负责一些设备维护,我不太直接管理基层员工,可能需要问问行政部门的同事。”
每一个问题,都被他巧妙地化解或推诿。他承认与樊阁合作,承认中心有李志强这个人,但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所有具体操作都推给下属、合作伙伴或“完备的手续”。
这时,一名民警从书房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青瓷花盆里,拿起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纽扣状的东西。“徐队,发现一个微型窃听器,处于工作状态。”
蒋文渊适时地露出惊讶和愤怒的表情:“什么?窃听器?我的书房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这是严重的违法行为!徐队长,我要求警方务必查清,是谁在监视我、陷害我!”
徐傲接过窃听器,脸色阴沉。这显然是对方故意留下的,目的可能就是制造“蒋文渊也是受害者、被人监视陷害”的假象。
“蒋教授,有什么话,回局里再说吧。”徐傲不再多言,示意民警将蒋文渊带走。
蒋文渊没有反抗,配合地伸出手腕,让民警给他戴上手铐。在转身离开书房的瞬间,他再次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写着“静”与“定”的宣纸,又看了一眼窗外渐亮的天色,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被带出别墅,坐上警车。红蓝警灯闪烁,打破了“云顶雅筑”黎明前的宁静。
沈黎站在别墅门口,看着警车远去,胸口堵得发慌。他们抓到了人,捣毁了窝点,拿到了证据,可为什么感觉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蒋文渊那副镇定自若、甚至隐隐带着悲悯和高傲的姿态,让他无比憋闷。
陈明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个物证袋,里面是那个从花盆里找到的窃听器。“他在演戏,而且演得很好。”陈明的声音很低,只有沈黎能听到,“但戏越好,破绽有时反而越明显。他太‘干净’了,太‘镇定’了。一个真正无辜被卷入的人,面对如此严重的指控,即使保持冷静,也应该有疑惑、有急于辩白、有对窃听器的真正震惊和追问。但他没有,他的每一个反应,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包括那个窃听器。”
沈黎深吸一口气,冰冷潮湿的空气涌入肺叶,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你是说,他在引导我们,甚至……在挑衅我们?”
“或许两者都有。”陈明看着远去的警车尾灯,“他知道我们掌握了部分证据,但他有信心那些证据不足以钉死他,或者说,他早已准备好了说辞和替罪羊。樊阁的潜逃,可能也在他的计算之内。他在和我们下一盘棋,一盘他自认为掌控着局面的棋。”
“那我们就掀翻他的棋盘!”沈黎咬牙,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冷库的器官、李志强的口供、樊阁的逃跑、苏晓晓的心脏……这些都是铁证!我不信他还能颠倒黑白!”
陈明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但云层很厚,将晨光压抑成一片沉重的铅灰色。
黎明将至,但浓云未散。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回局里。”陈明转身,“突击审讯蒋文渊。另外,通知林薇,全力恢复天和医院被删除的数据,同时深挖蒋文渊和樊阁所有公开和隐秘的资金往来、通讯记录、社会关系,尤其是与‘皇冠帝国’、‘星光’福利院,以及那些可能接受过‘特殊移植’的‘客户’之间的联系。他布下的局再大,只要有一个点崩了,整个网络都会松动。”
沈黎重重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栋静谧却充满诡谲的别墅,转身大步走向警车。
警车引擎轰鸣,驶向市局。天色在晦明之间挣扎,城市渐渐苏醒,但刑侦支队里,一场没有硝烟、却关乎正义与邪恶、生命与阴谋的激烈攻防,即将拉开序幕。
而蒋文渊坐在警车后座,手铐冰凉,神色却依旧平静。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眼神深邃,无人能窥见其底。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他很好奇,这两个年轻而执拗的对手,下一步,会走在哪里。
(第一卷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