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第二卷
第一章 子规啼(上)
庆元十七年,冬月朔日,辰时三刻。
急诏是踩着晨光入府的。
传旨的内侍面白无须,声音尖细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只将那道盖着明黄绢帛、钤着皇帝随身小玺的诏书,一字一句,清晰刻进南安王府凝滞的空气里:
“陛下圣体违和,突发头风,痛楚难当。念及天家骨肉至亲,特宣南安王谢宴客即刻入宫,随侍榻前,以慰圣心。钦此。”
谢宴客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双手接过那卷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绢帛。指尖触及冰凉的丝绸,一股寒意却顺着脊椎直窜而上。突发头风?卧病不起?昨日麟德殿家宴,皇兄还神采奕奕,谈笑风生,赐剑顾景州时眼底的精光,锐利如刀。一夜之间,便“痛楚难当”到需要亲王入宫侍疾?
是巧合,是病情当真凶险,还是……这紫禁城九重宫阙之内,又一轮不见血的博弈,已然拉开帷幕?
“臣,领旨谢恩。”谢宴客伏地叩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起身时,脸上已换上恰到好处的忧虑与焦灼,“公公,陛下龙体究竟如何?可传了太医?”
那内侍垂着眼皮,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恭敬模样:“回王爷,陛下是子时前后骤然发病,头痛欲裂,呕逆不止,已传了太医院几位院判共同诊治。具体情况,奴才不敢妄言。陛下只吩咐,请王爷速速入宫。”
“本王这就更衣,随公公入宫。”谢宴客不再多问,转身对侍立一旁、同样面沉如水的福安道,“备车,简从。府中诸事,你且看顾。”
“老奴遵命。”福安躬身,抬眼时,与谢宴客目光一触即分,眼底深处是只有主仆二人才懂的凝重。
谢宴客匆匆更衣,换上一身较为素净的靛蓝亲王常服,未佩过多饰物。临出府门前,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目光投向听雨轩的方向。轩窗紧闭,寂静无声。顾景州服了周岐加重安神镇痛的汤药,此刻应还在昏睡。西山之约的鹧鸪哨音,血色玉扣的警示,皇帝突如其来的“重病”……所有事都挤在了一起,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王爷,”福安趋步上前,借着为他整理腰间玉佩的间隙,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肃王府的‘慰问’礼到了,按例是些药材补品。但其中……夹了这个。”
他宽大的袖袍微微一动,一个约两寸长、一指宽的素白束帖滑入谢宴客掌心。束帖以最普通的棉纸制成,毫不起眼,但封口处的火漆印,却让谢宴客瞳孔骤然收缩——并蒂莲。与赵贵胃中那枚血色玉扣上,一模一样的并蒂莲图案,只是这火漆是暗紫色,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束帖很轻,捏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分量。没有字,只有这个图案。
肃王……这是迫不及待地,要表明他与“子规”、与那血色玉扣的关系?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示威与挑衅?抑或,这根本就是栽赃,是有人要借肃王之手,将这潭水搅得更浑?
谢宴客面色不变,指尖内力微吐,那束帖连同火漆印,瞬间化为齑粉,从指缝簌簌落下,混入青石板缝隙的尘埃里,再无痕迹。
“东西照单全收,按例回礼。肃王府来人,客气打发走。”他低声吩咐,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处理一件最寻常的往来。
“是。”
马车早已候在府门外,朴素的黑漆平头车,除了代表亲王的螭纹,再无多余装饰。谢宴客登上马车,帘子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车轮轧过清晨微湿的石板路,向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谢宴客闭目靠在车壁上,看似养神,脑中却如风车般急速转动。
皇帝“病”了。时机太巧。是在顾景州触剑吐血、记忆松动之后?是在那枚刻着他名字的血色玉扣出现之后?还是因为……慈云庵、清虚观的旧事,终于引起了宫中某些人的警觉,甚至触动了某根敏感的神经?
侍疾是幌子。召他入宫,是控制,是试探,还是保护?或者兼而有之?
肃王的并蒂莲束帖,是摊牌,是警告,还是故布疑阵?
而顾景州……西山之约就在三日后。以他现在的状况,能否赴约?赴约是陷阱,还是唯一获取真相的机会?那鹧鸪哨音的暗码,“巢倾在即”,是指什么巢?是影阁?是慈云庵关联的旧势力?还是指他南安王府,乃至……整个天家?
太多的疑问,太少的答案。每一步都可能是悬崖,每一个选择都可能万劫不复。
马车驶入皇城,经过重重宫门查验。肃穆的宫墙,高耸的殿宇,在冬日苍白的天空下,显得愈发威严而冰冷,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每一个踏入它领地的人。
最终,马车在乾元宫侧门停下。这里是皇帝日常起居的宫殿之一,此刻宫门外已停了几辆马车,看规制,应是太医院几位院判和轮值内阁大臣的车驾。气氛凝重,宫人侍卫皆屏息凝神,脚步放得极轻。
谢宴客下了车,早有皇帝身边的掌事大太监迎上来,躬身道:“王爷来了,陛下刚服了药,此刻正歇着,吩咐王爷来了,直接进去便是。”
“有劳公公。”谢宴客颔首,跟着大太监步入宫门。
乾元宫内殿,药气浓重。明黄色的帐幔低垂,遮住了龙榻上的情形,只隐约可见一个人形轮廓。数名太医垂手侍立在帐幔外,个个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内阁首辅杨阁老、次辅张大人也在,见到谢宴客,微微拱手示意,神色同样沉重。
“皇兄。”谢宴客走到榻前数步处,撩袍跪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担忧,“臣弟来迟,皇兄受苦了。”
帐幔内,传来一阵压抑的、痛苦的呻吟,以及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接着,皇帝谢泓嘶哑虚弱的声音响起,断断续续,气若游丝:“是……是老七来了?近前……近前说话。”
“是。”谢宴客起身,走到榻边。掌事太监轻轻掀开帐幔一角。
龙榻上,皇帝谢泓半倚着明黄锦缎靠枕,脸色蜡黄,双目紧闭,眉心因痛楚而紧紧拧着,额头上覆着一块湿毛巾。不过一夜之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岁,那份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威仪与气度,被病痛消磨得所剩无几,只剩下一个被头痛折磨得虚弱不堪的中年男人。
“你们……都下去。”皇帝闭着眼,艰难地挥了挥手。
“陛下……”杨阁老欲言又止。
“下去!”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厉色,却因中气不足而显得破碎。
“臣等告退。”殿内众人不敢再言,连同太医在内,纷纷躬身退出,只留那掌事大太监在门口垂手侍立。
殿内,只剩下兄弟二人,以及弥漫的药味和沉重的寂静。
“老七……”皇帝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目光浑浊,却依旧努力聚焦在谢宴客脸上,“你来了……好,好。”
“皇兄,”谢宴客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握住皇帝伸出的、微微颤抖的手,触手一片冰凉,“怎会突然如此?太医怎么说?”
“老毛病了……只是这次,来得格外凶。”皇帝喘息着,另一只手无力地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像是有锥子……在里头钻……呕得厉害,眼前发黑……怕是,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皇兄切莫说此不吉之言!”谢宴客急道,眼圈泛红,“皇兄是真龙天子,自有上天庇佑,小小头风,定能痊愈!太医必定有法子!”
皇帝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朕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这些年,殚精竭虑,这江山……看着太平,底下多少暗流汹涌……朕累啊,老七。”
他紧紧抓住谢宴客的手,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朕这一病,有些人……怕是坐不住了。东宫……东宫性子软,压不住。肃王……你三皇叔,虎视眈眈,不是一天两天了。还有朝中那些世家,那些手握兵权的……一个个,都盯着呢。”
谢宴客心中凛然,面上却只作悲痛惶恐状:“皇兄安心养病,朝中有杨阁老、张大人等忠良辅佐,太子仁孝,必能稳定朝纲。至于三皇叔……到底是自家人,想来不至如此。”
“自家人?”皇帝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随即又被痛楚淹没,“皇家……哪来的真正自家人?为了那把椅子,父子相残,兄弟阋墙……还少吗?朕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谢宴客连忙为他抚背顺气,又端过温水喂他喝下。好半晌,皇帝才平复下来,气息更加微弱,眼神却死死盯着谢宴客。
“老七,朕……召你来,不只是侍疾。”皇帝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字字敲在谢宴客心上,“朕要你答应朕一件事。”
“皇兄请讲,臣弟万死不辞。”
“若朕……真有那么一天,”皇帝喘了口气,一字一句道,“你,要替朕……看住这江山。看住太子,也看住……那些心怀叵测之人。必要之时……可……可自行决断。”
谢宴客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腔。自行决断?这是什么意思?是赋予他临机专断之权?还是……暗示他,必要时,可对某些人,包括肃王,甚至……采取非常手段?
“皇兄!”谢宴客“扑通”一声跪在榻前,额头触地,“臣弟何德何能,敢担此重任!此等大事,当由太子殿下与诸位顾命大臣……”
“太子……压不住肃王。”皇帝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朕那些老臣,盘根错节,各有心思。唯有你……老七,你聪明,能忍,这些年看似荒唐,实则心里明镜似的。而且……你无外戚,无党羽,看似势单,反而干净。朕……只信你。”
只信你。这三个字,从这位惯会猜忌、心思深沉的皇兄口中说出,带着病重的虚弱,却重若千钧,也……假得令人心寒。
谢宴客伏在地上,没有立刻回答。脑中飞速权衡。这是试探?是真心托付?还是又一个将他推向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的陷阱?皇帝突然“病重”,突然“托付”,与顾景州记忆松动、血色玉扣出现、肃王示威几乎同时发生,这背后,到底有几只手在推动?
“老七……”皇帝的声音带上一丝哀求般的急迫,“答应朕!你是朕的亲弟弟!这江山,是谢家的江山!你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落入他人之手,陷入动荡!”
谢宴客抬起头,脸上已满是泪痕,眼神却清明而坚定。他重重叩首:“皇兄以江山社稷相托,臣弟……虽万死,不敢辞!唯竭尽驽钝,肝脑涂地,以报皇兄天恩,以卫我谢氏基业!”
“好……好!”皇帝似乎松了口气,整个人更加萎顿下去,握着谢宴客的手也松了力道,只是依旧紧紧抓着,“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他又絮絮叨叨交代了些琐事,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合上眼,仿佛精力耗尽,沉沉睡去。只是那抓着谢宴客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谢宴客就那样跪在榻前,任由皇帝抓着手,一动不动。目光落在皇帝蜡黄憔悴的脸上,心底却一片冰寒。
皇兄,你这一“病”,这一“托”,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是精心策划的又一步棋?
而我这枚棋,在你心中,到底是护住江山的盾,还是……用来搅乱局势、吸引火力的饵?
殿内寂静,只有皇帝粗重不均的呼吸声,和更漏滴滴答答,无情地丈量着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掌事大太监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王爷,陛下睡了。您也累了,偏殿已备下歇息之处,您看……”
谢宴客轻轻抽回手,活动了一下有些麻木的膝盖,站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龙榻上仿佛沉睡的皇帝,对太监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内殿。
殿外,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在地上投下冰冷的光斑。杨阁老、张大人等人还未离去,见他出来,目光复杂地投来。
谢宴客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带着些许疲惫的平静,对众人微微颔首,没有多言,跟着引路太监走向偏殿。
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托付”,来厘清这愈加迷乱的局势。
而此刻,南安王府,听雨轩。
本该昏睡的顾景州,在谢宴客马车驶离王府后约莫一个时辰,骤然睁开了眼睛。
眼底,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带着血腥气的冰冷清醒。
他缓缓坐起身,动作因身体的虚弱和疼痛而略显滞涩,但异常稳定。低头,看向自己左腕。周岐的银针和汤药似乎起了一些作用,那暗红色血丝蔓延的速度减缓了,但疤痕本身颜色更深,那诡异的幽光也并未完全消失,反而像是被压抑后,沉淀成更内敛的、不祥的暗色。
他掀开锦被,下床。脚步虚浮,却目标明确。走到墙边衣柜旁,打开暗格,取出一个扁平的、毫不起眼的灰色布包。布包里,是一套半旧的深灰色粗布衣衫,一把没有标记的短匕,几样易容改装的简单物事,以及……那半枚莲花银饰。
他将银饰贴身藏好,换上粗布衣衫,动作熟练地改变了自己的发髻和眉眼轮廓。不过片刻,镜中出现的不再是那个苍白俊美、气质冷冽的王府侍卫长,而是一个面容普通、带着几分病容和风尘之色的中年行商。
他没有从正门离开。听雨轩后窗对着的,是一小片僻静的花圃,挨着府墙。顾景州推开窗,冬日干冷的空气涌入。他凝神听了片刻,确认无人,身形如轻烟般掠出,足尖在假山石上一点,手在墙头一搭,人已悄无声息地翻出了王府高墙,落入外面僻静的巷弄之中。
落地时,左腕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身形晃了晃,扶住墙壁才站稳。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他闭了闭眼,压下那痛楚和随之而来的、脑海中翻腾的混乱碎片,辨明方向,向着城西快步走去。
他没有直接出城赴西山之约。时间还有三日。他需要先确认一些事,获取一些信息,也需要……做一些准备。
一个时辰后,顾景州出现在了西城一处鱼龙混杂的市集。他在一个卖旧货的摊子前停下,拿起一枚生锈的铜钱,对着阳光看了看,用指尖在钱币边缘,以一种特殊的节奏,轻轻叩击了三下。
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正眯着另一只眼打盹,闻声撩起眼皮,浑浊的独眼瞥了他一眼,又垂下,仿佛只是无意。
顾景州放下铜钱,丢下几个铜板,拿起旁边一个不起眼的陶土小人,转身离开。
他穿过熙攘的人群,走进一条堆满杂物、散发着馊水气味的死胡同。在胡同最深处,一扇斑驳掉漆的木门前停下。门板上,用炭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孩童涂鸦,像是随手乱画。
顾景州伸出手,指尖在涂鸦的某个特定位置,缓缓划过。
“吱呀——” 木门从内打开一条缝,一只枯瘦的手伸出来,手中捏着方才那个摊子上的陶土小人。顾景州将自己手中那个递过去,两只陶土小人在空中轻轻一碰。
门开了,只容一人通过。顾景州闪身而入,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门内是个极小的、昏暗的院子,堆满破烂,只有一个佝偻着背、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老妪,在井边慢吞吞地搓洗衣物。对顾景州的到来,视若无睹。
顾景州径直走向角落一间低矮的土屋。推门进去,屋内比外面更暗,只有一豆如鬼火般的油灯,照亮方寸之地。一个穿着黑色劲装、脸上戴着一张毫无表情的惨白人皮面具的人,背对着门,站在屋中。
“你来了。”面具人的声音嘶哑怪异,像是用砂纸磨过喉咙,“比预想的晚。也……比预想的狼狈。”
顾景州没有理会他话语中的讥诮,走到那张破旧的木桌前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半枚莲花银饰,放在桌上。银饰在昏黄的灯光下,黯淡无光。
“我要知道,‘子规’是谁?”他开门见山,声音因虚弱和刻意压低而有些沙哑,“西山之约,是陷阱,还是真的有机密?”
面具人缓缓转过身,那张惨白的面具对着顾景州,眼眶处的空洞后,似乎有冰冷的目光在审视他。
“子规是谁?”面具人重复了一遍,发出几声短促的、像夜枭般的笑声,“‘子规夜啼,魂归来’。你说,子规是谁?自然是……唤魂的人。”
“他要唤谁的魂?”
“这要问,谁的魂……还在外飘着,不肯归位?”面具人走到桌边,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那枚银饰,“莲花烬,孽缘开。这莲花,是慈云庵的莲花。这孽缘……你觉得,是谁的孽缘?”
顾景州心脏一缩。面具人知道慈云庵,知道莲花纹样,知道那句偈语!他果然是影阁的人,而且是级别极高、知道核心机密的人!难道他就是“子规”?还是“子规”的使者?
“西山之约,是‘子规’给你的最后机会。”面具人收回手,声音变得冰冷,“把你查到的一切,关于慈云庵,关于清虚观,关于你腕上那东西,还有……南安王谢宴客,所有的一切,原原本本带去。或许,你还能知道你自己是谁,还能……有条活路。”
“若我不去呢?”顾景州抬眼,直视面具人那空洞的眼眶。
“不去?”面具人又笑了,那笑声令人毛骨悚然,“巢倾在即。你以为,南安王府那个漂亮的笼子,还护得住你?谢宴客自身都难保了。皇帝‘病’了,肃王动了,那些藏在暗处、盯着慈云庵旧事的老家伙们,也快要按捺不住了。你,和你那位王爷主子,就像暴风雨里的两条破船,随时会粉身碎骨。”
顾景州沉默。面具人说的,与他的判断一致。皇帝突然“病重”,肃王蠢蠢欲动,局势正在失控。而他和谢宴客,被卷在风暴中心。
“我需要知道更多。”顾景州道,“关于我腕上的东西,关于‘景舟’,关于……当年慈云庵大火,究竟发生了什么。否则,我无法判断,该信谁,该怎么做。”
面具人似乎在面具后审视了他很久,才缓缓道:“你腕上的,不是疤。是‘锁’。锁着一些……不该被记起的东西,也锁着一些……不该被放出的东西。‘景舟’……是钥匙的名字,也是锁的名字。至于慈云庵……”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诡异:“那场火,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灭迹。灭掉一些,先帝和某些人,都希望永远消失的痕迹。可惜,火能烧掉房屋尸骨,却烧不掉血脉,烧不掉……执念。现在,执念醒了,痕迹也快藏不住了。”
锁?钥匙?灭迹?执念?
每一个词,都让顾景州头痛欲裂,左腕的刺痛也再次加剧。他强忍着,追问道:“谁下的锁?要锁住什么?钥匙在哪里?‘子规’和这些,又是什么关系?”
面具人摇了摇头:“这些问题,不该由我回答。三日后,西山,慈云庵旧址,子时。‘子规’会在那里等你。到时候,是生是死,是真相还是永堕迷雾,看你自己的选择,和……造化。”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到墙边,在某个位置一按,墙面无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从这儿出去,不会有人看见你。记住,你只有三天。三天后,若不见你赴约,或者你带了不该带的人、说了不该说的话……”面具人回头,惨白的面具在油灯下泛着死光,“那么,不仅你会死,你所在意的……所有人,都会给你陪葬。包括那位,现在正在宫里,被架在火上烤的……南安王爷。”
顾景州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看了一眼那黑暗的通道,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银饰,最终,拿起银饰,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黑暗之中。
墙面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最后一点微光,也隔绝了面具人那令人不安的注视。
黑暗中,只有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左腕持续的刺痛。顾景州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
锁……钥匙……景舟……灭迹……执念……
还有谢宴客。皇帝“病重”托付,肃王虎视眈眈,他此刻在宫中,是吉是凶?
面具人的威胁,并非虚言。若他不赴约,或者走错一步,不仅自己性命难保,更会连累谢宴客。
可若赴约,等待他的,真的是真相吗?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那个“子规”,那个能调动影阁高层、知晓如此多秘辛的人,到底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又想用他……做什么?
头痛如同潮水,一阵阵袭来,带着那些混乱破碎的画面,和女人、孩童凄厉的哭喊。他紧紧抱住头,身体蜷缩起来,在绝对的黑暗与孤寂中,抵抗着那几乎要将神魂撕裂的痛苦与迷茫。
不知过了多久,那剧痛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满身的冷汗和更深的疲惫。他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摸索着向前走去。
通道很长,蜿蜒曲折,仿佛没有尽头。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光。他加快脚步,走到尽头,是一处隐蔽在荒草丛中的废弃水井井壁。攀着湿滑的井壁石缝爬上去,外面是一条更加偏僻荒凉的城墙根废巷。
冬日午后的阳光,苍白无力地照在断壁残垣上。远处,皇城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沉默而威严。
顾景州回头,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井口,仿佛能看到面具人那惨白的面具在黑暗中凝视。
然后,他转身,拉低破旧的毡帽,拖着依旧疼痛虚弱的身体,步履缓慢却坚定地,向着南安王府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他需要回去。需要确认谢宴客的情况,需要拿到那柄“赤霄”剑——那剑,或许也是关键。需要在赴西山之约前,做好一切准备。
无论前方是真相还是地狱,他都必须去。
为了他自己,也为了……那个此刻可能同样身处险境、与他命运诡异地纠缠在一起的人。
风声穿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子规夜啼,凄清而诡谲。
三日之期,开始倒数。
(第二卷第一章 上 完)
夜宴·第二卷
第一章 子规啼(下)
乾元宫偏殿,酉时三刻。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燃起,将这座偏殿笼罩在一片昏黄、暧昧的光晕里。谢宴客坐在临窗的紫檀木圈椅上,手中拿着一卷早已看过数遍的《道德经》,目光却落在窗外渐次亮起的宫阙檐角,没有焦点。
皇帝午后那番“托付”,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头,滋滋冒着不祥的焦烟。是真的生命垂危之际的肺腑之言,还是又一次精心设计的试探与捆绑?他分辨不清。皇兄那只枯瘦冰凉、却死死抓住他的手,那浑浊眼底时而流露的急迫、时而掠过的锐利,都像是隔着重重浓雾看到的灯影,模糊,扭曲,无法捉摸。
殿内焚着安神的苏合香,气味甜腻沉闷,却压不住那股无处不在的、从内殿弥漫出来的、混合了药味与衰老腐朽的气息。几名宫女太监垂手侍立在角落,如同没有生命的木偶。殿外,侍卫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又规律地远去,将这座偏殿衬得愈发空旷而死寂。
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拉长了,每一刻都像在黏稠的胶水中跋涉。谢宴客维持着那个看似闲适的姿势,全身的感官却提升到了极致。他听着内殿隐约传来的、皇帝粗重不均的呼吸和偶尔痛苦的呻吟,听着殿外宫女太监几不可闻的走动,听着更远处,皇宫这座巨大机器运转时发出的、常人难以察觉的细微声响。
他在等。等一个消息,等一个变数,等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下,第一个忍不住冒头的泡泡。
戌时初,掌事大太监悄无声息地进来,躬身道:“王爷,御膳房送了晚膳来,您用些吧。陛下那边刚用了药,这会儿又睡下了。”
“有劳公公。”谢宴客放下书卷,走到桌边。晚膳很简单,四菜一汤,两样点心,都是清淡易克化的。他执起银箸,象征性地用了些,便摆手让人撤下。没有下毒的迹象,但他依旧吃得很少,每一口都仔细分辨。
撤下膳食,掌事太监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王爷,方才肃王府递了牌子进来,说是听闻陛下圣体违和,忧心如焚,恳请入宫探视。被杨阁老以‘陛下需静养’为由,挡回去了。肃王殿下在宫门外发了顿脾气,说……说杨家老儿仗着是首辅,便敢阻拦天家骨肉亲情,其心可诛。”
谢宴客执茶杯的手顿了顿。肃王果然坐不住了。白日送了那并蒂莲束帖,晚上就来“探病”,还被杨阁老挡了回去。这番做戏,是给谁看?是试探宫中虚实,还是故意激化矛盾,为他下一步动作造势?
“杨阁老做得对。”谢宴客放下茶杯,语气平淡,“皇兄病中,最忌惊扰。肃王皇叔也是一片孝心,想来过后自能体谅。”
“是,王爷说的是。”掌事太监附和,又低声道,“还有一事……太子殿下那边,也派了人过来问安,送了些上好的野山参。太子殿下本想亲自过来,但被几位詹事府官员劝住了,说是东宫宜稳,不宜轻动。”
太子也动了吗?是真心担忧,还是也在观望,甚至……暗中布置?谢宴客心中冷笑。这皇宫里,哪有什么真正的父子情深,兄弟和睦?不过都是权力天平两端的筹码,在帝王“病重”这个微妙的时刻,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自己的位置。
“太子仁孝,皇兄知道了,必定欣慰。”他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应对。
掌事太监又禀报了几桩无关紧要的琐事,见谢宴客神色淡淡,便识趣地退下了。
殿内重归寂静。谢宴客重新坐回窗边,看着外面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宫灯在夜风中摇曳,将树影投在窗纸上,张牙舞爪。
顾景州此刻在做什么?可曾醒转?是否看到了肃王送去的“礼物”?那面具人给的“三日之期”,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他必须尽快出宫,回到王府,与顾景州商议对策。慈云庵旧墟,西山之约,是陷阱也要闯一闯,那是目前唯一可能撕开迷雾的缺口。
但皇帝这里……他走不了。至少,不能明着走。皇帝“托付”在身,他若贸然离宫,便是“不孝不悌”,正好给了某些人攻讦的借口。而且,他隐隐觉得,皇帝这场“病”,以及将他困在宫中,本身可能就是“子规”或者肃王计划的一部分。把他和顾景州隔开,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必须想办法,传递消息出去,也要设法离宫。但不能急,不能留下把柄。
他正凝神思索,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不同于侍卫巡逻的脚步声,很轻,很急,在殿门外停下。接着,是极低的、带着哭腔的女声:“王爷……王爷可在里面?求王爷救命!”
谢宴客眉头一皱。这声音……有些耳熟。他起身,走到门边,对侍立的宫女示意。宫女打开殿门。
门外跪着一个穿着素淡宫装、鬓发散乱、满面泪痕的年轻女子,看服色应是宫中低等嫔御。她见到谢宴客,如同见了救星,连连磕头,泣不成声:“王爷!求王爷救救我家娘娘!我家娘娘不行了!”
谢宴客认得她,是住在西六宫偏僻处的一位李才人身边的宫女,好像叫……春桃?李才人位份低,性子怯懦,在宫中如同隐形人。她怎么了?
“慢慢说,怎么回事?你家娘娘怎么了?”谢宴客沉声问,目光扫过四周,见无闲杂人等,才示意她进来说话。
春桃连滚爬爬进来,又跪下,哭道:“回王爷,今日午后,娘娘忽然心悸气短,脸色发青,说是心口疼得厉害。奴婢去太医院请太医,可……可太医们都说在乾元宫轮值,走不开,只给了些寻常的丸药。娘娘服了,不见好,反而更重了!方才……方才吐了一口血,就厥过去了!奴婢实在没法子,听说王爷在宫中侍疾,才斗胆来求王爷!求王爷开恩,请位太医去瞧瞧吧!再晚……再晚恐怕就来不及了!” 她说着,又砰砰磕头,额上很快见了红。
心悸气短?吐血厥倒?谢宴客心中疑窦顿生。李才人素来体弱,他是知道的,但突然病重到吐血,太医又恰好在乾元宫“走不开”?这么巧?
是有人借李才人之病,想把他从乾元宫调开?还是……李才人真的病危,而有人想利用此事,试探他的反应,或者制造混乱?
“你先起来。”谢宴客示意宫女扶起春桃,“皇兄病中,太医院诸位大人确需在此值守。这样,本王手书一封,你拿着,去太医院寻今日不当值的陈太医,他是妇科圣手,请他即刻去为李才人诊治。就说……是本王的意思。”
他走到书案前,快速写了几行字,盖上自己的随身小印,交给春桃。
春桃千恩万谢,接过手书,又磕了个头,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谢宴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眼神幽深。希望李才人只是急病,希望这真的只是个巧合。他重新坐回椅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然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殿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这次,是掌事太监去而复返,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甚至带着一丝惊恐。
“王爷!不好了!” 他冲进来,也顾不得礼仪,声音发颤,“西六宫那边……走水了!看方向,好像是……好像是李才人住的缀霞轩附近!”
走水?谢宴客猛地站起!李才人刚刚病重求救,转眼住处就走水?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火势如何?可有人去救?”他急问,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已经有人去救了!但今晚风大,西六宫那边殿宇密集,又是木结构居多,恐怕……”掌事太监急得满头大汗,“王爷,此事是否要禀报陛下?”
“皇兄刚睡下,岂能惊扰!”谢宴客断然道,心中电转。走水,救火,宫中必然大乱!这是调虎离山?还是制造混乱,趁机行事?无论哪种,他都不能再枯坐在这里了!
“你在此守着,任何人不得惊扰皇兄!本王去看看!”谢宴客当机立断,抬步就往外走。
“王爷!王爷!使不得啊!外头危险!”掌事太监连忙阻拦。
“让开!”谢宴客低喝一声,眼神锐利如刀,那久居人上的威势骤然迸发,竟让掌事太监一时噤声,不敢再拦。
谢宴客不再停留,大步走出偏殿。殿外夜风呼啸,带着初冬刺骨的寒意,也带来了隐约的焦糊气味和远处嘈杂的人声、奔跑声、呼喊声。他抬头望去,只见西边天际,果然映红了一片,浓烟滚滚升腾。
他心中焦急,脚下不停,却并非直接奔向西六宫救火,而是折向另一条僻静的小道。他对宫中路径极为熟悉,专挑灯光暗淡、人迹罕至之处疾行。若这场火真是冲着他或者顾景州来的,那么缀霞轩只是幌子,真正的目标,很可能在别处!比如……乾元宫!或者,是有人想趁乱做些什么!
他必须尽快回到乾元宫附近,既要确保皇帝“安全”(至少在明面上),也要看看,这场混乱中,谁会最先露出马脚!同时,他需要设法将宫中的消息传递出去,至少要让福安知道,让他有所准备!
正疾行间,前方拐角处,忽然闪出两个黑影,挡在路中。看衣着,是宫中普通侍卫打扮,但身形矫健,眼神锐利,绝非寻常轮值侍卫。
“前方走水,闲杂人等回避!”其中一人低喝,手已按在刀柄上。
谢宴客脚步一顿,目光扫过两人,心中冷笑。宫中走水,各宫侍卫理应前往救火或加强本处防卫,哪有堵在僻静小道上“拦阻闲人”的道理?这两人,分明是专程在此等候!
“放肆!”谢宴客冷哼一声,非但不退,反而上前一步,绯色亲王常服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显眼,“本王南安王谢宴客,奉命侍疾!尔等何人麾下,敢拦本王去路?”
那两人似乎没想到他会自报家门,而且如此镇定,愣了一下。但随即,另一人眼中凶光一闪,低声道:“王爷恕罪,今夜宫中不太平,为防宵小,上峰有令,各处通道皆需盘查。请王爷稍待,容我等验明正身。”
验明正身?对一位亲王?笑话!这分明是故意拖延,或者……想将他扣在此处!
谢宴客心念急转,脸上却露出怒容:“混账东西!本王出入宫禁,还需向你等验明正身?滚开!再敢阻拦,以谋逆论处!”
他作势欲强行通过。那两名侍卫对视一眼,竟同时拔刀出鞘半寸,刀刃在黑暗中泛着冷光:“王爷!职责所在,得罪了!请王爷在此稍候片刻!”
果然是冲他来的!谢宴客不再犹豫,在那两人拔刀的瞬间,身形已如鬼魅般向后飘退,同时口中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啸!这啸声是他与王府暗中布置在宫内的几名眼线约定的紧急信号!
啸声未落,暗处立刻传来几声轻微的破空声!那两名拦截的侍卫脸色一变,挥刀格挡,“叮叮”几声,几枚乌黑的梭镖被打落在地。而谢宴客已趁此机会,身形连闪,没入道旁假山石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追!”两名侍卫又惊又怒,刚要追击,斜刺里又掠出三道黑影,无声无息,出手狠辣,直取他们要害!正是谢宴客暗中布置的眼线到了!
僻静的小道上,顿时响起短促激烈的兵刃交击声和闷哼声。但很快,一切又归于寂静,只有夜风卷过,带走淡淡的血腥气。
谢宴客在假山石后略一喘息,毫不恋战,借着阴影和熟悉地形的掩护,迅速向乾元宫侧后方一处废弃的角楼方向潜去。那里有一处极隐秘的狗洞,是他幼年时偶然发现,连福安都不知道。洞外是一条早已干涸的御沟,可通皇城外。
他必须立刻出宫!宫中的水已经浑了,皇帝是真病假病已不重要,肃王、可能还有“子规”的人已经动手,李才人病重、缀霞轩走水、侍卫拦截……这一连串事件,绝不仅仅是巧合!目标很可能就是把他困在宫中,或者趁乱在宫外对顾景州、对南安王府下手!
他不能再等!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回到王府,见到顾景州!
至于皇帝那里……“托付”之言犹在耳,但他若连自身和身边人都保不住,又何谈看顾江山?皇兄,对不住了,您这病,就再多“养”一会儿吧!
谢宴客心中发狠,脚下速度更快。所幸这一路再未遇到阻拦,或许拦截之人已被他的眼线解决,或许对方的注意力已被西六宫大火和乾元宫可能出现的“混乱”吸引。
很快,他来到那处废弃的角楼。角楼大半坍塌,荒草丛生,在夜色中如同巨大的怪兽残骸。他熟门熟路地拨开一丛茂密的枯藤,露出后面一个被乱石半掩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洞口。
他毫不犹豫,俯身钻了进去。洞内狭窄,充满尘土和霉味,石壁粗糙冰冷。他顾不得许多,咬牙快速向前爬行。左腕那道月牙疤痕,在黑暗和剧烈的运动中,似乎又传来隐约的麻痒和刺痛,但他此刻无暇顾及。
仿佛爬了许久,又仿佛只是一瞬。前方终于透来一丝微弱的、带着寒意的夜风,和朦胧的星光。他精神一振,加快速度,从另一端的洞口钻出。
外面是一条干涸的、堆满落叶和杂物的沟渠,远处是沉默的皇城外墙轮廓。他成功了!他出来了!
谢宴客趴在冰冷的沟底,剧烈喘息,胸膛因缺氧和紧张而火辣辣地疼。夜风毫无遮挡地吹在他身上,带着宫外自由却冰冷的空气。他回头,望向那片被火光和浓烟映红了一角的、巍峨而阴森的宫城,眼神冰冷。
然后,他不再停留,辨明方向,沿着沟渠阴影,向着南安王府的方向,发足狂奔!
夜色如墨,寒风如刀。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顾景州,等我!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