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弦之外·渡我 番外:错位的月光
一、孤注一掷的勇气
郝熠然站在酒吧门口,掌心沁出细密的汗。口袋里那个丝绒小盒子硌着大腿,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随着他自己的心跳一起搏动。盒子里是对戒,他挑了整整半个月。素圈,内壁刻着彼此名字的缩写——YR & YQ。很隐晦,他想云旗应该看不出来,就算看出来……也可以说是杀青礼物,纪念这段合作。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酒吧灯光昏暗,空气里漂浮着威士忌的醇香和蓝调爵士的低喃。云旗已经到了,坐在最里面的卡座,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只有修长的手指在玻璃杯沿上缓慢地划着圈。他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外搭深灰呢子大衣,与平日片场那个严谨到不近人情的导演判若两人,多了几分落拓的慵懒。
郝熠然心跳更快了。他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小的蛋糕盒,路过那家有名的甜品店时鬼使神差买的。云旗的生日,其实是他旁敲侧击从剧组统筹那里问来的。他想起过去两年,自己那个简陋出租屋里,云旗总是“恰好”在生日或新年出现,带着不算贵重却总能熨帖他心的礼物——一本绝版剧本,一副防疲劳眼镜,甚至只是一碗他随口提过想念的家乡面。那些被照亮的时刻,是他晦暗生活里为数不多的暖色。
他想回报一点,哪怕只是微末的一点。
“云导。”郝熠然走过去,声音有点紧,他把蛋糕盒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云旗抬眼看他,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深沉莫测。他没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郝熠然坐下。
郝熠然在他对面坐下,手心里全是汗。他偷偷拧开随身带来的小瓶白酒,猛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起一股虚张声势的勇气。他不能退缩,今天必须说。杀青在即,一旦离开剧组,离开云旗的视野,他怕自己再也没有机会,也怕那点好不容易凝聚的勇气会彻底消散。
“生日快乐,云旗。”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云旗的视线落在那小小的蛋糕盒上,又移到郝熠然因为紧张和酒精而微微泛红的脸上,最后定格在他躲闪的眼睛里。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郝熠然,你喜欢我,是吗?”
二、刺破幻境的利刃
“轰”的一声,郝熠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设想过无数种开场,委婉的,试探的,甚至悲壮的,唯独没想过如此直白,如此……不留余地。云旗的目光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所有精心准备的伪装,将那颗颤抖的、不堪一击的心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
“我……”郝熠然张了张嘴,喉咙发紧,酒精带来的那点暖意瞬间被冻僵。他看着云旗近在咫尺的脸,那副金丝边眼镜后深邃的眼,高挺的鼻梁,总是紧抿着、此刻却吐出残酷话语的唇。喜欢吗?当然是喜欢的。喜欢到在无数个揣摩谢遗的深夜里,想到的却是他;喜欢到将他每一句冷酷的指点都掰开揉碎反复品味;喜欢到仅仅是站在他身边,感受他存在的气息,就觉得片场那些令人窒息的时刻都有了意义。
“应、应该是……喜欢的吧。”他听到自己小心翼翼、卑微到尘埃里的声音。他甚至不敢用肯定的语气,仿佛那是一种亵渎。
“应该?”云旗的音调陡然拔高,手指扣住了玻璃杯,指节泛白,“郝熠然,我要一个准确的答案。是,还是不是?”
酒吧里的音乐仿佛都远了,周围嘈杂的人声退成模糊的背景。郝熠然的世界里只剩下云旗那双紧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浓黑如墨的情绪。他像是被逼到悬崖边的小兽,退无可退。
“是。”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孤注一掷的坦诚,“我喜欢你。云旗,我喜欢你。”
空气凝固了。
云旗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冰冷的嘲讽和一丝……郝熠然看不懂的痛楚?“喜欢我?喜欢我什么?”他身体前倾,压迫感骤然袭来。
郝熠然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回想起最初心动的瞬间:“第一次见你,剧本围读的时候。你穿着白色西装,很……很阳光,笑的时候特别好看,性格也开朗……”他越说声音越小,因为云旗脸上的表情随着他的话,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变得铁青。
“性格开朗?阳光?”云旗重复着这几个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可眼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越来越盛的怒火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失望,“郝熠然,你喜欢的,是你想象出来的幻影吧?你了解真正的我吗?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
“你什么都不知道!”云旗猛地打断他,声音压抑着怒吼,他一把抓住了郝熠然胸前的衣襟,力道大得让郝熠然踉跄了一下,“你连我喜不喜欢你都不知道,就敢跑来表白?谁给你的胆子?你是不是活腻了?!”
衣领勒得郝熠然有些窒息,但更让他窒息的是云旗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愤怒。那眼神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他鲜血淋漓。所有的期待,所有小心翼翼的幻想,都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他知道了答案,一个残忍而清晰的答案。
“对、对不起……”巨大的难堪和悲伤海啸般涌来,他几乎要站不稳,只能徒劳地转移话题,试图挽回一点点可怜的尊严,“云旗,今天你生日……生日快乐,吃、吃蛋糕吧,许个愿……”他手忙脚乱地去拆那个精致的蛋糕盒,手指却抖得厉害,丝带怎么也解不开。
“够了!”云旗猛地挥手,一把打翻了那个蛋糕盒。精致的奶油蛋糕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漂亮的裱花扭曲变形,奶油溅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郝熠然僵住了,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看着地上那摊甜蜜的废墟,那是他笨拙的心意,此刻碎得如此不堪。
“郝熠然,”云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我们之间,只能是导演和演员。收起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我永远不会,也不可能,爱上我的演员。你越界了,懂吗?”
他顿了顿,看着郝熠然瞬间煞白的脸,继续宣判,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
“从今天起,你退出《风起陇西》剧组。工资财务会结清。我的公司,不养闲人,更不养……心思不正的人。”
郝熠然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退出剧组?他在说什么?
“其一,你能力不足,心浮气躁,担不起谢遗这个角色。”云旗无视他眼中的震惊和破碎,慢条斯理地补充,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定下的事实,“其二,你以为你背着我和岚兰勾搭,私下接触新剧本、找下家的事情,我不知道吗?”
勾搭?下家?郝熠然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什么。是岚兰姐……那些“牵线”,那些“机会”……
“既然你早有二心,想攀岚兰那根高枝,我云旗庙小,留不住你这尊大佛。”云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我倒是要看看,郝熠然,离了我云旗,离了云氏集团,离了我姐岚兰的‘关照’,你能在这圈子里混出个什么名堂。”
他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将郝熠然完全笼罩在阴影里,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诛心:
“你不是有骨气吗?不是有本事吗?那就证明给我看啊。证明你郝熠然,不是个只能靠别人施舍、靠歪门邪道上位的废物。要不然,趁早改行,别侮辱了‘演员’这两个字。”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剐在郝熠然脸上:“从你选择和岚兰搅在一起,背着我搞那些小动作开始,你在我眼里,就只剩下了厌恶,和恶心。”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郝熠然的心上。背叛?厌恶?恶心?原来他那些辗转反侧的倾慕,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拼了命想要演好、想要得到他一点认可的努力,在云旗眼里,竟是如此不堪。原来他早就给自己判了刑,罪名是“攀附”和“背叛”。
心脏传来尖锐的绞痛,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猛地想起口袋里那个丝绒盒子。对,还有那个……那个他精心挑选、刻着彼此名字、承载了他所有卑微祈望的礼物。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小的盒子,递过去。指尖冰凉,盒子却烫得吓人。
“以前的事……我都认。”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眼圈无法控制地泛红,他拼命压着那股汹涌的泪意,“是我错了。是我不该……不该对你心存痴念,是我不自量力,痴心妄想。以后……不会了。”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云旗,今天是你生日。这对戒指……我选了挺久的。你收下吧,就当……就当留个纪念,或者扔了也行。从今天起,我会离开《风起陇西》剧组,离开云氏集团,离开……所有和云家有关的一切。感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栽培之恩,我郝熠然,铭记在心。以后……有机会一定报答。”
他语无伦次,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凌迟。他只想把礼物送出去,然后离开,彻底离开这个让他心痛到快要死掉的地方,离开这个将他真心踩在脚下碾碎的人。
云旗的目光落在那深蓝色的丝绒盒子上,停顿了大约一秒。然后,在郝熠然近乎哀求的注视下,他伸出手,却不是接过,而是一把抓过那个盒子,看也没看,手腕一扬——
“啪。”
一声轻响,丝绒盒子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了旁边不远处、散发着食物残渣和酒水混合气味的垃圾桶里。
“垃圾,”云旗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就该呆在垃圾桶里。”
三、心如死灰的诀别
“垃圾……就该呆在垃圾桶里。”
这句话,像最后一道惊雷,彻底劈碎了郝熠然摇摇欲坠的世界。他维持着递出礼物的姿势,手指还僵在半空,目光却死死地钉在角落里那个肮脏的垃圾桶上。那个他挑了无数家店、比对过无数款式、想象过无数次云旗收到时(哪怕是嫌弃地皱眉)表情的礼物,那个承载了他所有隐秘爱恋和卑微希望的小盒子,此刻正躺在混杂着污渍的垃圾里。
原来,不仅是他的礼物,连同他那份小心翼翼、视若珍宝的感情,在云旗眼里,也不过是……垃圾。可以随意丢弃、不屑一顾的垃圾。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撕开,剧烈的痛楚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痛得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喉咙里涌上一股浓重的腥甜,被他死死咽下。他想哭,眼眶灼热得厉害,但泪水却像被冻住了,流不出来。极致的悲伤和羞辱,反而让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清晰。他能听到酒吧里换了一首更加缠绵哀怨的蓝调,能闻到地上打翻的蛋糕散发出的甜腻到发慌的奶油味,混合着垃圾桶的馊味,还能看到云旗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冰冷的、甚至带着一丝快意的……厌恶。
是的,厌恶。他看懂了。云旗看他的眼神,和看地上那摊烂掉的蛋糕,看垃圾桶里的垃圾,没有任何区别。
捂住骤然抽痛的心口,郝熠然猛地转过身,不再看云旗,不再看那一片狼藉。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当场崩溃。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只是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悲伤逆流成河,将他彻底淹没。他想起了第一次在剧本围读会上见到云旗,那个穿着得体白西装、笑容明朗、在人群中仿佛会发光的青年导演,如何轻易就照亮了他灰暗的世界。想起了后来在片场,云旗是如何严苛到不近人情,一个眼神、一句否定就能让他如坠冰窟,却又会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递给他一瓶水,或是指出他一个细微但关键的表演问题。想起了那些他以为自己捕捉到的、云旗偶尔流露的、超越导演对演员的关切……原来,都是假的吗?都是他自己的臆想,是他入戏太深,分不清戏里戏外,将导演对“谢遗”的期待,错当成了云旗对“郝熠然”的特殊?
原来从头到尾,痴心妄想的,入戏太深的,都只有他一个人。
他以为那是光,是救赎,是他在冰冷世间抓住的一点温暖。却原来,那只是镜花水月,一场自导自演的、可笑又可悲的春秋大梦。梦醒了,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彻骨冰寒。
原来故事从一开始,就错了。他就不该遇见他,不该对他生出妄念,更不该像飞蛾扑火般,献上自己一颗真心,任人践踏。
如果爱你是错……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勉强拉回他溃散的理智。那就当这一切,从未发生过吧。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
他背对着云旗,用尽全身力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尽管带着无法掩饰的浓重鼻音:
“祝云导……今后事业,步步高升,欣欣向荣。”
说完,他再不停留,也顾不上擦去满脸的泪水,逃也似的,踉跄着朝酒吧门口冲去。他撞开了一个端着托盘的服务生,引来几声低呼,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只想逃离这里,逃离云旗冰冷的目光,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充满羞辱和心碎的地方。
门外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混合着泪水,刺痛难当。他漫无目的地奔跑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耳边仿佛还回响着云旗那句“垃圾”,眼前晃动着蛋糕摔烂的惨状和戒指盒子落入垃圾桶的画面。
原来,爱与不爱,天堂与地狱,不过是他一念之间,云旗一语之判。
他跑得喘不过气,终于在一个漆黑的巷口停下,扶着冰冷的墙壁,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冰冷的泪水大颗大颗砸在肮脏的地面上。
他错了。大错特错。他不该奢望,不该试探,更不该将自己那点可怜的感情,双手奉上任人羞辱。
云旗那样的人,天生就该站在云端,流芳千古,明扬立万。而他郝熠然,算什么?一个靠“潜规则”进组(在云旗眼里)、能力不足、心术不正、还痴心妄想的跳梁小丑。他们本该是两个世界的人,是他不知天高地厚,妄想触碰明月。
错过了……就错过了吧。错过了可能的未来,错过了或许能拥有的幸福。谁会在乎呢?这世上,没人在乎郝熠然的心碎,没人在乎他那三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仰望和爱慕,换来的只是轻蔑的“怜悯”和一句“恶心”。
不,不是怜悯。云旗连怜悯都不屑给他。
一股滚烫的、混合着无尽痛楚和强烈不甘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压过了那灭顶的悲伤。他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站直身体,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却燃起一团冰冷而执拗的火焰。
云旗,你看不起我,认定我是废物,认定我离了你们云家、离了岚兰就一事无成?
好。很好。
我会离开,如你所愿。我会证明给你看。证明我郝熠然,不是垃圾,不是废物,不是只能靠攀附别人上位的可怜虫。
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一步步爬上去。我要让你看到,没有你云旗,没有云氏集团,我照样能行。我要站在足够高的地方,高到让你再也无法用那种轻蔑的眼神看我。
一定。
他最后望了一眼酒吧的方向,那里灯火阑珊,却已与他无关。然后,他转身,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进了更深、更冷的夜色里。背影单薄,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四、迟来的真相与迟到的悔恨
(时间稍回溯,郝熠然冲出酒吧后不久)
云旗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将戒指盒丢进垃圾桶的姿势,手臂僵硬。他看着郝熠然跌跌撞撞冲出去的背影,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酒吧门,胸口那股灼烧般的怒火和尖锐的痛楚,非但没有因为绝情的话语和举动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几乎要将他吞噬。
垃圾?他骂郝熠然是垃圾,骂他的感情是垃圾。可为什么,当他看到郝熠然瞬间惨白的脸,看到他眼中破碎的光,看到他颤抖着递出戒指、又绝望地收回手,最后泪流满面转身逃离时……自己的心,会痛得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块?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发出巨大的声响,引得周围零星几个客人侧目。他毫不在意,只想毁掉什么,来发泄心中那股无处宣泄的暴戾和……恐慌。是的,恐慌。在听到郝熠然说“喜欢你开朗阳光”时升起的,在看到他拿出戒指时达到顶点的恐慌。
他厌恶郝熠然的“喜欢”,厌恶他那份建立在虚假印象上的、肤浅的感情,更厌恶他竟然背着自己,和岚兰搅在一起,寻求所谓的“捷径”!他云旗最恨背叛,最恨欺骗,最恨这种心思不纯、摇摆不定!他逼自己说出最狠的话,做出最绝的事,想斩断这一切,想将那个不知何时已悄然进驻他心底、搅乱他一池静水的人,连同那些不合时宜的悸动,一起彻底清除!
可为什么,心这么痛?为什么看到他那副心碎欲绝的样子,自己会比他更难受?
“云旗!”一个略带急促的女声响起。
云旗猛地回头,看到岚兰踩着高跟鞋,匆匆从酒吧门口走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焦虑。她显然看到了刚才那一幕,目光扫过地上打翻的蛋糕,扫过垃圾桶,最后定格在云旗铁青的脸上。
“你做了什么?”岚兰几步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责问,“你对熠然说了什么?我刚看到他冲出去,脸色差得吓人!”
“我做了什么?”云旗冷笑,眼底一片猩红,“我让他滚了。一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背着我跟你勾搭不清、心术不正的人,我还留他在剧组过年吗?”
“勾搭不清?心术不正?”岚兰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她深吸一口气,看着自己这个从小骄傲到极致的弟弟,眼中充满了复杂情绪,“云旗,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这样说他?”
“我不知道?我知道他私下接触了新剧本,在找下家!我知道他跟你走得近,想借你的力攀高枝!”云旗低吼。
“是!他是接触了新剧本,也找了我!”岚兰的声音也提了起来,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可那不是为了攀高枝找下家!那是我牵的线没错,但合同是他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去谈的!导演是他带着作品和想法,一次次上门毛遂自荐争取来的!他跑来问我意见,求我帮忙牵线,是因为那个本子的导演是我大学同学!他想靠自己的实力去试试,又怕你不高兴,才让我暂时保密,想等有了确切消息再告诉你!”
云旗愣住了。
岚兰继续疾声道:“你以为他为什么突然这么拼命?因为他早就收到了巴黎高等戏剧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全额奖学金!他本来三个月前就该走了!他留在这里,耗在《风起陇西》剧组,被你骂,被你折磨,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那点片酬吗?是因为没戏拍吗?”
她看着云旗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砸在他心上:
“他是因为你!云旗!他是因为想在你身边多待一段时间,想多看看你!想在你导的戏里,留下一个像样的角色!他今天约你,根本不是什么痴心妄想的表白,他是来跟你道别的!他买了明天下午飞巴黎的机票!他准备了生日蛋糕,准备了礼物,是想在离开前,最后给你过一次生日,感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巴黎……戏剧学院?”云旗喃喃重复,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那个他偶尔听郝熠然提起过、向往已久的学校?录取通知书?三个月前?所以这三个月,他一边承受着自己严苛到近乎折磨的要求,一边默默准备着离开,去追逐他真正的梦想?而他今天来,是告别?
“他对你的感情,或许有倾慕,有依赖,”岚兰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和了然,“但绝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的攀附。他是在他最迷茫、最绝望的时候遇到了你,是你把他从歧路上拉回来,是你让他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表演,什么是‘骨相’。你对他来说,是灯塔,是方向,是灵魂的寄托和……仰望的知己。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懂他、指引他的人,而不是一个金主!”
岚兰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一片狼藉,和那个静静躺在垃圾桶边缘、露出一角的深蓝色丝绒盒子,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可你呢?你对他又是什么感情?云旗,别自欺欺人了。你看他的眼神,你对他超乎寻常的严厉和关注,你真的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有点潜力的演员吗?你只是嫉妒,嫉妒他跟我走得近,嫉妒他可能‘背叛’你投向别人,所以你用最伤人的方式推开他,美其名曰为他好,怕他沉溺感情耽误前程,实际上呢?是你不敢承认自己的感情,是你害怕失控,是你那该死的骄傲和掌控欲在作祟!”
“我……”云旗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岚兰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剖开了他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内心。是的,他嫉妒,他恐慌,他害怕郝熠然真的如他所“料想”的那样,是个攀附权贵、心思活络的人,更害怕郝熠然对他的感情,只是一时迷惑或是别有用心。所以他先一步,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所有可能。他逼自己狠心,用言语做刀,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人,推得远远的。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在这个圈子里,感情用事是大忌。他见过太多因为感情而迷失自我、放弃追求的所谓“天才”。他不想郝熠然变成那样。他更怕,如果自己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特别,会让郝熠然停下前进的脚步,会让他满足于眼前的“特殊关照”,而不是去更广阔的天地翱翔。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郝熠然能飞得高,飞得远。哪怕那意味着,他要亲手斩断那根可能牵绊住他的线,哪怕那会让郝熠然恨他,让他自己痛彻心扉。
“比起相爱,我更希望你能与我并肩,站在同样的高度,看同样的风景。”这句话,他曾在无数个深夜,对着郝熠然认真研读剧本的侧影,在心里默默说过。可到头来,他却用了最错误、最残忍的方式来表达。
“蛋糕……礼物……”云旗的
“蛋糕……礼物……”云旗的视线,终于落到了地上那摊不堪入目的奶油,和垃圾桶里那个刺眼的丝绒盒子上。他想起了郝熠然拿出蛋糕时,那双亮晶晶的、带着忐忑和期待的眼睛;想起了他递出戒指时,那微微颤抖的、冻得发红的手指;想起了他被自己打翻蛋糕、丢弃礼物时,眼中瞬间熄灭的、全世界崩塌般的光芒……
他都做了什么?
嫉妒和恐惧蒙蔽了他的眼睛,骄傲和自以为是让他做出了最愚蠢的判断。他用最恶毒的语言,伤害了那个捧着一颗真心来到他面前的人。他将那份笨拙却真挚的心意,贬低为垃圾,踩进了泥里。
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灭顶。那是一种迟来的、却尖锐到无以复加的痛楚,比之前所有的愤怒和恐慌加起来,还要剧烈百倍、千倍。
他猛地转身,疯了一样朝酒吧外冲去。
“云旗!你去哪儿?”岚兰在身后喊。
“找他!”云旗头也不回,声音嘶哑,“我要找他!跟他道歉!我不能……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深夜的街道,寒风凛冽,早已空无一人。哪里还有郝熠然的影子?
云旗站在冰冷的街头,四顾茫然,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慌和无助。他想起郝熠然最后那个泪流满面、却努力挺直脊背离开的背影,想起他说的“两不相欠”,想起他说的“后会无期”……
不,不会的。他不会让他就这么离开。绝不。
他颤抖着手拿出手机,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过去。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冰冷的电子女音,像最后的判决,敲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夜风吹过他发烫的脸颊,带着刺骨的寒意。他缓缓蹲下身,双手插入发间,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如此……后悔莫及。
他弄丢了。弄丢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用最愚蠢的方式。
而那个小小的、深蓝色的丝绒盒子,还静静地躺在肮脏的垃圾桶里,像一颗被遗弃的、冰冷的心。
《光弦之外·渡我》第八卷:暗涌无声
第一百三十三章 余烬与启程
深夜的街道空旷得像被遗弃的废墟。郝熠然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肺叶像破风箱般撕扯着疼,直到冰冷的空气灌入喉管带来刀割般的痛楚,直到双腿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他才猛地停下,扶着一面冰冷粗糙的砖墙,剧烈地喘息、干呕。
眼泪早已被风吹干,在脸颊上留下紧绷的痕迹。心口那处被狠狠撕裂的伤口,此刻只剩下麻木的钝痛,和一阵阵泛上来的、灭顶的寒冷。他滑坐到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墙壁,抬头望着城市上空被光污染遮蔽得看不见星星的夜空,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云旗最后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反复回响:
“垃圾……就该呆在垃圾桶里。”
原来如此。他三年的小心翼翼,无数个日夜的仰望与挣扎,那些深夜揣摩角色时不经意浮现的、属于云旗的侧脸,那些因为对方一句肯定而雀跃整天的隐秘欢欣,那些鼓起全部勇气、笨拙准备的蛋糕和刻着彼此名字缩写的戒指……一切的一切,在云旗眼里,不过是一堆可以随手丢弃、甚至不屑多看一眼的垃圾。
多么可悲,又多么可笑。
他捂住脸,从喉咙深处发出几声破碎的、像困兽般的呜咽,随即又死死咬住嘴唇,将更汹涌的泪意和悲鸣咽了回去。不能哭,郝熠然。为了一份被视作垃圾的感情,不值得。为那个把你真心踩在脚下碾碎的人,更不值得。
可是,心为什么还是这么痛?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痛得他恨不得把自己蜷缩起来,从这个世界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冰冷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物侵入四肢百骸,让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郝熠然才撑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脸上的泪痕已干,只剩下红肿的眼眶和一片死寂的眼神。他看了看周围陌生的街景,辨明方向,一步一步,朝着酒店的方向挪去。脚步虚浮,背影在昏暗的路灯下拉得老长,孤寂得像一抹游魂。
回到酒店房间,小唐还没睡,正坐在沙发上打瞌睡,听到开门声猛地惊醒,看到郝熠然的样子,吓了一跳:“熠然?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不是去给云导过生日……”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郝熠然的样子实在太过吓人。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红肿,嘴唇被咬出了血印,衣服有些凌乱,浑身散发着一种沉沉的、近乎绝望的死气。
“我没事。”郝熠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小唐,帮我订一张机票,越快越好。去巴黎。”
“巴黎?”小唐愣住了,“可是剧组还没杀青,你的戏份……”
“没有了。”郝熠然打断他,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云导让我退出剧组。从今天起,我和《风起陇西》,和云氏集团,再没有任何关系。”
“什么?!”小唐猛地站起来,又惊又怒,“凭什么?云导他怎么能……是不是因为岚兰姐那边?我去找他解释……”
“不用了。”郝熠然抬手制止他,疲惫地闭上眼睛,“是我能力不足,心术不正,攀了高枝。云导说得对,我留在这里,是剧组的耻辱。”他复述着云旗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却也让他更加清醒,更加冰冷。“订票吧。另外,帮我联系巴黎戏剧学院那边,确认入学手续。如果可能,看能不能申请提前过去,旁听或者先修语言课程都可以。”
小唐看着郝熠然,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在看到他眼中那一片死寂的灰烬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知道,郝熠然是认真的,而且,事情远比他想象的更严重、更绝望。他默默拿出手机,开始查票、联系。
郝熠然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寂的夜色。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岚兰发来的信息,询问他是否平安回酒店,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掩饰不住的担忧。他没有点开,直接按熄了屏幕。岚兰姐……或许她是好意,或许她有自己的算计,但现在都不重要了。他和云家的纠葛,到此为止。
他需要离开,立刻,马上。离开这个充满了云旗气息、充满了失败和耻辱回忆的地方。他需要一个新的开始,一个没有云旗、没有岚兰、没有那些令人作呕的潜规则和算计的地方。巴黎,那个他向往已久、早已拿到录取通知书的艺术殿堂,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唯一的退路,也是……他证明自己的唯一战场。
云旗不是看不起他,认定他离了云家、离了岚兰就一事无成吗?那他就走得更远,爬得更高。他要站在世界的舞台上,用实力证明,他郝熠然,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和“关照”,也能走出自己的路。
恨意吗?或许有。但更多的是被彻底碾碎自尊后,从灰烬里挣扎着爬出来的、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他不恨云旗的绝情,他只恨自己曾经的痴心妄想和软弱可欺。他将那份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被掐灭的感情,连同那个被丢进垃圾桶的戒指,一起埋葬在了这个寒冷的冬夜。
从今往后,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和那条必须用血与泪趟出来的、向上的路。
(次日,机场)
冬日清晨的机场,空旷而冷清。郝熠然只带了一个简单的行李箱,里面装着他最必要的物品和几本关于表演理论的书籍。他穿了一件普通的羽绒服,戴着口罩和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也遮住了眼底浓重的疲惫和决绝。
小唐红着眼眶送他到安检口,欲言又止。他想说岚兰姐打了好多电话,云导也……但他看着郝熠然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熠然,保重。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你也是,保重。”郝熠然点点头,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些闷,“谢谢你,小唐。这段时间,辛苦了。”
他没有回头,拉起行李箱,走向安检通道。背影挺直,步伐坚定,仿佛昨夜那个崩溃绝望、泪流满面的人从未存在过。哀莫大于心死。当最后一丝念想也被掐灭,人反而能获得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和力量。
通过安检,站在候机大厅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停机坪上起起落落的飞机,郝熠然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再见了,这座城市。再见了,《风起陇西》。再见了,谢遗。再见了……云旗。
他将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是那枚原本应该和送给云旗的配成一对的男戒。昨晚回来,他鬼使神差地没有将它连同盒子一起扔掉。此刻,他紧紧攥住那枚戒指,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这不是留恋,是警醒。警醒自己曾经多么天真可笑,警醒自己未来的路容不得半分软弱和幻想。
广播里响起登机提示,飞往巴黎的航班开始登机。
郝熠然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这片熟悉的、却已无他立锥之地的天空,转身,融入了排队登机的人流。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飞机冲上云霄,穿透厚重的云层。下方城市逐渐缩小,最终被云海遮蔽。
郝熠然靠坐在舷窗边,看着窗外无边无际、耀眼的云海和湛蓝的天空,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进来,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一个时代结束了。一个属于仰望、依赖、卑微乞怜的郝熠然,死在了昨夜那间酒吧,死在了那句“垃圾”里。
而另一个郝熠然,将带着满身伤痕和一颗淬过火的心,在陌生的国度,开始他真正的、孤独的征途。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再也没有退路了。
巴黎,我来了。
云旗,我们……后会无期。
(第一百三十三章 余烬与启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