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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8《云熠》黎明之前1

云熠

《黎明之前》第一卷:血色档案

第二章 加密数据库与失踪轨迹

楼梯间里,只有两人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洞地回响。安全通道的门在身后一扇扇关闭,将楼下的喧嚣隔绝。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陈旧油漆的味道。

沈黎走在前面,步伐很快,黑色作战靴踏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陈明跟在一步之后,提着公文包,呼吸平稳,但眼神一直警惕地扫过每一个楼梯转角。

“老徐很少这么急,还用内线电话。”沈黎压低声音,没有回头。

“嗯。”陈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沈黎警服后背上微微汗湿的痕迹,“他提到了‘医疗接触史’和‘身体特异’。和我们刚才的推测方向一致。”

沈黎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但下楼的步伐更快了。

支队长办公室在五楼,他们从七楼重案组下来。两层楼的距离,却仿佛走了很久。每一级台阶,都像踩在未知的迷雾上。

终于到了五楼。沈黎推开厚重的防火门,走廊里光线明亮,但异常安静。这个时间点,大部分行政岗位已经下班。只有尽头支队长办公室的门缝下,透出一线灯光。

两人对视一眼,沈黎上前,抬手敲门。

“进。”徐傲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听不出情绪。

沈黎推开门。办公室不大,布置简洁。徐傲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没有开顶灯,只亮着一盏绿色的老式台灯,将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桌上摊着几份卷宗,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把门锁上。”徐傲没抬头,手指夹着烟,指了指门。

陈明反手锁上门,金属锁舌扣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坐。”徐傲这才抬起眼,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沈黎身上,“说说苏晓晓的案子,你们现在掌握到什么程度?”

沈黎简明扼要地汇报了目前的调查进展,重点强调了失踪的突然性、现场痕迹的干净,以及陈明发现的微量特殊消毒剂成分。

徐傲安静地听着,烟雾从他指间缭绕升起。直到沈黎说完,他才深深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医疗器械消毒剂……你们怀疑是有预谋的,针对特定目标的犯罪?”

“是。”沈黎肯定道,“而且,我们怀疑筛选机制可能和学生体检数据有关。”

徐傲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然后,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纸档案袋,推到桌子中央。

“打开看看。”

沈黎拿起档案袋,入手有些分量。他解开绕线,抽出里面厚厚一叠文件。最上面是几份失踪人口报案记录的复印件,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到现在。他快速翻看,每看一页,脸色就沉一分。

陈明也凑过来,目光冷静地扫过文件上的信息。

王梓轩,男,15岁,AB型Rh阴性血(熊猫血),市游泳队队员。两年前于训练结束后回家途中失踪,至今未找到。失踪前三个月参加过市青少年体质健康监测。

李雨欣,女,17岁,孟买型血(罕见),艺术生。一年半前声称去外地参加美术集训后失联。其母报案称女儿体检报告曾显示“血型特殊,建议关注”。

赵志强,男,19岁,P型血(极罕见),职高学生。一年前实习期间离职后失踪。同学反映其曾因血型特殊被校医室“格外关心”,多次被叫去抽血“配合研究”。

……

一共十三份。

年龄在12到22岁之间,性别不一,背景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档案的“备注”栏或家属补充信息里,都提到了“罕见血型”或“特殊体质”(如某些罕见的器官解剖变异、免疫特征等)。而其中超过半数,失踪前半年内都有过“体检”、“健康筛查”、“志愿献血”或“参与医学研究项目”的记录。

“这些案子……”沈黎喉咙发紧,“之前没有并案?”

“分散在不同分局,甚至不同派出所接的警。失踪理由五花八门——离家出走、外出打工失联、疑似被传销组织控制……家属的血泪,一开始都被归入了‘疑似自主失联’或‘普通人口失踪’的范畴。”徐傲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深重的疲惫,“直到半年前,情报科的小林在做数据建模时,偶然发现了‘血型’这个潜在关联点。但她当时权限不足,只是私下跟我提过一句。”

“小林?林薇?”沈黎想起技术科那个总是戴着耳机、眼睛亮晶晶的女孩。

“对。我让她暗中做了更深入的关联分析,但阻力很大。”徐傲掐灭烟头,又从烟盒里磕出一支,“有些档案调阅需要更高权限,有些环节……似乎有人不愿意这些案子被放在一起看。”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徐队,您的意思是……”陈明开口,声音平稳,但眼神锐利,“内部……”

“我没有证据。”徐傲打断他,点燃了新的香烟,火光在他瞳孔里一闪而逝,“但我干了三十多年警察,有些味道,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出来。苏晓晓的失踪,血型是Rh-null,号称‘黄金血’,全国已知的都没多少例。她失踪得太‘干净’,太‘专业’。这让我想起了小林之前的发现,也让我……很不安。”

他把烟重重按在烟灰缸里,身体前倾,台灯的光照亮了他满是皱纹和坚毅的脸:“沈黎,陈明,我现在以个人身份,同时也是以你们上司的身份,问你们一句话:如果这件事背后,真有一个利用医疗数据筛选特定目标、有组织、有预谋的犯罪网络,你们敢不敢查下去?”

沈黎没有任何犹豫:“敢。”

陈明推了推眼镜:“我的职责是让证据说话。无论它指向哪里。”

徐傲看着他们,良久,缓缓点了点头。“好。从今天起,苏晓晓案与这十三起疑似关联失踪案,秘密并案调查。代号……‘血影’。”

他站起身,从身后的档案柜里拿出一个加密U盘,递给陈明。“这是小林能弄到的、所有相关案件的原始电子档案、部分体检数据片段(已脱敏)、以及失踪者最后出现地点的监控时间点汇总。她加密了,密码是老规矩。你们的技术分析,以陈明为主,沈黎配合。对外,你们仍然主要侦办苏晓晓案,其他案件的调阅,必须通过我,并且不能留下任何跨案查询的电子记录。明白吗?”

“明白!”沈黎挺直脊背。

陈明接过U盘,入手微沉。“徐队,关于那个特殊消毒剂,我需要更详细的成分分析和可能的来源渠道。还有,这些失踪者的体检数据,最初是汇聚到哪个系统?谁有权限进行跨校、跨区域的‘特殊标记’筛选?”

徐傲坐回椅子,揉了揉眉心。“消毒剂的事情,我给你一个联系方式,是省厅物证鉴定中心的老专家,信得过,你私下咨询。至于体检数据……全市中小学生的常规体检数据,最终由市教育局和市卫健委共管的‘青少年健康信息平台’归档。大学和职高部分,各校自有系统,但理论上卫健部门有督导权限。而能够接触到这些数据,并且有能力、有动机进行‘特殊筛选’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们听说过‘青少年健康关怀计划’吗?一个由市里几位医学界专家推动的公益项目,旨在为患有罕见病、特殊体质的青少年提供医疗支持和追踪随访。项目的首席专家,是医科大学的蒋文渊教授。他也是市卫健委的特聘顾问,理论上,拥有极高的数据调阅权限。”

蒋文渊。

这个名字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水面。

沈黎瞬间想起,似乎在某个新闻里见过这个名字。儒雅的学者,频繁出席慈善活动,捐赠图书,关爱病童……形象光辉得几乎刺眼。

“当然,这只是基于权限的推测。”徐傲语气恢复平静,“没有证据,什么都不是。蒋教授社会声誉极高,你们调查必须极度谨慎,不能打草惊蛇。先从外围入手,从这些失踪者最后消失的地点、可能接触的人、以及那个消毒剂的流通渠道查起。”

“是!”

“另外,”徐傲目光深沉地看着他们,“你们要有个心理准备。如果我们的猜测是真的,对方的手段、背景、以及可能涉及的‘利益’,将会超乎想象。你们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几个罪犯,而是一张编织在慈善、学术、医疗光环下的,真正的黑网。每一步,都可能踩雷。”

沈黎感觉血液在血管里加速流动,那是一种混合了愤怒、沉重,以及强烈使命感的灼热。“徐队,只要他们触犯了法律,伤害了无辜,不管披着什么皮,我们一定把他们揪出来!”

陈明没有说话,只是将U盘紧紧握在手心,冰冷的金属外壳渐渐被体温焐热。

“去吧。”徐傲挥了挥手,重新将自己埋入台灯的阴影和烟雾中,“记住,安全第一。有任何发现,第一时间单独向我汇报。‘血影’行动,目前只有我、你们俩,还有小林知道。”

沈黎和陈明敬礼,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将那盏孤灯和沉重的烟雾锁在了里面。

走廊里依旧安静。两人沉默地走向电梯,直到走进轿厢,电梯门缓缓合拢,将五楼的一切隔绝。

“直接去技术科?”沈黎按下七楼的按钮。

“不,”陈明摇头,看了看表,“这个点,技术科人多眼杂。去我办公室,我那里设备齐全,而且安静。”

沈黎点头。电梯上行,金属厢体发出轻微的嗡鸣。

“陈明,”沈黎忽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有些低沉,“你觉得,老徐在担心什么?仅仅是案子难查?”

陈明看着电梯门上模糊的倒影,缓缓道:“他在担心,这张网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大,渗透得更深。担心有些阻力,不仅仅来自外部。还担心……我们。”

“担心我们?”

“担心我们年轻,血气方刚,容易冲动,也容易……成为目标。”陈明转过头,看向沈黎,镜片后的目光清澈而冷静,“所以,沈黎,这次,我们必须更谨慎,更依靠证据,而不是直觉。每一步,都要留好退路,想好预案。”

沈黎与他对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郑重。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知道了,陈法医。我冲锋,你殿后,老规矩。不过这次,殿后的可能要更辛苦了。”

“职责所在。”陈明淡淡地说。

电梯到达七楼。门开,重案组办公室的灯光和隐约的嘈杂声涌了进来,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度。而他们刚刚离开的那个昏暗办公室,以及其中蕴含的沉重秘密,仿佛已是另一个世界。

但他们都清楚,两个世界的界限,正在被“血影”悄然打破。

回到陈明的独立办公室(兼小型验尸房隔壁的分析室),陈明反锁了门,拉上百叶窗。他打开自己那台配置顶尖的台式电脑,插入加密U盘,输入徐傲给的密码。

屏幕上弹出一个简洁的界面,分门别类地陈列着“血影”案件的所有资料。林薇整理得很细致,除了基本信息,还有她做的初步时空轨迹分析图、社会关系简图,甚至尝试用算法标记出的“可疑交集点”。

沈黎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旁边,目光紧紧盯着屏幕。

陈明先点开了苏晓晓的详细档案,尤其是她失踪前一周的活动轨迹复盘。林薇甚至搞到了她手机信号最后消失的大致范围(基站三角定位),在城西一片待开发的工业园区边缘。

“她最后出现的地方,很偏。”沈黎指着地图,“没有监控覆盖,公共交通也少。如果是被带走,交通工具是关键。”

陈明没说话,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另外几个失踪者最后出现地点的地图标记。很快,几个红点在地图上散开,但仔细观察,会发现其中有三个点,虽然距离不近,但都靠近城市外环的几条主要出城道路,或者临近物流园区、废弃工厂等管理相对松散的区域。

“他们在有意避开核心区的监控网络。”陈明放大其中一个点,“你看这里,李雨欣最后出现的城北艺术区附近,有一条老旧的货运铁路支线,平时很少有车,但足以通行小型车辆。而王梓轩失踪的游泳馆后门,连接着一条正在施工、监控不全的断头路。”

沈黎的眉头越皱越紧:“运输路线是规划好的。他们有内应,或者对城市监控和交通状况非常熟悉。”

“不止。”陈明切换窗口,打开了那十三份档案中关于“医疗接触”的具体记录,“我让小林重点标记了这些体检或医疗项目的执行单位。你看,虽然学校不同,但其中有六例,包括苏晓晓,他们的‘特殊体检’或‘额外抽血’,名义上都和一个叫‘青少年健康基线研究’的子项目有关。而这个子项目,挂靠在市医科大学‘罕见病与遗传资源研究中心’下面。”

“罕见病与遗传资源研究中心……”沈黎念着这个名字,“负责人?”

陈明点开一个链接,屏幕上出现一个简介页面,还有一张温和儒雅的证件照。

蒋文渊,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心主任。主要研究方向:罕见遗传病的分子机制与靶向治疗。社会职务:市政协委员,卫健委特聘顾问,青少年健康关怀计划首席专家……

照片上的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笑容亲切,目光睿智。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德高望重、心怀慈悲的学者。

沈黎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温暖的笑容背后,他仿佛看到了一双冰冷的、正在审视“货物清单”的眼睛。

“目前这些都是间接关联。”陈明关掉了页面,语气依旧平稳,“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证明蒋文渊或者他中心的人,确实违规调取、筛选并利用了这些学生的健康数据。比如,找到那个消毒剂的确切来源,并追踪到使用者。又或者……”

他顿了顿,看向沈黎,镜片后的目光幽深:“找到一具还没有被处理干净的‘货物’。”

沈黎心头一凛。

找到一具尸体,意味着一条生命的消逝,但也可能是撕开黑幕最直接的那把刀。

“徐队给的资料里,有没有未侦破的、涉及器官缺失或可疑医疗痕迹的无名尸案?”沈黎问。

陈明快速搜索关键词,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关联的。要么是尸体被发现时腐败严重难以判断,要么是明显不同的作案手法。对方很谨慎,很可能有专业的处理尸体的方式和地点。”

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

“先从消毒剂和失踪者的最后轨迹入手吧。”沈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我明天去交警支队,想办法调取那几天相关区域所有可疑车辆的监控,尤其是夜间出入的救护车、医疗运输车、或者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内部的厢式货车。你联系省厅的专家,尽快确认消毒剂成分和可能的采购渠道。”

“好。”陈明点头,将U盘退出,仔细收好,“另外,我需要苏晓晓的详细体检报告原件,尤其是血液检测部分的所有原始数据。看看有没有除了血型之外,被特别‘关注’的指标。”

“我让小林想办法。”沈黎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的一角。窗外,城市夜景璀璨,车流如织,一片安宁繁华的表象。

在这表象之下,有多少双眼睛,正在暗中筛选、标记、窥伺?

有多少个家庭,正在无尽的夜晚里,等待着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孩子?

沈黎放下百叶窗,转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走吧,陈法医。先填饱肚子,才有力气熬夜查案。”他努力让语气轻松一些,“老地方?”

陈明关掉电脑,拿起外套:“嗯。不过今晚,咖啡换成果汁吧。你需要保持清醒,而不是过度兴奋。”

沈黎咧咧嘴:“行,听你的。”

两人离开办公室,锁好门。走廊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向未知的黑暗。

而在城市另一端,某栋高级公寓的顶层。

蒋文渊刚刚结束一个国际视频会议,讨论的是某种罕见基因突变的最新疗法。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灯火。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近期风声较紧,新货暂缓入库。旧档清理进度如何?”

蒋文渊神色平静地回复:“按计划进行。风声来源?”

“疑似有嗅觉灵敏的猎犬注意到了陈年灰尘。无妨,灰尘早已扫净。保持静默即可。”

蒋文渊删除了信息,将手机放在一边。他端起桌上半杯红酒,轻轻摇晃,暗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挂壁,如同凝固的血。

他走到书柜前,打开一个隐藏的电子锁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个平板电脑。他唤醒屏幕,输入复杂的密码,一个简洁的数据库界面出现。

他指尖滑动,浏览着那些加密的条目。每一个代号背后,都是一个鲜活的、拥有特殊“价值”的年轻生命。有些代号后面标注着“已交付”,有些是“在库”,有些是“待评估”。

他的目光在几个“待评估”的条目上停留片刻,其中包括一个代号“黄金血-16F”(苏晓晓)。然后,他平静地勾选了另外几个“在库”时间较久、匹配需求相对较低的条目,执行了“启动清理程序”的命令。

屏幕弹出确认框:“此操作将永久删除选中条目及相关备份,是否继续?”

蒋文渊毫不犹豫地点击了“是”。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平板,放回抽屉锁好。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过期文件。

他回到窗前,抿了一口红酒,目光悠远。

猎犬么?

他微微一笑。再敏锐的猎犬,在精心布置、毫无气味的迷宫里,也只能徒劳地打转。

只是,需要让迷宫更复杂一些,让一些无关紧要的痕迹,偶尔出现在错误的路径上,消耗掉猎犬的精力,也麻痹它们的警觉。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温和如常:“樊院长,明天下午关于罕见病儿童基金使用的研讨会,我需要一份更详细的预算明细……对,尤其是那几个特殊病例的后续维持费用,可能需要适当‘增加’,以应对可能的‘审计’……嗯,你明白就好。”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璀璨,车水马龙。

夜还很长。

但对于某些人来说,黑夜,正是他们活跃和交易的最佳掩护。

而对于另一些人来说,黑夜,是他们必须点燃自己、去追寻那缕破晓微光的战场。

黎明之前的博弈,无声处,惊雷已隐隐酝酿。

(第二卷 第二章 完)

《黎明之前》第一卷:血色档案

第三章 追踪与迷雾

三天后,傍晚。城西,待开发区边缘。

风卷着沙尘和塑料袋,在坑洼的水泥路面上打着旋。远处是成片沉默的、未完工的钢筋水泥骨架,在暮色中像巨兽的骸骨。近处是锈蚀的铁丝网、杂草丛生的荒地,以及几间窗户破碎的废弃厂房。

一辆没有警用标识的黑色越野车停在距离苏晓晓最后手机信号消失点约五百米外的土路旁。沈黎和陈明下了车。

沈黎穿着深色夹克和工装裤,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陈明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小型现场勘察箱。

“就是这一片。”沈黎指了指前方杂乱的区域,“小林划定的信号消失核心半径大约两百米。但这一带基本没有监控,最近的交通摄像头在一公里外的路口,那几天的录像我已经看过,没发现明显可疑的苏晓晓或挟持她的车辆。”

陈明没说话,走到路边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戴上一次性手套,从勘察箱里拿出一个便携式多波段光源和一个高倍放大镜。他打开光源,调整到特定波段,开始缓慢地、极其仔细地扫描面前的地面、杂草、以及路边堆积的建筑垃圾。

沈黎也没闲着,他沿着土路慢慢走,目光不放过任何一点异常。轮胎印、脚印、丢弃的烟盒、矿泉水瓶……他时不时蹲下,用手机拍照,并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简单标注位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越来越暗。远处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亮起,更衬得这片荒地荒凉阴森。

“沈黎。”陈明的声音忽然传来,不高,但在寂静的风中很清晰。

沈黎立刻走过去:“有发现?”

陈明蹲在一丛半枯的蒿草旁,多波段光源照在几片草叶上,隐隐显出几处不规则的暗色污渍,不仔细看完全无法察觉。“疑似微量喷溅状液体残留,颜色和形态不像泥土或植物汁液。”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草叶背面刮取了一点点样本,装入专用的微量物证保存管,贴上标签。

“血?”沈黎压低声音。

“肉眼无法判断,需要回去做试剂反应和DNA检验。”陈明语气平稳,但动作更加细致,“不过,这个位置……”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如果是喷溅形成,源头应该在那边的碎石堆方向。”

他站起身,拿着光源,朝碎石堆走去。沈黎立刻跟上,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隐藏的配枪上。

碎石堆是以前建筑垃圾倾倒形成的,混杂着碎砖、水泥块、塑料泡沫等。陈明绕着碎石堆走了半圈,光源扫过一处被较大水泥板半遮盖的凹陷处时,停住了。

“这里。”

沈黎凑近。在水泥板下的阴影里,光源照出了一小片相对干净的痕迹——似乎有人曾刻意清理过,但可能因为匆忙或光线问题,边缘还残留着一点模糊的、被擦拭过的暗色拖痕。而在拖痕旁边,有几根被踩进泥土里的、极细的蓝色纤维。

陈明再次取样,这次除了纤维,还用棉签擦拭了那片模糊的拖痕处。

“纤维材质特殊,不像普通衣物,倒像是……无纺布,某种一次性用品。”陈明将样本收好,然后示意沈黎和他一起,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水泥板挪开一些。

下面除了泥土和碎石,似乎没什么特别的。但陈明用光源贴近地面,仔细检查水泥板背面时,眼神微微一凝。

“看这里。”

沈黎低头看去,只见水泥板背面靠近边缘的位置,有一个非常非常浅的、几乎被灰尘覆盖的印痕。形状有些奇特,像是一个不完整的字母或符号的一部分,又像是某种工具磕碰留下的。

陈明拿出相机,调整角度和焦距,连续拍了几张特写。然后,他取出指纹刷和磁性指纹粉,轻轻在印痕周围扫了扫,希望能找到指纹,但印痕本身太浅,又落满灰尘,没有任何纹路显现。

“这个印痕……”沈黎皱眉思索,“像不像是某种……医疗器械的边角?或者推车、容器的支脚?”

“有可能。”陈明直起身,环顾四周荒凉的景象,“如果这里真的发生过什么,那么对方使用了某种可移动的、带有硬质金属或塑料结构的东西。结合之前发现的疑似无纺布纤维和可能被清理过的痕迹……”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个词:临时现场处理。

“不是第一现场,但可能是转移、短暂停留或进行初步‘处理’的地方。”沈黎的声音发冷,“救护车?医疗转运车?或者伪装成这种车辆。”

“需要查附近所有医疗机构、殡仪服务、甚至宠物医院的相关车辆出入记录,时间范围扩大到苏晓晓失踪前后三天。”陈明收起工具,将水泥板小心地挪回原处,尽量不破坏周围环境,“还有,那几根蓝色无纺布纤维,如果是某种特定品牌或用途的一次性用品,可能会指向具体行业甚至供应商。”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夜风吹过荒野,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亡者的低泣。

沈黎打开强光手电,两人最后检查了一遍周围,确认没有遗漏,才快速返回车上。

车内灯亮起,将荒野的黑暗隔绝在外。沈黎发动汽车,却没有立刻开走,他握着方向盘,目光沉沉地看着窗外那片吞噬了少女踪迹的黑暗。

“陈明,”他忽然开口,“如果……如果苏晓晓真的在这里被……‘处理’过,然后被运走,我们找到她的机会……”

“渺茫。”陈明接口,语气依旧平静,但握着勘察箱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并非没有。只要他们动过,搬运过,接触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我们找到的每一丝痕迹,都是把她,把其他人,从黑暗里拉回来的一根线。”

沈黎深吸一口气,重重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的憋闷和愤怒都吐出去。“对。一根线一根线地找,总能织成网,把他们一网打尽。”

他挂挡,踩下油门。越野车调头,碾过坑洼的土路,驶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市。车尾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轨,很快也消失在夜色里。

荒野重归寂静,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掠过那片碎石堆,掠过那几丛带着不明污渍的荒草,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未被完全掩盖的秘密。

同一时间,京市医科大学,罕见病与遗传资源研究中心。

蒋文渊的办公室还亮着灯。他刚送走一位来自国外的合作学者,此刻正站在书架前,取下一本厚重的、表皮已经有些磨损的英文原版专著,是上个世纪关于罕见血型研究的经典文献。

他随手翻阅着,目光却似乎没有聚焦在书页上。

下午,他“无意中”向学校保卫处提及,最近似乎有不明身份的人在校园边缘和几个附属研究机构附近转悠,形迹可疑。保卫处很重视,表示会加强巡逻和监控调阅。

这只是第一步。增加一些无关紧要的“噪音”,分散可能存在的注意力。

桌上的内部电话响了。他放下书,走过去接起。

“蒋主任,是我,附属一院设备科的刘工。”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讨好,“您上次问的那批即将报废处理的旧款便携式低温运输箱的最终流向清单,我整理好了。大部分都按规拆解回收了,不过有两只箱子,记录上显示三年前就因为故障申请报废了,但当时的报废单签字有点模糊,物流那边也找不到出库记录……可能就是年头久了,档案有点乱。”

蒋文渊眼神微微一动,语气温和:“哦?有这种事?箱子型号是?”

“是老款的‘生命之星’牌,LC-3型,蓝色的。当时这型号有个设计缺陷,密封条容易老化,达不到长途运输标准,就被淘汰了。”

蓝色的……LC-3型。蒋文渊记得这个型号,箱体外部有一圈独特的加强筋,如果磕碰,可能会留下特定的痕迹。

“这样啊……”蒋文渊沉吟了一下,“既然是陈年旧账,可能也就是记录疏漏,箱子说不定早就当普通垃圾处理了。不过为了账目清晰,刘工你还是再仔细核对一下那两年的所有报废和处置记录,写个情况说明给我,我这边也好归档。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蒋主任,我马上弄!”

挂断电话,蒋文渊坐回椅子里,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蓝色的运输箱……模糊的报废记录……城西荒地……

他拉开抽屉,再次拿出那个平板电脑,调出地图,目光落在城西那片待开发区域。然后,他又调出一个加密的通讯录,找到了一个没有存名字、只标注了“物流-老K”的号码。

他编辑了一条信息,内容看起来只是寻常的物流询问:“之前那批特殊实验样本的废弃包装材料,确认都按SOP(标准操作流程)在指定合作单位销毁了吗?最近可能有审计,需确保万无一失。”

片刻后,回复来了:“蒋教授放心,全部流程合规,有完整签收单据。如需,可随时提供复印件。”

蒋文渊删除了信息。

合规。签收单据。完美的闭环。

即使有人真的机缘巧合,在城西荒地发现了点什么,追查下去,也只会找到一堆合规合法的文件,和一个几年前就因为“管理疏漏”而不知所踪的报废低温箱。

线索会断在这里,变成一起无关紧要的、陈年设备管理不善的旧事。

他重新拿起那本英文专著,这次,目光真正地落在了书页上。窗外的城市灯火,映在他平静无波的镜片上。

猎犬或许闻到了不一样的气味,但迷宫的墙壁,正在一堵堵地立起。

深夜,公安局法医中心,微量物证实验室。

灯光雪亮,几乎纤尘不染。陈明已经换上了白大褂,戴着护目镜和口罩。面前的实验台上,摆放着从荒地带回的几个微量物证保存管,以及一系列精密的检测仪器。

沈黎坐在实验室外的休息区,面前摊着笔记本和地图,上面已经标注了许多信息。他手边放着已经凉透的咖啡,眼睛因为缺乏睡眠而泛红,但精神高度集中。

实验室的门滑开,陈明走了出来,摘掉口罩,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清澈。

“怎么样?”沈黎立刻站起来。

“草叶上的污渍,经过初步荧光检测和化学显色反应,确认是人血,血型是O型。”陈明将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简易报告递给沈黎。

“O型?苏晓晓是O型吗?”沈黎快速回忆苏晓晓的档案。

“是。但O型血太常见,仅凭血型无法确认就是苏晓晓的。需要做DNA比对,样本量太少,且暴露在外可能降解,需要时间,也不一定能做出完整图谱。”陈明指了指报告上的另一行,“更重要的是那些蓝色纤维。材质确认是一次性无纺布,经过疏水、防静电处理,是医疗或高端实验室常用的擦拭布。我用显微红外分析了纤维的添加剂成分,和市局物证库里几个样本进行了比对……”

他顿了顿,看向沈黎:“成分谱与一种进口品牌、主要用于精密仪器和特殊生物样本擦拭的无纺布高度吻合。这种无纺布,在京市的采购使用单位不多。其中一家,是医科大学的几个重点实验室,包括……罕见病与遗传资源研究中心的部分高端设备间。”

实验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降温了几度。

沈黎盯着报告上那个熟悉的研究中心名字,感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来。“又是那里……”

“还有水泥板背面的印痕。”陈明走到电脑前,调出他处理后的高清图片,“我做了图像增强和轮廓拟合。这个不完整的印痕,经过对比,有78%的概率,与一款已停产多年的‘生命之星’LC-3型便携式低温运输箱底部的特定加强筋结构的一部分相吻合。”

他调出另一张从医疗设备数据库里找到的LC-3型运输箱结构图,将印痕的拟合轮廓叠加上去。虽然印痕残缺不全,但那个独特的棱角弧度,与结构图上的一个部位惊人地相似。

“低温运输箱……蓝色无纺布(可能用于清洁或包裹)……人血痕迹……”沈黎喃喃自语,脑海中拼凑出模糊而惊悚的画面,“他们可能用这种箱子运输了‘东西’,在荒地那里可能因为颠簸或操作,发生了轻微的泄露或污染,于是停车,用无纺布进行紧急擦拭清理,却不小心留下了纤维和血迹,箱子底部也可能磕碰到了水泥板……”

“合理的推测。”陈明点头,“但所有这些,都只是间接的、微量的物证关联。我们无法证明这个箱子一定来自蒋文渊的中心,无法证明上面的血迹就是苏晓晓的,更无法证明这一切与失踪案有直接关系。甚至,那个箱子可能早就报废流失在外,被无关的人使用。”

“可这也太巧了!”沈黎一拳砸在桌子上,“蒋文渊的中心用的同类无纺布,同型号的运输箱,出现在苏晓晓最后消失的地点附近,旁边还有可能是人血的痕迹!”

“法律讲证据链,不讲巧合。”陈明冷静地提醒,“尤其是,当我们的对手可能是一个思维缜密、拥有专业知识和社会地位的‘体面人’时。他一定有应对调查和切割风险的后手。我们发现的这些,很可能已经被他纳入了‘可解释范围’,甚至准备好了替罪羊或合理的解释。”

沈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陈明是对的。愤怒和直觉抓不住罪犯,只会让自己犯错。

“下一步怎么办?”他问。

陈明思索片刻:“第一,等DNA结果,哪怕只有一丝希望。第二,我需要更详细地调查‘生命之星’LC-3型运输箱在京市的所有采购、使用、报废记录,尤其是医科大系统内的。这件事不能明着来,我通过省厅的老关系私下查。第三,你那边,车辆排查有进展吗?”

沈黎揉了揉眉心:“有点眉目。苏晓晓失踪当晚,有一辆挂着外地牌照、但车型很像改装医疗车的白色金杯,在距离荒地约三公里外的一个私营加油站出现过,

沈黎揉了揉眉心:“有点眉目。苏晓晓失踪当晚,有一辆挂着外地牌照、但车型很像改装医疗车的白色金杯,在距离荒地约三公里外的一个私营加油站出现过,司机戴着帽子和口罩,加了油,用现金支付,行迹有些可疑。加油站监控模糊,看不清车牌全号,但车型特征和出现时间对得上。我已经让小林尝试用交通卡口数据做模糊匹配追踪,看能不能找到这辆车的来去轨迹。”

“这也是个方向。”陈明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今晚先到这里吧。你需要休息,我也需要时间处理这些样本和数据。明天,或许会有新的发现,也或许,迷雾会更浓。”

沈黎也知道急不来,他收起笔记本,长长地吐了口气:“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人离开实验室,走在空旷安静的公安局大楼里。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陈明,”沈黎忽然说,“如果……如果我们最终找到的,只是更多的间接证据,始终无法抓到他们的铁证,或者……或者他们势力太大,我们动不了,怎么办?”

陈明脚步未停,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平稳地响起:“我是法医,我的职责是发现、固定、解释证据。只要证据指向真相,无论它多微小,多间接,我都会把它找出来,记录下来。至于能不能动,怎么动,那是制度、是法律、是更多人需要考虑的事。但至少,在我们这里,真相不能被掩盖,记录不能被抹去。”

他转过头,看了沈黎一眼:“而且,你不是常说,正义可能会迟到,但不会缺席吗?我们做的,就是让迟到的时间,尽量短一点。”

沈黎看着陈明在昏暗光线下的侧脸,那清冷的神情下,是一种难以动摇的坚定。他心里的烦躁和无力感,似乎被这番话稍稍抚平了一些。

“嗯。”他点点头,重新挺直了脊背,“走吧。天快亮了,明天还得继续。”

是的,天快亮了。

但黎明之前,总是最黑暗的时刻。

而他们,正在这最深的黑暗里,追逐着那一丝可能永远也抓不住的微光。

但追逐本身,或许就是意义。

(第一卷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