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烬夜》第一卷
第七章 铸刃于渊
雨国,无名村落,正午。
天穹是凝固的铅灰色,没有一丝云,太阳像一颗烧透的、将死的白炽炭块,悬在头顶,无情地炙烤着万物。空气灼热扭曲,吸进肺里如同吞咽滚烫的沙砾。大地龟裂的纹路又深了数寸,像一张张无声呐喊、干渴至死的嘴。
村落里,最后一点“活”的气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那个曾在黎明前挺立呼唤的小女孩,蜷缩在倒塌了半边的土坯房阴影里,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高烧让她的脸颊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潮红,嘴唇干裂出细密的血口,双目紧闭,眼睑下眼珠却在急速转动。她在濒死的谵妄中,正“看”着一场无声而宏大的幻象:
无边的、金色的沙海在灼热的日光下起伏。沙海深处,矗立着断壁残垣,焦黑的痕迹像是大地狰狞的伤疤。而在那些残垣的缝隙里,在滚烫的沙砾之下,有光——不是太阳那种暴烈的、毁灭的光,而是温暖的、沉静的、带着某种古老悲悯的金红色光晕,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缓缓明灭。
光晕的中心,隐约勾勒出一个高大、疲惫的身影轮廓。他背对着她,似乎望着更远、更破碎的废墟深处。他的铠甲残破,肩头、背脊布满蛛网般的裂痕,银发在无风的气流中微微拂动,发梢染着黯淡的金色,仿佛随时会化作光尘消散。
小女孩想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流声。
那身影似有所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侧过了半边脸。
看不清面容,只有一道同样疲惫、却异常清晰冷冽的视线,穿越了无尽沙海、灼热空气、濒死的幻觉与真实的界限,落在了她身上。
“坚持……” 一个极其微弱的、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音节,不是声音,更像是意念的碎片,伴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穿透了死亡与绝望的屏障,注入她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
小女孩猛地睁开了眼睛!濒死的潮红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异常的清醒。她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抬起瘦骨嶙峋的手臂,指向西方——敦煌的方向,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光……画……神仙……看……”
她身周,同样奄奄一息、意识模糊的其他村民,被她这突兀的动作和呓语吸引,浑浊的眼睛茫然地望向她手指的方向。什么也没有,只有刺目的白光和扭曲的热浪。但小女孩眼中那异常明亮、近乎燃烧的光芒,和她那指向明确、带着某种奇异笃定的姿态,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们麻木的心底,激起了最后一丝涟漪。
“阿囡……” 一个同样干瘦的老人,嗫嚅着嘴唇,目光也下意识地跟着望向西方。那片焦土,那片传说中有神佛壁画的遥远沙海,在他们祖辈的故事中,曾是祥瑞与庇护的象征。绝望的尽头,任何一丝与“神迹”“传说”相关的意象,都足以点燃微弱的妄想。
越来越多濒死的村民,挣扎着,将最后的目光,最后的意念,投向了西方的虚空。没有明确的祈求对象,没有成型的祷词,只有一种混合了小女孩濒死幻象的引导、对遥远传说模糊的记忆、以及对“生”本身最原始、最强烈的不甘,汇聚成一股无声的、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凝实”和“集中”的意念流,执着地、歪歪扭扭地,再次指向了“敦煌”与“壁画”的概念。
这一次,意念流的“质”并未提升太多,依旧是凡人濒死的微弱心念。但其“量”,因更多人的无意识汇聚而有所增加。更重要的是,其“指向性”变得异常清晰和统一!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将自己的绝望、不甘、以及最后一丝虚妄的期盼,锚定在了“西方敦煌”“残破壁画”“金色光晕”这几个被小女孩幻象强化了的意象上!
这就像无数原本散乱的光点,被无形中调整了角度,虽然每一点依旧微弱,但汇聚起来,却隐隐形成了一道极其模糊、却真实存在的、指向明确的“意念光束”,穿透雨国上空沉重的死亡气息,顽强地射向西方天际。
净世白莲台。
业火焚烧,天雷滚过。
但在那永恒的刑罚轰鸣之下,闵玧(云旗 饰)与魑魅(郝熠然 饰),同时感应到了那股自雨国大地升腾而起、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更加“凝聚”和“指向明确”的意念洪流!
“来了!” 魑魅的猩红光芒在稀薄黑雾中骤然炽亮,意念中充满了狂热的兴奋,“就是现在!比预想的还要‘齐’!那些蝼蚁……自己把‘柴火’捆好了!”
闵玧金眸骤睁,黯淡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如刀锋的光芒。无需多言,他瞬间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那道暗金“魂链”,同时,神骨深处的古老战神烙印,被他以意念悍然“点燃”!不是真正的燃烧,而是将自身残存的神力、不屈的战意、对敦煌的守护执念、以及对“不公”的冰冷怒焰,尽数灌注其中,让那沉寂的烙印,发出低沉而悲怆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轰鸣!
这轰鸣通过“魂链”,毫无保留地传递给魑魅。魑魅闷哼一声,魔核剧震,但它早有准备,猩红光芒死死锁住魔核深处那缕已被它反复“淬炼”、变得更加凝实明亮的琉璃色火苗,以自身邪力为引,小心翼翼地将火苗“剥离”出一丝最核心、最纯净的、蕴含着“生”之渴望的微弱光焰,顺着“魂链”,导向闵玧那边,与战神烙印的轰鸣波动,尝试着进行第一次主动的、有目的的“对接”与“共鸣”!
起初,两种力量性质截然相反,剧烈排斥,在“魂链”中冲突震荡,几乎要将本就脆弱的神魂连接撕裂。但就在这冲突达到顶点的瞬间,雨国那股“凝聚”的、指向明确的意念洪流,恰好穿透重重阻隔,抵达了莲台“附近”的虚无,其核心那“敦煌”“壁画”“光晕”的意象,与闵玧正在“燃烧”的战神烙印,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共鸣!
嗡——!
仿佛无形中有什么东西被“校准”了!战神烙印的轰鸣,雨国意念的指向,魑魅剥离的琉璃火种,三者在这一刻,因“敦煌”这个共同的概念锚点,奇迹般地达成了一种短暂而脆弱的“频率同步”!一道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稳定、也更具“穿透力”的三角“回响通道”,在莲台、雨国、敦煌三者之间,轰然成型!
通道成型的刹那,闵玧与魑魅同时闷哼一声,神魂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痛苦更甚,但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明!他们“看”到了!透过这新生的、稳固了许多的“回响通道”,他们“看”到了雨国大地上那无声汇聚的意念光束,看到了敦煌废墟深处,那焦黑壁画残片上,金红色光晕正因为这强烈的共鸣而以前所未有的频率闪烁、甚至隐隐有“流淌”的迹象!他们也“看”到了莲台之外,那永恒虚无的“壁垒”上,之前计算出的、业火跳动与天雷轨迹交织出的、那个最薄弱的“节点”,此刻正因为这三角“回响通道”的稳定存在,而微微“凹陷”、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半透明的“薄膜”状!
“节点!就是现在!” 魑魅的意念嘶吼!
“琉璃为引,烙印为锋,念力为柄——” 闵玧的意念冰冷如铁,将全部神识,顺着“魂链”,与魑魅那缕琉璃火种、自身燃烧的战神烙印,以及“回响通道”中引导来的、雨国那股“凝聚”的意念洪流,强行“拧”在了一起!这不是力量的简单叠加,而是一种在绝境逼迫下、基于“魂链”共鸣与三方意象共振而本能催生出的、极其粗暴而危险的“意念锻造”!
一柄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意念之矛”,在莲台内部的毁灭风暴中,在业火与天雷的间隙里,在闵玧与魑魅共同承受的、几乎令存在崩溃的痛苦“锻打”下,以琉璃火种为矛尖的“净化”与“生机”,以战神烙印为矛刃的“锋锐”与“决绝”,以雨国意念为矛杆的“凝聚”与“执着”,被强行铸造成型!
这“矛”并非实体,甚至不具备直接的物质破坏力。但它凝聚了两种截然相反的神魔本源、一方生灵濒死的集体意志、以及一处古老神迹的残存共鸣,其“存在”本身,就带着一种挑衅规则、贯穿虚实的“概念”性力量!
“破——!!!”
没有声音的呐喊,在两人的神魂核心同时炸响!那柄刚刚成型的、颤抖不休的“意念之矛”,被闵玧与魑魅以“魂链”为弦,以全部残存的神魂之力为弓,向着莲台壁垒上那个因“回响通道”而显化的、薄膜状的薄弱“节点”,悍然“投射”而出!
无声的碰撞,在超越凡俗感知的层面爆发!
“意念之矛”狠狠刺入那“薄膜节点”!琉璃火种的“净化”特性与业火的“净化”本源剧烈冲突、湮灭!战神烙印的“锋锐”与莲台“镇压”法则疯狂对撞、磨损!雨国意念的“执着”则如同钻头,死死“钉”在节点之上,不断将更远处雨国大地传来的、微弱却持续的意念“后劲”传导过来!
咔嚓——!
这一次,不再是细微的、转瞬即逝的裂痕!那“薄膜节点”处,竟然真的被“钉”出了一道长约寸许、内部流淌着混乱金红灰三色光流的、清晰可见的、稳定的“缝隙”!虽然缝隙依旧微小,虽然边缘在不断蠕动、试图弥合,但它确实存在了!并且,透过这道缝隙,莲台内部那永恒业火与天雷的气息,以及闵玧、魑魅那扭曲混合的存在波动,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但确实存在的“泄露”!
与此同时,莲台自身那宏大晦涩的“韵律”,仿佛被这一“刺”真正惊动,猛地一滞!紧接着,整个净世白莲台,内部纯白的业火与紫金的天雷,毫无征兆地、同时黯淡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仿佛其运转的“心脏”,被这突如其来、精准狠戾的一“刺”,打得出现了片刻的“心律不齐”!
“成功了?!” 魑魅的意念狂喜到颤抖。
然而,没等它高兴太久——
九天之上,司天监,观星殿。
主星仪中央,那代表“净世莲台”的星纹,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目欲盲的剧烈光芒!其边缘那些灰暗裂痕虚影瞬间凝实、扩大,甚至有几道细微的、真实的裂痕,开始在星纹本体上蔓延!更可怕的是,一股混杂着神性、魔气、凡念的混乱波动,正从那星纹对应的方位,清晰地、毫不掩饰地扩散开来!
“警讯!最高级警讯!” 白须星官骇然失色,手中观天玉圭嗡嗡剧震,几乎脱手,“净世莲台法则剧烈动荡!囚徒异动已达临界!有力量外泄!其波动已触及天轨!”
几乎在同一时间,负责监察下界雨国、敦煌方向的值日功曹与雷部暗哨的紧急传讯,也如雪片般飞入凌霄殿与雷部、司法天神殿!
“雨国上空出现异常意念汇聚,指向明确,强度异常!”
“敦煌废墟有古老神力残迹异常活跃,共鸣强烈!”
“捕捉到源自净世莲台方位的混乱神魔波动!”
凌霄殿。
高踞宝座的天帝,那双漠然俯瞰三界的眼眸,终于泛起了一丝清晰的、冰冷的波澜。他缓缓抬起手,指尖,一丝凝练到极致、仿佛能裁断诸天法则的紫金色雷光,开始无声汇聚。
“敕令,” 天帝的声音,不再平淡,而是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万物的威严,响彻九天十地:
“雷部,火部,斗部,即刻点齐本部神将,布‘天罗雷火净世大阵’,封锁净世莲台周天十方,隔绝内外,镇压异动!”
“司法天神,率天狱神将,入阵擒拿叛神闵玧、恶兽魑魅,若遇抵抗,形神俱灭,以儆效尤!”
“值日功曹,肃清雨国妖言,凡有参与异念汇聚之生灵,尽数收押,交于司命殿核查因果!”
“镇守南天门四大天王,提高戒备,严防余孽同党或下界妖魔趁乱作祟!”
一道道蕴含无上威严的法旨,化作金色流光,射向天庭各部。刹那间,九天之上,战鼓轰鸣,神将如云,雷火交织,一张笼罩天地的巨大罗网,正向着那座刚刚被“刺”出一道缝隙的净世白莲台,以及莲台内那对刚刚完成第一次“铸刃”的囚徒,缓缓而致命地……
收拢。
烬夜将明,然黎明之前,往往是最深沉、最凶险的……
猎杀时刻。
(第一卷第七章,完)
《敦煌·烬夜》第一卷
第八章 天罗猎神
净世莲台,外域虚空。
虚无不再是寂静的。金戈交击的锐响、雷霆滚动的闷吼、烈火燃烧的嘶鸣,与某种更加宏大、更加秩序化的阵法运转嗡鸣交织在一起,将这片原本只有永恒寂静与莲台微光的放逐之地,化作了即将沸腾的战场。
“雷部,丙字位,天罡雷网布设完毕!”
“火部,丁字位,离火焚天阵就绪!”
“斗部,镇守乾坤四极,封锁周天十方!”
一道道威严沉凝的号令,在虚空中无声传递。金甲、赤甲、玄甲,数以千计的天庭神将,脚踏祥云,手持神兵,按照玄奥的阵图方位,将那座孤悬于虚无中心的纯白莲台,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雷光如龙蛇游走,在虚空中交织成一张覆盖方圆万里的巨大雷网,每一道节点都闪耀着裁决的紫芒。烈焰自虚无中凭空燃起,化作九条颜色各异、焚天煮海的火龙,在雷网之外缓缓盘旋,封锁一切遁逃可能。更有斗部星君,手持星辰幡,接引周天星斗之力,将这片虚空彻底与外界隔绝,形成了一方独立的、只进不出的绝杀牢笼。
天罗雷火净世大阵!
此阵乃天庭镇压重犯、扫荡妖魔的至高阵法之一,非大罗金仙不可轻出。如今为了莲台内的两个囚徒,竟动用了如此阵仗,足见天庭对此事的重视,与必杀之决心。
阵眼核心,一道身披紫金神甲、手持镌刻着“天律”神文的青铜巨剑、面容被威严神光笼罩的高大神影,踏着一朵纯金祥云,缓缓越众而出。正是司法天神,执掌天条刑律,位高权重,战力在天庭亦属顶尖之列。他身后,跟随着三十六名身着玄黑重甲、面覆狰狞鬼面、手持拘魂锁链与斩神铡刀的天狱神将,个个煞气冲天,显然都是常年在天狱处置重犯的狠角色。
司法天神淡漠的目光,扫过前方那座看似平静、实则内部正隐隐传出混乱波动的净世莲台。他的神念早已穿透莲台外围禁制(虽然此刻禁制因内部动荡而有所削弱),感知到了其内那两股交织纠缠、却又与莲台业火天雷格格不入的诡异气息——属于闵玧的、濒临溃散却依旧顽固的神性,与属于魑魅的、混乱贪婪又带着新生锐意的魔气。
“罪神闵玧,恶兽魑魅。” 司法天神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地穿透了莲台壁垒,直接响彻在业火与天雷的轰鸣声中,带着冰冷无情的审判意味,“尔等身犯天条,不思悔改,于净世莲台内勾结串联,扰动法则,意图破禁。今奉天帝法旨,擒拿归案。若束手就擒,尚可留尔等残魂受审。若敢负隅顽抗……”
他手中“天律”神剑微微抬起,剑尖遥指莲台,其上天条神文骤然亮起,与外围“天罗雷火净世大阵”产生共鸣,一股足以令寻常金仙神魂冻结的恐怖威压,混合着裁决与毁灭的意志,轰然压向莲台!
“……形神俱灭,永堕无间!”
净世莲台,内部。
司法天神的声音与威压,如同万钧冰山,狠狠砸在闵玧(云旗 饰)与魑魅(郝熠然 饰)本已濒临崩溃的神魂之上。
“呃啊——!”
两人同时发出痛苦的闷哼,本就因铸造“意念之矛”、刺穿缝隙而消耗殆尽、又承受着业火天雷反噬的神魂,在这股纯粹而强大的外部威压冲击下,几乎瞬间就要溃散。那道刚刚稳定下来、寸许长的缝隙,更是剧烈颤抖,边缘弥合的速度陡然加快,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消失。
“该死……天庭的狗……来得真快!” 魑魅猩红的光芒在剧烈波动的黑雾中明灭不定,意念充满了怨毒与惊怒,但更深处,却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更加疯狂的凶性,“司法天神……嘿,好大的排场!为了咱俩,连‘天律’老儿都出动了!”
闵玧死死咬着牙,金眸黯淡,却死死盯着那道正在缩小的缝隙。外界传来的恐怖威压与肃杀之气,让他瞬间明了了局势——天庭动了真格,布下绝杀之阵,司法天神亲至,再无转圜余地。那道缝隙,是他们唯一的生机,也是……唯一的陷阱。
“缝隙……撑不了多久……” 他的意念冰冷,强行压下神魂的剧痛与涣散感,通过“魂链”与魑魅急速交流,“外界大阵已成,强闯必死。司法天神意在逼我们出去,或从内部彻底镇压。”
“那怎么办?等死吗?!” 魑魅嘶吼。
“等?” 闵玧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决绝的光,“不,是‘请’他们进来!”
“什么?” 魑魅一怔。
“莲台法则,排斥一切外力,包括天庭神力。司法天神若要擒拿,必先破开莲台禁制,或等我们出去。他们不敢,也不会轻易彻底毁掉净世莲台这等圣物。” 闵玧的意念飞速分析,“所以,他们最大的可能,是派精锐天狱神将,通过某种方式,在镇压我等的同时,进入莲台内部擒拿!”
他看向那道缝隙:“这道缝隙,是我们刺穿的,但也是莲台自身规则被扰动后出现的‘伤口’。它不稳定,在弥合,但也正因为不稳定……或许,可以被‘扩大’!被更强的、来自外部的力量冲击时,‘伤口’崩裂的速度,会远快于自然弥合!”
魑魅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猩红光芒骤亮:“你是说……用外面那些天狱神将的力量,来‘帮’我们撕开这道口子?让他们进来……然后,在莲台内部,利用业火天雷的环境……做了他们?!”
“是趁乱,寻一线生机。” 闵玧纠正,但眼中寒光如冰,“天狱神将实力不弱,但进入莲台,需分神抵御业火天雷,实力必打折扣。且莲台内部,是我等受刑千年之地,一草一木(虽然并无草木),皆在感知之中。此为……主场!”
“主场个屁!” 魑魅骂道,“咱们现在这鬼样子,能动弹就不错了!还主场?”
“所以,需要时间,需要……恢复一丝力气。” 闵玧的意念扫过“魂链”,扫过那道缝隙,最后落向雨国方向——那里传来的、微弱却持续的意念“后劲”尚未完全断绝。“雨国意念未绝,敦煌共鸣犹在。缝隙虽在弥合,但通道未断。趁现在,汲取最后一点‘外力’,哪怕只是杯水车薪,也必须抓住!”
话音未落,他已不再犹豫,再次强行“点燃”神骨深处的战神烙印,这一次,不再是爆发式的轰鸣,而是以一种近乎“吮吸”的方式,极其贪婪、却又极其小心地,通过“魂链”与尚未完全消散的“三角回响通道”,汲取着雨国方向传来的、那些濒死凡人对“生”的最后执念,汲取着敦煌壁画残片上,那与自己同源的金红色光晕中蕴含的、微弱却纯粹的神力共鸣!
同时,他分出一缕意念,死死“粘附”在那道正在缩小的缝隙上,不再阻止其弥合,反而引导着自身的痛苦、虚弱、以及莲台业火天雷因缝隙存在而产生的、那一丝不稳定的排斥波动,全部集中向缝隙处,让那“伤口”的存在感,在莲台整体法则中,变得愈发“刺眼”和“不协调”!
他在“示弱”,也在“诱敌”!
“妈的……疯子!拼了!” 魑魅见状,也发起了狠。它不再吝啬,将魔核深处那缕被淬炼得越发凝实的琉璃色火苗,再次剥离出一小半,顺着“魂链”渡给闵玧,助他稳定那即将崩溃的战神烙印共鸣。同时,它自身也疯狂收缩黑雾,将最后一点精纯的邪力,注入“魂链”,与闵玧的力量一起,死死“钉”在缝隙上,加剧着那里的法则紊乱与不稳定性!
两人此刻,真正是将所有残存的力量、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生机,都赌在了这道正在缩小的缝隙,和即将到来的天庭雷霆一击之上!
莲台之外。
司法天神眉头微蹙。莲台内部的波动,在经历最初的剧烈震荡后,似乎……反而“平静”了一些?那两道囚徒的气息虽然依旧混乱虚弱,但却不再向外冲击,反而有种向内收缩、固守的迹象。那道被刺穿的缝隙,弥合的速度……似乎比预想的要慢?而且,缝隙周围莲台法则的波动,为何显得如此紊乱、不自然?
是自知不敌,放弃抵抗,龟缩待毙?
还是……另有诡计?
司法天神执掌天律无数岁月,见过的阴谋诡计、垂死挣扎不知凡几。他从不轻视任何对手,尤其是曾在南天门镇守九千载的战神闵玧,以及那狡诈凶残的上古恶兽。
“天狱神将听令。” 他淡漠开口。
“在!” 身后三十六名天狱神将齐声应诺,声震虚空,煞气冲霄。
“结‘锁神镇狱阵’,以‘天律’剑意为引,破开莲台禁制一丝缝隙。尔等入内,擒拿重犯。若遇抵抗,格杀勿论。注意,莲台内业火天雷依旧,勿要被其伤及,亦不可损及莲台根本。”
“遵法旨!”
三十六名天狱神将瞬间动了起来,身影交错,按照玄奥阵位站定,手中拘魂锁链哗啦作响,道道玄黑神光自他们身上升腾而起,彼此勾连,化作一座笼罩着森然狱火、铭刻着无数镇压符文的黑色神阵。阵势一成,虚空都为之一沉,仿佛有无间地狱的虚影降临。
司法天神手中“天律”剑举起,剑尖之上,一点纯粹到极致、代表着“天条”本源的紫金色神芒亮起,倏地射入“锁神镇狱阵”核心。
轰!
黑色神阵光芒大盛,阵中心,一道凝练无比、蕴含着“囚禁”、“镇压”、“剥夺”等法则之力的玄黑光束,悍然射出,狠狠轰击在净世莲台壁垒之上,目标,不偏不倚,正是那道被闵玧和魑魅“标记”了的、正在缓慢弥合的缝隙所在区域!
莲台自身的防御禁制被触动,爆发出强烈的纯白光晕抵挡。但“锁神镇狱阵”乃专门针对神魔囚犯所设,对“禁制”、“封印”有极强的破解与侵蚀之能,加上“天律”剑意的引导,内外夹击(内有闵玧魑魅制造的法则紊乱),只听“嗤啦”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巨响——
那道原本只剩寸许、即将弥合的缝隙,竟被这股外力硬生生地再度撕裂、扩张!瞬间变成了一道长约三尺、宽约数寸、边缘参差不齐、内部流淌着狂暴的业火、散逸的天雷、以及混乱神魔气息的漆黑裂口!
裂口出现的瞬间,莲台内部那被压抑已久的业火与天雷气息,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向外喷涌!而外界“天罗雷火净世大阵”的力量也丝丝缕缕渗透进来!
“就是现在!入阵擒凶!”
为首的天狱神将厉喝一声,三十六道玄黑身影,化作三十六道撕裂虚空的煞气流星,顶着内外法则的剧烈冲突与混乱的能量乱流,悍然冲入了那道刚刚被撕裂的、如同地狱入口般的裂口之中!
猎神者,已入笼。
而笼中那双刚刚舔舐了最后一丝“外力”、眼中燃烧着冰冷火焰与疯狂赌性的“困兽”,也缓缓抬起了他们于毁灭中锻造出的、染血的……
獠牙与刃。
烬夜最深处,囚笼化为猎场。
神魔之争,于此方寸绝地,正式……开幕!
(第一卷第八章,完)
《敦煌·烬夜》第一卷
第九章 囚笼血舞
净世莲台,内部。
三十六道玄黑身影,裹挟着森然狱火与镇压煞气,如同三十六颗坠入纯白地狱的灾星,狠狠撞入那道被强行撕裂的裂口。
预想中,是囚徒惊慌失措的抵抗,或是绝望的困兽之斗。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一片光与罚的、混乱到极致的死亡领域。
裂口甫一洞开,莲台内部那压抑、凝聚、运转了千万年的纯白业火与紫金天雷,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不稳定的宣泄口,瞬间狂暴!不再是均匀地焚烧、劈打,而是化作无数道失控的光流、电蛇、火舌,在相对封闭的空间内疯狂溅射、折射、对冲!原本针对闵玧与魑魅的刑罚,此刻无差别地攻击着所有踏入此地的“异物”!
“嗤——!”
冲在最前方的几名天狱神将,身上那足以抵御寻常天火神雷的玄甲,在接触到第一缕失控业火的瞬间,竟如滚汤泼雪般融化、汽化!附着在甲胄上的护体神光更是连一息都未能阻挡,便彻底湮灭!业火直接灼烧在神体之上,带来的不是物理的痛楚,而是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质的、仿佛要将“神”这个概念都彻底“净化”抹除的恐怖痛苦!
“啊——!!” 凄厉的、完全不似神祇应有的惨嚎,在莲台内炸响!那几名神将甚至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神体便已开始崩溃、消散,神魂在业火中发出最后的、绝望的尖啸,迅速黯淡。
“小心业火!结阵防御!不可硬抗!” 为首的天狱神将,一个额生竖眼、面容狰狞的黑甲神君厉声嘶吼,声音在混乱的能量轰鸣中几乎被淹没。他额心竖眼骤然睁开,射出一道幽暗神光,勉强在身周撑开一小片抵御业火侵蚀的区域,手中斩神铡刀挥舞,试图斩开前方狂乱的火流。
然而,业火只是第一道开胃菜。
轰隆——!
一道比外界所见粗大十倍、颜色深紫近黑的恐怖天雷,毫无征兆地从穹顶劈落,其轨迹并非直上直下,而是在狂乱的业火与紊乱的空间中曲折折射,如同一条被激怒的、拥有意识的灭世雷龙,狠狠抽打在刚刚结起防御阵型的数名天狱神将之间!
“呃啊——!”
雷光炸裂,紫黑色的毁灭性能量肆虐,与纯白的净化业火交织,产生了恐怖的湮灭反应。那一片区域瞬间化作纯粹的毁灭之海,范围内的天狱神将,连惨叫都未能完全发出,玄甲崩碎,神体焦黑,神魂被天雷中蕴含的“罚”之法则直接震散大半,仅剩的残魂在业火中迅速燃烧殆尽!
仅仅一个照面,三十六天狱神将,便有七八位当场形神俱灭,剩余者也个个带伤,阵型大乱,脸上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他们曾镇压过无数桀骜不驯的妖魔,甚至处置过犯天条的神祇,但何曾见过如此恐怖、如此混乱、仿佛天地本身都在与你为敌的绝杀之地?!
这里不是战场,是刑场!而他们,成了误入刑场的新囚徒!
就在天狱神将们被突如其来的狂暴刑罚打懵的瞬间——
两道蛰伏于业火与雷光阴影中的“存在”,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璀璨夺目的神通信手。只有两道极其微弱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波动,如同潜伏在沼泽中的毒蛇,在猎物最混乱、最惊恐的时刻,发动了致命一击。
一道,是从一片看似平静、实则内部能量暗流汹涌的业火“浪头”下,骤然刺出的一点暗金锋芒!那锋芒微弱,甚至比不上天狱神将护体神光的百分之一明亮,但它出现的位置,却恰好是一名正手忙脚乱抵御侧面雷火溅射的神将背后空门!时机,更是卡在他刚刚格开一道折射雷光、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
暗金锋芒一闪而逝,无声无息地没入那神将后心玄甲缝隙——那处缝隙,正是之前被一道失控业火燎过、甲胄防御最薄弱的点。
“噗!”
神将身体猛地一僵,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透出的一小截黯淡、却带着奇异震颤的金色锁链虚影(由魂链力量与战神烙印锋锐结合所化)。没有鲜血,只有他体内的神力、神魂,正被那锁链虚影疯狂抽取、搅碎,同时一股冰冷滑腻、充满恶意的意念顺着锁链侵入,在他神魂中尖叫、污染、引爆他内心因杀戮和镇压积累的无数负面情绪与恐惧!
“呃……魔……” 神将眼中神光迅速黯淡,身体在内外交攻下,如同沙塔般崩塌,化为点点被业火迅速吞噬的神力尘埃。
另一道攻击,则更加诡异。就在两名背靠背防守的天狱神将脚下,那片看似与其他地方无异的、承受着天雷余波的地面,突然“活”了过来!无数道细如发丝、漆黑如墨、散发着冰冷吞噬气息的“触须”,从地面、从四周的火焰、甚至从空气中凭空钻出,如同拥有生命般,顺着神将的甲胄缝隙、口鼻耳目,疯狂钻入他们体内!
是魑魅的“噬念黑炎”本源所化的无形侵蚀!它放弃了正面攻击,将最后的力量,全部用于这种最隐蔽、最阴毒的渗透与侵蚀!目标,直指天狱神将神魂深处,那因常年行刑、镇压而必然存在的杀戮、暴戾、以及对“狱”与“罚”本身的扭曲执念!
“什么东西?!滚出去!” 两名神将惊恐怒吼,周身神光爆发,试图震散、净化这些无孔不入的“黑丝”。但业火与天雷的环境本就极大削弱了他们的神力和专注,这些“黑丝”又刁钻狠毒,专攻心防缝隙。顷刻间,两名神将的眼神便开始涣散、混乱,脸上交替闪过暴虐、恐惧、茫然,护体神光剧烈波动,竟开始互相攻击、甚至攻击周围同袍!
是魑魅在引动、放大他们内心的恶念与破绽!
“稳住心神!是心魔侵蚀!斩断杂念!” 额生竖眼的神君目眦欲裂,挥动斩神铡刀,一刀劈出,将那名完全被心魔控制、正疯狂攻击同袍的神将连同其体内大部分“黑丝”一同斩灭!但他自己也因分神,被一道斜刺里射来的失控业火燎中肩甲,顿时皮开肉绽,神血刚一流出便被蒸发,伤口处传来深入神魂的灼痛。
仅仅两次短暂、隐蔽、却精准狠戾到极点的袭杀,天狱神将又折损三名,内乱一名,余者人人自危,士气大挫。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踏入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囚笼,而是一个被两只对这里了如指掌、且已在此地“共生”炼狱了不知多久的、极度危险的“困兽”所主宰的……猎杀场!
“不要分散!向我靠拢!结‘镇狱锁神环’!以守代攻!先稳住阵脚!” 竖眼神君怒吼,额心竖眼光芒大放,试图穿透混乱的能量场,锁定那两道神出鬼没的敌人气息。
然而,莲台内部的能量太过狂暴紊乱,业火与天雷无时无刻不在干扰一切感知。他只能隐约捕捉到两道极其微弱、飘忽不定、仿佛与周围业火天雷韵律隐隐“同步”的波动,在光影与毁灭的缝隙中,一闪而逝。
一击即走,绝不贪功。充分利用环境,攻击必救之处。将对手拖入他们最熟悉、也最痛苦的“刑罚”节奏中,用最小的代价,制造最大的混乱与伤亡。
这是闵玧(云旗 饰)与魑魅(郝熠然 饰),在被囚禁、被折磨、被迫“共生”的漫长岁月里,用无数次濒死的痛苦、无数次绝望的尝试、以及那道将彼此存在强行捆绑的“魂链”,所共同磨砺出的、专属于这净世莲台的……
杀戮之舞。
舞者,是两只伤痕累累、濒临崩溃,却因仇恨、不甘、以及那扭曲的共生连接而爆发出惊人韧性与默契的困兽。
舞台,是这座埋葬了无数神魔、此刻正因内外交攻而濒临某种危险临界点的纯白炼狱。
而猎物,正是那些自诩为猎手、携带着天罗地网与煌煌天威闯入的……
天狱神将。
猎杀,仍在继续。
在竖眼神君勉强将残部聚拢、结成一道收缩的玄黑神环,艰难抵御着内外交攻的业火天雷,并警惕地搜索着那两道鬼魅般的敌人时——
他们脚下的“地面”,那片承受了最多天雷轰击、业火焚烧的区域,毫无征兆地,猛地向下一陷!不是塌陷,而是那片区域的莲台“结构”,仿佛被某种力量从内部“引爆”了!一股混合了精纯业火、暴戾天雷、以及一丝灰暗混沌能量的恐怖乱流,如同火山爆发般,自下而上,狠狠冲撞在刚刚成型的“镇狱锁神环”底部!
是闵玧与魑魅,在以“魂链”共鸣,引导、汇聚、并瞬间释放了这片区域因他们长久受刑、以及方才裂隙撕裂而积累的、近乎饱和的毁灭能量!他们将自己承受了千万年的痛苦,化作了送给闯入者的、第一份“大礼”!
轰——!!!
玄黑神环剧烈震荡,光芒瞬间黯淡大半!数名位于底部、承受了主要冲击的天狱神将,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乱流中灰飞烟灭!其余神将也个个吐血倒飞,阵型彻底崩溃!
竖眼神君目眦欲裂,口中喷出淡金色的神血,看向那乱流爆发处,隐约看到两道几乎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身影,在爆发的能量乱流中一闪而过,随即如同水滴融入大海,再次消失在狂暴的业火与天雷背景之中。
他们甚至没有多看这些伤亡惨重的神将一眼。
因为,更大的危机,正随着莲台自身的剧烈动荡,以及外界“天罗雷火净世大阵”的持续施压,悄然降临——
那道被撕裂的、三尺长的裂口边缘,开始蔓延出更多细微的、蛛网般的黑色裂痕!整个净世莲台,那纯白无瑕的壁垒,仿佛一件精美的瓷器,正在内外巨力的挤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而密集的碎裂声!
这座存在了不知多少纪元、囚禁了无数神魔的天地圣物,似乎……真的到了某种承受的极限。
烬夜最深处,囚笼将碎。
而笼中困兽的生死之舞,与猎杀者的血色围剿,也随着这崩裂的前奏,进入了更加残酷、更加不可预测的……
终章序幕。
(第一卷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