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风者》· 卷壹 风声(续)
第六十七章 酒吧夜谈:清醒的醉语
自从那场夜雨中的“剥离”宣言后,云旗在片场变成了一台精度显著提高的表演机器。他不再流露个人情绪,不再对郝熠然的任何反馈(或缺乏反馈)产生波澜,只是精准地执行指令,沉浸在“陈砚”的世界里。他的表演日益获得导演和其他演员的私下赞许,效率也提高了。但只有小陈和少数亲近的人能察觉到,收工后的云旗,变得更加沉默,眼神里那种曾经的鲜活光彩彻底熄灭,只剩下工作带来的疲惫和一片沉寂的虚无。他准时来,准时走,不多说一句话,不参与任何剧组闲聊,像一道安静而尽职的影子。
郝熠然那边,则是一切如常。他依旧是片场那个冷静、精准、要求严苛的掌控者。他对云旗的“进步”没有任何额外的表示,指导依旧简洁、直接、不留情面,仿佛云旗只是一个终于开始符合预期的合格零件。两人之间除了必要的拍摄沟通,再无任何多余交流。那种无形的冰层,似乎更厚、更坚固了。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这暗流终于在杀青前夜,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冲破了冰面。
剧组在影视城附近一家相对私密的清吧举办了一个小型的杀青前聚会,算是高压拍摄后的一点放松。大部分主创和演员都到了,气氛还算热闹。云旗本不想参加,但拗不过副导演的热情邀约,也怕显得太过不合群,最终还是去了。他选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面前只放了一杯几乎没动过的苏打水,看着同事们喝酒聊天,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郝熠然也来了,出乎不少人意料。他通常很少参加这类聚会。他独自坐在吧台一角,面前是一杯威士忌加冰,慢慢地喝着,偶尔和过来敬酒的导演、制片人说几句话,但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侧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寂。他喝得不算快,但一杯接一杯,脸上渐渐染上薄红,那双总是锐利清醒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罕见的、略带迷离的微醺。
聚会过半,气氛正酣。云旗觉得有些透不过气,起身想去露台吹吹风。刚走到连接露台的走廊,一个略带沙哑、比平时低沉几分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云旗。”
云旗脚步一顿,脊背瞬间绷紧。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他缓缓转身。郝熠然不知何时也离了席,正倚在走廊另一侧的墙壁上,手里还端着那杯威士忌。他的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少了些平日的禁欲规整,多了几分落拓。灯光从他侧后方打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让那素来冷峻的眉眼显得柔和了些,却也更加深不可测。他的眼睛看着云旗,那里面没有了平时片场里那种审视的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氤氲着酒意的、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郝导。” 云旗垂下眼睫,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无波。
郝熠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久到云旗几乎要忍不住再次开口告辞。然后,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发出轻微的吞咽声。
“陪我喝一杯。” 不是问句,是陈述,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却又因那几分酒意,少了些平时的绝对权威,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任性。
云旗抿了抿唇:“我……不太会喝酒。” 这是实话,也是推脱。
“苏打水喝不醉人。” 郝熠然的目光扫过他之前坐的角落,显然注意到了。“过来。” 他转身,朝吧台另一个更隐蔽的、用屏风隔开的卡座走去,步伐很稳,但背影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持。
云旗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应该立刻转身离开。但脚下却像生了根,然后,在他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跟了过去。或许,在他内心深处,那个被冰封的角落,依然残留着一丝可悲的、对眼前这个人任何一点不同寻常举动的、无法遏制的好奇,或者说,是某种自毁般的引力。
卡座里灯光更加昏暗,隔绝了大部分外面的喧嚣。郝熠然已经坐下,又向酒保示意点了两杯酒,一杯威士忌,一杯度数很低的果味鸡尾酒,推到了云旗面前。
“坐。” 他指了指对面。
云旗坐下,身体依旧绷着。他看着眼前颜色漂亮的鸡尾酒,没有动。
郝熠然也没催他,只是又抿了一口自己杯中新添的酒,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似乎陷入了某种思绪。酒精让他的脸部线条不再那么冷硬,但也让他周身那股疏离感更加浓重,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
“戏拍完了。” 郝熠然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带着酒后的微哑,“陈砚这个角色,你完成得不错。”
云旗指尖微微一颤。这是郝熠然第一次,用如此直接、甚至带着一丝……算是肯定意味的话,评价他的表演。没有附加条件,没有“但是”,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不错”。若是以前,云旗或许会心跳加速,会感到一丝微弱的暖意。但现在,他只觉得心头一片麻木的冰凉,甚至泛起一丝讽刺。不错?是因为他终于变成了对方想要的、合格的“工具”了吗?
他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坐着。
郝熠然似乎也不在意他是否回应,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是一种罕见的、带着点飘忽的平淡,不像平时在片场那样条理分明、目的明确。“这个本子,磨了三年。陈砚这个角色……很难。内心戏多,层次复杂,转变要自然,又不能过于外露。找过很多人,都不太满意。直到看到你……”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从虚空落回云旗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云旗从未见过的、近乎直白的审视,却又似乎穿透了他,看向了更深处。“你身上有一种……很矛盾的东西。看起来干净,甚至有点脆弱,但眼神深处,又有一股不服输的倔,和一种能承载复杂情绪的底色。当时就觉得,或许可以试试。”
云旗依旧沉默,只是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冰凉刺骨。
“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没错。” 郝熠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似乎有一丝自嘲,又像是别的什么,“你比我想象的,更能忍,也更有韧性。虽然走了不少弯路,情绪化,不稳定,容易陷入自我纠结……但最终,你还是做到了。”
他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云旗,那双被酒意熏染得略微迷蒙的眼睛里,此刻却锐利得惊人,仿佛要剖开云旗所有伪装的平静。“我知道,我用的方法,很极端,很不近人情。很多人受不了,觉得我是在折磨演员,是在摧毁个性。”
云旗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他几乎以为,郝熠然接下来会说什么“抱歉”或者“理解”之类的话。但郝熠然只是又喝了一口酒,喉结滚动,声音更低,也更沉。
“喜欢一个人,不是把他拴在身边,用甜言蜜语哄着,让他依赖你,围着你转。” 郝熠然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着云旗,或者说,对着某个想象中的对象倾诉。“喜欢一个人,就应该让他站得更远,走得更高,让他成为更好、更优秀的自己。喜欢,不只是嘴上说说‘我爱你’,是希望彼此都能变得更强,一起进步,共同成长,看到更广阔的世界。你觉得呢,云旗?”
云旗猛地抬起头,撞进郝熠然深邃的眼眸。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的心跳停止了。郝熠然……他在说什么?喜欢?一起进步?共同成长?这些话,怎么会从郝熠然嘴里说出来?还是用这样一种近乎……剖白的语气?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
郝熠然似乎并没有期待他的回答,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云旗此刻惊涛骇浪的内心。他微微晃动着酒杯,看着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中碰撞、融化,继续用那种低沉的、带着奇异磁性的嗓音说道:
“我不管你对我是什么想法,也不在乎你对我的感情。”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甚至有些冷酷,将云旗刚刚升起的一丝荒谬的希冀,瞬间击得粉碎。“对于一个导演来说,演员就是演员。你的价值,在于你能赋予角色多大的生命力,在于你的表演,能不能让我的作品更打动人心,能不能让这部剧,被更多人看到,被更多人记住。你对我有价值,你能让我的戏‘活’起来,你就是一个好演员。反之,就算你再怎么……特别,对我个人而言,也毫无意义。”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锁住云旗,那里面没有任何温情,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即使带着醉意,也清醒得令人心寒。“我也是人,我也有私心杂念。是人,都会渴望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感情……对我来说,太奢侈了。我要不起,也给不起。”
云旗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他感觉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郝熠然的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将他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凌迟殆尽。原来,他那些辗转反侧、痛苦挣扎的情感,在对方那里,甚至构不成“在乎”的资格,只是一件可以冷静评估价值的“物品”的属性。
“我希望你能理解。” 郝熠然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但语气中的那种不容置疑,却依旧清晰,“作为朋友,如果我们可以算是朋友的话,我希望你能更好,走得更远,飞得更高。作为导演……”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如同手术刀,精准地剖析着,也剖开了他自己,“我希望你能理解,并且共情角色。我挖掘你,打磨你,甚至用那些你可能觉得难以接受的方式逼迫你,不是为了摧毁你,是为了让你能真正地‘成为’角色。我是你的导师,你的引路人。在这个身份下,我不可以,也不能对你有任何超出工作之外的情感。那是对专业的亵渎,是对你的不负责,也是对我自己原则的背叛。”
他微微前倾身体,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酒气混合着他身上清冷的木质香,形成一种极具压迫感的、矛盾的气息。“但作为郝熠然……”
他停了下来,目光深深地看进云旗的眼睛里,那里面有酒意蒸腾的雾气,有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挣扎,但最深处,依旧是那片云旗无法撼动的、冰冷的理性基石。
“作为郝熠然,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合作,一起走下去,共同成长。”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云旗的心上,“因为……”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云旗几乎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久到云旗屏住的呼吸都开始发痛。
“因为我爱你。”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很平静,甚至没有太多波澜,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听在云旗耳中,却无异于平地惊雷,炸得他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爱?郝熠然说……爱他?
这怎么可能?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克制、永远将专业和作品置于一切之上的郝熠然,那个将他所有情感视为“杂质”和“干扰”的郝熠然,那个用最残忍的方式将他“剥离”的郝熠然……说爱他?
荒谬,讽刺,难以置信。
然而,郝熠然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云旗刚刚升起的、荒谬绝伦的念头,瞬间冻结,然后沉入更深的冰窟。
“我爱这世界,” 郝熠然的目光飘向远处,仿佛透过酒吧昏暗的光线,看向了更广阔的、他所热爱的世界,“我更爱我笔下的每一个……鲜活的生命。我的作品,就是我的骨血,我的孩子,我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证明,也是我的……荣誉。”
他转回目光,重新看向云旗,那目光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炽热到冰冷的光芒。“我的作品,就像我的荣誉一样,不可以有残次品,不可以有败笔。一丝一毫的瑕疵,都是对我,对作品,对所有参与者的亵渎。我是完美主义者,云旗。彻头彻尾的,无可救药的完美主义者。”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宣誓般的决绝:“你如果想要和我一起合作,想要站在我身边,想要……分享这份‘爱’,你就必须,也只能,跟着我的节奏走。理解我的要求,达到我的标准,甚至超越它。把你所有的潜力,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生命能量,都献祭给角色,献祭给作品。只有这样,你才能在我的世界里,获得一席之地。只有这样,你的‘存在’,对我来说,才是有意义的。你能理解吗?”
他微微凑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交错,酒气愈发清晰,但那目光却清醒得可怕,仿佛刚才所有的醉意,都只是为了说出这番话所做的铺垫,或者说,掩护。
“这就是我所说的……大爱。” 郝熠然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誓言,狠狠砸在云旗的心上,“也是我郝熠然,爱一个人……最真实的样子。”
话音落下,卡座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外面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只剩下两人之间沉重到几乎凝滞的呼吸声,和冰块在杯中融化的细微声响。
云旗怔怔地看着郝熠然,看着这个他曾经视为神明、拼命仰望、又爱又惧的男人。酒精染红了他的眼尾,让他平日的冷峻多了几分罕见的、近乎脆弱的人气,但那双眼眸深处,却依旧是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冷而执着的寒潭。
他说爱他。
可那是一种怎样的“爱”啊。
那不是占有,不是呵护,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温情。那是一种将所爱之人视为“材料”,视为“作品的一部分”,用最严苛的标准去打磨、去塑造、去要求其达到完美,然后将其融入自己毕生追求的、名为“作品”的圣殿中的、一种近乎残酷的、献祭般的“大爱”。
在他郝熠然的世界里,爱一个人,就是希望他变得“有用”,变得“完美”,变得能为他心中的艺术圣殿添砖加瓦。爱,不是温暖的港湾,而是淬火的熔炉;不是甜蜜的牵绊,而是共同攀登绝顶的、不容丝毫松懈的绳索。他的爱,与他的艺术追求,与他的完美主义,早已融为一体,不分彼此。被他“爱”,意味着被纳入他那套冰冷而严苛的价值体系,意味着必须跟上他那近乎偏执的步伐,意味着个人情感、喜怒哀乐,都必须为“更伟大的作品”让路。
原来如此。
云旗忽然想笑,扯了扯嘴角,却只感到一阵尖锐的、贯穿心脏的疼痛,和一种荒诞到极致的冰凉。
他明白了。
他明白郝熠然那番关于“喜欢就该让彼此更好、共同成长”的话,是对谁说的了。或许,那正是郝熠然内心深处,对“爱”的认知和理解。只是这种“爱”,太宏大,太冰冷,太不近人情,太……令人窒息。
他也明白了,自己在郝熠然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一个特别的、有潜力的、值得他花费心血去“雕琢”的材料。一个可以与他并肩作战(或者说,被他引领着前进)的、可能的“同行者”。一个需要被纳入他那套“大爱”体系,接受他全部严苛要求,才有可能获得他认可的、重要的“配角”。
而郝熠然,永远是他自己世界里的,那个冷静的、执着的、追求完美的、不容置疑的“最佳男主角”。他的“爱”,他的“戏”,他的人生,早已融为一体,密不可分。他要的,不是一个平等的爱人,而是一个能理解他、追随他、并最终达到他要求的、合格的“合作者”。
多么清醒,又多么残忍的“爱”。
多么符合郝熠然风格的“告白”。
云旗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未动的、颜色漂亮的鸡尾酒,仰头,一饮而尽。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带不起丝毫暖意,反而让心底那片冰原,更加寒冷彻骨。
他放下杯子,玻璃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然后,他抬起眼,迎上郝熠然那双带着酒意、却依旧锐利清醒的眼睛。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震惊,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被冰封后的、死寂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巨大的空洞,和一种近乎认命的、冰冷的了然。
“我明白了,郝导。” 云旗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谢谢您的……指点和厚爱。”
他没有说“我理解”,也没有说“我愿意”。他只是说,“我明白了”。
明白了你的“大爱”是何等模样。
明白了我在你心中,终究只是“材料”和“配角”。
明白了我们之间,永远隔着那道名为“艺术”和“完美”的、不可逾越的天堑。
明白了你郝熠然,永远是你自己世界里的,那个遥不可及的、冷静的、执着的、将一切(包括爱)都献祭给作品的,“最佳男主角”。
而那个曾经仰望他、视他为神明、将全部炽热情感都寄托于他、甚至幻想能与他“云熠生辉”的云旗,已经死在了那个冰冷的雨夜,死在了这场更加冰冷彻骨的、名为“大爱”的告白里。
剩下的,只是一个被剥离了杂质、被重塑了形状、名为“演员云旗”的空壳。这个空壳,或许能继续在郝熠然的“戏”里,扮演好他指定的角色,达到他要求的“完美”。
但也仅此而已了。
郝熠然看着云旗那双平静到近乎空洞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情绪泄露的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似乎想从云旗脸上看出些什么,愤怒?委屈?痛苦?或者是……他期望中的,那种被“选中”、被“认可”后的、理解与追随?
但他什么也没看到。只有一片沉寂的冰原。
片刻的沉默后,郝熠然眼中的那点迷离和异样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重新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深不见底的、冷静的幽深。仿佛刚才那番带着酒意的、近乎剖白的“告白”,从未发生过。
他坐直身体,拉开了与云旗的距离,又恢复了那个疏离、权威的郝导模样。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将里面最后一点酒液饮尽,然后放下杯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明白就好。”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事后的、公事公办的冷淡,“《捕风者》的拍摄基本结束了,后期还有一些工作需要你配合。之后的工作安排,公司会和你的经纪人对接。保持状态,未来的路还长。”
说完,他站起身,没有再看云旗一眼,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只是工作间隙一次普通的交流。他整理了一下略微松开的领口,抚平衣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迈着依旧稳健的步伐,转身离开了卡座,消失在酒吧昏暗的光线中。
云旗独自坐在卡座里,一动不动。面前是两只空了的酒杯,一只威士忌杯,一只鸡尾酒杯。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酒气和郝熠然身上清冷的木质香。
他缓缓抬起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一片冰冷,空空荡荡,再也感觉不到任何跳动,也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原来,心死,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撕心裂肺,不是痛不欲生。而是彻底的、万籁俱寂的、冰冷麻木的空洞。
他明白了郝熠然的“爱”。
也彻底,死了那颗仰望的心。
从今往后,他只是演员云旗。是郝熠然导演作品中,一个或许合格、或许重要的“配角”。
而郝熠然,永远是他自己世界里,那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将一切都献祭给艺术的,“最佳男主角”。
他们之间,隔着永恒的、名为“大爱”与“专业”的,冰冷星河。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酒吧里的喧嚣,隐隐传来。
云旗缓缓起身,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角落,走向那片与他无关的热闹,也走向他早已注定的、冰冷而孤独的,演员之路。
《捕风者》· 卷壹 风声(续)
第六十八章 杀青与空谷
《捕风者》最后的戏份,在一个阴沉沉的下午拍完了。没有盛大的庆祝,没有过多的仪式,导演喊出最后一声“杀青”时,片场只是响起一阵如释重负的掌声和零散的欢呼,随即迅速被拆卸布景的嘈杂声淹没。高强度、高压力、几乎与世隔绝的拍摄终于结束,疲惫感后知后觉地席卷了每一个人,比起兴奋,更多的是解脱。
云旗换下陈砚那身沾染了“血污”和尘土、沉重得仿佛浸透了数月压抑的戏服,穿上自己轻便的衣物时,竟感到一阵不真实的轻盈。他看着镜子里那张依旧苍白、眼下带着倦色的脸,眼神平静无波。酒吧那夜之后,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彻底掏空后又灌满了某种冰冷的填充物,情绪感知变得极其迟钝,心口那片空洞不再疼痛,只是麻木地存在着。他不再费力去“感受”陈砚的悲喜,也不再费力去“剥离”云旗的自我,只是按照指令,准确无误地完成动作,给出反应。导演和现场工作人员对此似乎很满意,效率奇高。郝熠然在最后几天甚至很少亲自盯着他,只是在关键的几个镜头提出精确的微调要求。他们的交流,严格限定在“导演”和“演员”之间,冰冷、高效、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那晚酒吧里的醉话和剖白,像一场荒诞的梦,被双方心照不宣地封存在了那里,无人再提。
杀青宴安排在一家星级酒店的宴会厅。气氛比酒吧那晚正式许多,也热闹许多。制片人、投资方代表、电视台购片方都来了,觥筹交错,笑语寒暄。云旗被安排在主创人员那一桌,旁边是导演、制片、几位主演,以及郝熠然。
郝熠然今晚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恢复了往日一丝不苟的冷峻模样。他穿梭在席间,与各方人士举杯交谈,言谈得体,举止从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而专业的微笑。那个在酒吧昏暗灯光下,带着醉意剖析“大爱”的郝熠然,仿佛从未存在过。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静、完美、掌控一切的郝导,众人目光聚焦的中心。
云旗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食物几乎没动,酒杯里的香槟也只在集体举杯时抿了一小口。他感觉自己和周围的喧嚣隔着厚厚的玻璃罩,一切声音都模糊不清,人影晃动也像隔着一层水雾。他能感觉到偶尔有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的、探究的、赞赏的、或许还有嫉妒的,但他都懒得去分辨。他只是维持着基本的礼貌,在有人跟他说话时,简短地回应,脸上挂着练习过无数次、不会出错的、淡淡的微笑。
郝熠然偶尔会回到座位,与身旁的制片人或导演低声交谈几句。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云旗,但那目光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就像扫过桌上的酒杯或餐具一样自然。云旗也从未主动迎上他的视线,只是垂着眼,看着杯中金色液体里细密上升的气泡,一个接一个,破裂,消失。
宴会进行到后半程,气氛愈发热烈。有人起哄让主演们说几句。轮到云旗时,他站起身,端着酒杯,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略略安静下来的大厅。
“感谢导演,感谢制片方,感谢剧组每一位同仁。能参与《捕风者》,能饰演陈砚,是我的荣幸。谢谢大家这几个月来的帮助和包容。希望我们的努力,最终能被观众看见。谢谢。” 他的发言简短、得体、毫无新意,却挑不出错。他微微鞠躬,然后坐下,将杯中剩余的香槟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郝熠然在他说完后,随着众人轻轻鼓了鼓掌,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已经转向了下一个准备发言的人。
杀青宴终于散场。众人三三两两地离开,拥抱,道别,约定着不知何时才能实现的“下次再聚”。云旗礼貌地与导演、苏雨等人握手道别,感谢他们的照顾。苏雨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轻声说:“云旗,保重。你很棒,真的。” 云旗回以一个苍白的微笑:“谢谢苏雨姐,你也是。”
他没有主动去和郝熠然道别。而郝熠然,正被几位投资方的人围着说话,似乎也并未在意他的离开。
走出酒店,夜风带着寒意吹来。小陈去取车了,云旗独自站在灯火辉煌的酒店门口,看着眼前车水马龙、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感到一阵巨大的、无处着落的空虚。几个月的封闭拍摄,与世隔绝的紧绷,此刻骤然松懈,留下的不是轻松,而是更深的茫然。接下来去哪里?做什么?他不知道。好像除了“陈砚”,他的人生已经没有了其他内容。而现在,“陈砚”也结束了。
“云老师,稍等。”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是郝熠然的助理,一个总是沉默干练的年轻人。
云旗转身。
助理递过来一个深蓝色的、质感很好的硬壳文件夹。“郝导让我把这个交给您。是《捕风者》后期的一些补充资料,以及……下一个项目的初步意向和人物小传。郝导说,请您有空时看看。具体事宜,之后公司会与您团队正式接洽。”
云旗接过文件夹,入手微沉。他点了点头:“谢谢。麻烦你了。”
助理微微颔首,没有多言,转身离开了。
云旗拿着文件夹,没有立刻打开。下一个项目?郝熠然果然如他所说,在“杀青”这个节点,给出了“未来”的信号。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私人情感的牵扯,只有冷静的工作安排。这很郝熠然。他甚至在酒吧那夜,就已经预告了这一点——“之后的工作安排,公司会和你的经纪人对接。”
小陈把车开了过来。云旗坐进后座,将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随手放在旁边的座位上。车子驶入夜色,将酒店璀璨的灯火和那场盛大的告别,远远抛在身后。
回到临时居住的公寓,云旗洗了个很长的热水澡,仿佛要冲掉这几个月来附着在皮肤上的、属于陈砚的灰尘、血迹和硝烟味,也冲掉那些无谓的情绪残留。浴室里水汽氤氲,他看着镜中模糊的自己,那张脸苍白而平静,眼神空洞,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他擦干头发,走到客厅。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静静躺在茶几上,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个沉默的邀请,或者说,一个既定的、不容拒绝的轨迹。
他走过去,坐下,打开了文件夹。
里面首先是《捕风者》的一些后期制作时间表、配音安排、宣传期可能的配合事项。云旗粗略翻过,放在一边。
下面,是另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封面是简洁的白色,上面只有一行黑色加粗的标题:《未命名项目·故事梗概及人物初设(郝熠然导演作品)》。
云旗的手指在标题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翻开了第一页。
这是一个与《捕风者》截然不同的故事。时代背景设定在近未来,一个资源枯竭、阶层固化、科技高度发达但人情极度冷漠的都市。主角是一个名叫“林寂”的年轻天才,供职于一家巨型的、掌控社会命脉的科技公司,负责开发一种能够“净化”人类负面情绪、提升社会“整体幸福指数”的系统。林寂冷静、理性、逻辑严密,是公司最器重的“工具”,他自己也坚信技术能带来更美好的世界。直到有一天,他在系统测试中,发现了一个无法被“净化”的异常数据信号——那信号来源于一个被社会遗忘的、坚持用古老方式记录“无用”情感和记忆的、濒临死亡的老诗人。在追查这个“异常”的过程中,林寂的世界观开始崩塌,他发现了系统背后更庞大的、关于思想控制和记忆篡改的黑暗真相,而他自身,也似乎与这个“异常”有着某种隐秘的、被刻意抹去的关联……
故事充满了科幻悬疑色彩,探讨着记忆、情感、自由意志与科技控制的宏大命题。而林寂这个角色,从一个绝对理性的、信奉科技至上的“工具人”,到逐渐唤醒被压抑的情感、怀疑一切、最终在废墟中寻找真实自我和人性微光的“觉醒者”,其内心的撕裂、挣扎与转变,极具张力,表演难度极大。
郝熠然在人物小传的空白处,用他锋利熟悉的字迹,写了几行批注:
“林寂:外冷内热,理性外壳下的情感休眠火山。转变需层次,忌突兀。初始状态:精密仪器,逻辑至上;中期:数据异常引发的认知裂缝,困惑与自我怀疑;后期:情感复苏与信念重构,痛苦但坚定。关键:找到‘理性冰冷’与‘人性微光’之间的平衡点,让觉醒过程可信,有痛感。”
“表演要求:克制,再克制。情感爆发前必须有足够铺垫。眼神戏至关重要,需传达出内心风暴与外部平静的巨大反差。肢体语言由僵硬到逐渐松动,需有细微变化轨迹。”
“参考:《捕风者》中陈砚的隐忍与爆发,有可延续性,但林寂的‘冷’是科技规训下的结果,与陈砚时代背景下的‘忍’有本质不同。需区分。”
云旗一页页翻看着,目光落在那些冰冷精准的文字和批注上。他能清晰地看到郝熠然的思路,他对角色的理解,他对表演的要求,他对“完美”的追求。这个新的角色“林寂”,比陈砚更复杂,更具挑战性,内心的挣扎和转变也更为剧烈。毫无疑问,这又是一个能“折磨”演员、也能“成就”演员的角色。
郝熠然在酒吧里说:“你如果想要和我一起合作,想要站在我身边,想要……分享这份‘爱’,你就必须,也只能,跟着我的节奏走。”
这就是他给出的节奏。一个新的、更难的挑战。一个新的、需要被“雕琢”的作品。
没有询问,没有商量,只有呈递。仿佛料定了云旗不会拒绝,也无法拒绝。
云旗合上文件夹,背靠沙发,闭上了眼睛。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窗外城市的灯光流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他没有感到兴奋,没有感到被选中的荣幸,甚至没有感到压力。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的平静,和一种近乎荒诞的宿命感。
郝熠然用他的方式,“爱”着他。将他视为值得继续雕琢的“材料”,视为可以继续同行、攀登更高峰的“合作者”。这种“爱”,冰冷、严苛、不容置疑,以作品的完美为最高旨归,个人的情感与意愿,渺小得不值一提。
而他,云旗,在经历了那场彻底的心死之后,似乎也只剩下这条路。他不知道自己还爱不爱表演,还爱不爱这个曾经视为信仰的职业。或许,在郝熠然那套冰冷的价值体系里,爱或不爱,本身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成为”角色,你能达到要求,你能为作品增添光彩。
他就像一柄被郝熠然看中的剑坯,经历了《捕风者》的初次锻打淬火,去除了杂质,显露出了些许锋芒。而现在,铸剑师认为他还值得进行第二次、更精密的锻造,以图将其打造成一柄更锋利、更完美、也更符合铸剑师心意的利器。
至于剑坯本身是否愿意,是否痛苦,在铸剑师看来,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成剑之美,之利。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经纪人发来的消息,语气兴奋:“小旗!杀青宴结束了?怎么样?听说郝导那边递了新本子?太棒了!这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我明天就联系公司,咱们好好规划一下!你好好休息,这次真的辛苦了,也真的争气!”
云旗看着屏幕上跳跃的文字,仿佛在看别人的事情。他慢慢打字回复:“嗯,刚回来。本子看了,还行。累了,先休息。具体你安排。”
发送。
他将手机扔到一边,目光再次落在那深蓝色的文件夹上。
下一个项目。林寂。郝熠然。
一条早已铺就好、不容回头的路。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他还满腔热血、视郝熠然为神明、为星辰的时候,曾偷偷幻想过,有朝一日,能真正与他并肩,能被他认可,能与他一起创作出震撼人心的作品,能……“云熠生辉”。
现在,这条路似乎以一种扭曲的、他从未想过的方式,展现在他面前。不是并肩,是跟随。不是相互照亮,是他这枚微弱的火星,被纳入郝熠然那轮冰冷而耀眼的太阳的轨道,被其光芒吞噬,或在其引力下燃烧殆尽。
“云熠生辉”……
云旗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般的叹息,消散在寂静的房间里。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被霓虹灯染成暗红色的都市夜空。星辰被城市的灯光淹没,一颗也看不见。
就像他心中,那片再也亮不起来的夜空。
他拉上窗帘,将那片虚假的繁华隔绝在外。
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和寂静。
他走回沙发,没有开灯,就那样在黑暗中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个冰凉的文件夹外壳。
未来,似乎清晰,又似乎一片混沌。
清晰的是,他将继续沿着郝熠然划定的道路前进,接受他一次比一次更严苛的锻造,努力成为他手中那柄完美的“剑”。
混沌的是,那个曾经名为云旗的、有血有肉、会爱会痛、仰望星辰的少年,如今还剩下什么?在这条追求“完美表演”、成为郝熠然“合格合作者”的道路尽头,等待他的,又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杀青了。
陈砚的故事结束了。
而云旗的故事,或者更准确地说,那个名为“演员云旗”的、被剥离重塑后的存在,其与郝熠然紧密纠缠、冰冷而又宿命般的篇章,似乎,才刚刚翻开了新的一页。
在这片心死之后空寂无声的废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