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两端 · 第四章
圣母院广场的石板地面,在巴黎四月清冷的天光下,泛着湿润的灰白色。昨夜的雨早已停歇,但空气里依旧饱含水分,吸一口气,满是塞纳河的水汽、鸽子羽毛的微尘,和远处咖啡店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焦香。游客还未大批涌来,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摄影爱好者和匆匆路过的本地人。巨大的教堂正立面沉默地矗立着,脚手架和防护网依旧包裹着它的部分身躯,那是几年前那场大火的伤疤,也是漫长修复工作的痕迹。高耸的钟楼、精美的玫瑰窗、那些在火光中幸存或重生的石雕怪兽,在铅灰色的天空背景下,显出一种混合了沧桑与坚韧的奇异美感。
云旗站在广场边缘,裹紧了身上的黑色薄羽绒服。他扮演的“陆星野”在这个场景里,应该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皮夹克,在巴黎春寒料峭的夜雨中被淋透。此刻仅是想象,就觉得骨头缝里都渗进寒意。他抬眼望着那座近在咫尺的巨石建筑,和昨晚从旅馆窗口远望的感受截然不同。它太巨大了,太沉重了,投下的阴影仿佛有实质的重量,压在他的肩膀上,也压在心头。这就是“周屿”和“陆星野”最终要直面彼此、也直面自己的地方。在这里,任何矫饰都显得可笑,任何虚张声势都容易被这古老的石头看穿。
“感觉怎么样?” 郝熠然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也来了,穿着件深灰色的长款羊绒大衣,围着一条浅灰色羊绒围巾,身姿挺拔,神色平静,目光同样投向前方的圣母院。他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在清晨来此漫步的、优雅而略显疏离的绅士,只有眼底深处一丝专注的审视,泄露了他作为“周屿”、也作为演员郝熠然的双重身份。
“很……重。” 云旗如实回答,目光没有离开教堂那些精致的雕饰和焦黑的痕迹,“比想象中还重。站在它下面,觉得自己很……渺小。好像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被它记住,然后吞掉。”
郝熠然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它记得的已经够多了。不差我们这一段。” 他顿了顿,补充道,“陈导要的,或许就是这种‘渺小感’。在巨大的、永恒的东西面前,个人的爱恨、得失、乃至生死对峙,都会被衬托出它原本的……质地。无论是壮烈,还是卑微。”
质地。云旗咀嚼着这个词。是的,在这样恢弘而沧桑的建筑面前,任何过于戏剧化的表演都会显得浮夸。陈导要的,是剥去所有外壳后,最真实、也最本质的人性碰撞。恨要恨得具体,痛要痛得真切,而那一丝可能的和解,也需要在巨大的背景板下,微弱却清晰地闪烁出来。
陈导和摄影指导、美术指导等人已经到了,正围着一张摊开在临时工作台上的图纸和iPad,低声讨论着机位、灯光和走位。看到他们,陈导招了招手。
“来得正好,熠然,云旗,过来。” 陈导指着图纸上标记的几个点,“我们先走一遍大致的动线。这场雨夜戏,核心冲突在这里,” 他用笔尖点了点广场中央偏左的位置,那里正对着圣母院侧面的一座拱券门,“陆星野追着周屿到这里,两人发生激烈争吵,肢体冲突,然后周屿说出那句关键台词——”
“——‘你以为你看到的就是全部?陆星野,你永远这么自以为是。’” 郝熠然低声接上,语气平淡,却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冷了几度。那是周屿在极端情绪下,第一次撕开冷静面具,露出底下尖锐伤痛的瞬间。
陈导点头:“对。然后陆星野的反应很重要,不是暴怒,而是一种……被彻底击中的茫然和痛苦。接着,雨会突然变大,像某种启示,也像冲刷。两人在雨中对峙,沉默,然后……看彼此。”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郝熠然和云旗,“我要看到雨水从你们脸上流下来的痕迹,但更要看到,雨水也冲不掉的东西。明白吗?”
两人点头。那种“冲不掉的东西”,是信任崩毁后的残渣,是无法磨灭的过往,是恨意之下或许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绊。这比任何激烈的台词都难演。
实地走位开始。没有摄影机,没有灯光,没有人工雨,只有清晨空旷的广场,冷漠的石像鬼,和两位演员。他们按照陈导的指示,从广场边缘开始,模拟追逐、拉扯、对峙。郝熠然(周屿)的步伐起初是克制的、试图远离的急促,然后在被“陆星野”抓住手臂的瞬间,爆发出一种隐忍的抗拒力量。云旗(陆星野)则紧紧扣住他的手臂,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眼神里有被背叛的怒火,有执拗的追问,也有深处那一丝连自己都害怕面对的、害怕得到答案的恐惧。
“你以为你看到的就是全部?陆星野,你永远这么自以为是!” 郝熠然猛地甩开云旗的手,转身低吼,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淬了冰的刀,割开潮湿的空气。他的胸膛微微起伏,脸上不再是完美的平静,而是一种混合了愤怒、失望、以及更深沉痛楚的扭曲。那表情如此真实,让近在咫尺的云旗心脏猛地一缩。
云旗(陆星野)踉跄后退一步,不是剧本设计的动作,而是真实的反应。他脸上愤怒的表情瞬间凝固,然后像破碎的面具一样片片剥落,露出底下空白的、近乎茫然的脆弱。他看着郝熠然,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雨水(想象中的)顺着他的头发、脸颊流下,他眨了眨眼,仿佛那雨水流进了眼睛里,带来刺痛。
然后,是沉默。只有并不存在的、哗哗的雨声。他们站在空旷的广场中央,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浑身湿透(想象中),狼狈不堪,只是看着对方。郝熠然(周屿)眼中的尖锐痛楚慢慢褪去,重新覆上一层更深的疲惫和某种认命般的荒凉。云旗(陆星野)眼中的茫然则逐渐被一种缓慢的、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领悟所取代。
“好!停!” 陈导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走上前,脸上带着兴奋的光,“就是这个感觉!尤其是云旗,你最后那个眼神,从愤怒到空白再到……懂了点什么,层次很好!熠然,你爆发之后那个疲惫感,接得也非常准!记住这个感觉!真正拍的时候,雨一浇,灯光一打,情绪会更容易上去,但内核不能变,就是现在这个!”
周围的工作人员也小声议论着,带着赞许。这次走位的效果,显然超出了预期。
郝熠然深吸了口气,迅速从“周屿”的状态中抽离,抬手揉了揉眉心,对云旗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肯定:“不错。”
云旗也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后背竟然出了一层薄汗。刚才那一刻,郝熠然带给他的压迫感和刺痛感是如此真实,几乎让他分不清戏里戏外。他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有些发干。
这时,一个清脆带着点怯生生的女声插了进来:“陈导,郝老师,云老师……我没打扰你们吧?”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米白色羊毛外套、围着浅粉色围巾的女孩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剧本,正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们。女孩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皮肤白皙,五官精致柔和,一双小鹿般清澈的大眼睛扑闪着,带着好奇和些许紧张。是“周念”的扮演者,新人演员林薇。
“小薇来了。”陈导神色缓和了些,招招手,“正好,来认识一下你的‘哥哥’和……呃,陆警官。”陈导在介绍云旗时,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剧本里,周念对陆星野那份朦胧的好感,是推动剧情的关键误会之一。
林薇走上前,先对陈导乖巧地点头:“陈导好。”然后转向郝熠然,眼睛亮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红,声音更轻了些:“郝老师好,我是林薇,在戏里演周念,请您多指教。” 态度是十足的后辈对前辈的尊敬,还带着点小粉丝见到偶像的羞涩。
郝熠然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对她点了点头,语气平和:“你好,林薇。不用紧张,合作愉快。”
“云老师好。”林薇又转向云旗,脸更红了,眼神有些躲闪,又忍不住偷偷打量他,带着一种混合了好奇和腼腆的神情。这神态,倒是颇有几分剧本里“周念”初见化名接近的“陆星野”时,那种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对英俊又带着点神秘危险的“艺术记者”所产生的、单纯的好感。
云旗也对她点头致意,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温和些,不那么带有“陆星野”的冷硬:“你好,合作愉快。”
“小薇今天先来熟悉下环境,看看哥哥和‘对手’是怎么工作的。”陈导半开玩笑地说,然后转向郝熠然和云旗,“你们继续,再顺一下冲突后的那段沉默走位,注意距离和视线的变化。小薇,你可以在旁边看看,找找感觉。”
林薇听话地站到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重新回到位置的郝熠然和云旗,手里紧紧捏着剧本,神情专注。
再次走位时,云旗能感觉到旁边那道存在感很强的目光。这让他有点不自在,仿佛“陆星野”在接近“周念”时那份刻意表现出来的、略显生硬的温和,被提前窥探了。郝熠然似乎也察觉到了,但他进入状态极快,当陈导喊“开始”时,他瞬间又变成了那个在夜雨中与“陆星野”对峙的、疲惫而冰冷的周屿。
又走了两遍,细节抠得更精细。当最后一次沉默对峙结束时,陈导终于满意地喊了“过”。
“保持这个状态!明天正式开拍这场,我要的就是这个!”陈导显然心情大好。
上午剩下的时间,是定妆和试服装。化妆间里,服装师和造型师围着郝熠然和云旗忙碌。
郝熠然的妆发偏向精致。发型被精心打理,一丝不乱,衬托出他清晰的面部轮廓。妆容极淡,几乎看不出痕迹,只着重强化了眉骨的立体感和眼神的深邃,皮肤处理成一种冷调的、略显苍白的质感,符合“周屿”长期处于高压、缺乏日照的设定。服装更是重头戏,一套套剪裁完美、质感高级的西装、大衣、休闲服饰被拿来给他试穿。从意大利手工定制的枪驳领西装,到柔软垂顺的羊绒开衫,每一件都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彰显着低调的奢华和一丝不苟的品味。当他换上一套深海军蓝的丝绒晚礼服,站在镜前调整袖扣时,那股属于“周屿”的、仿佛与生俱来的优雅矜贵和淡淡疏离感,几乎扑面而来。连一旁帮忙的林薇都看呆了,小声惊叹:“郝老师,您穿这个真好看……就像真的贵公子。”
郝熠然对镜子里的自己看了看,对林薇礼貌地笑了笑,没说什么。但那笑容,已经带上了“周屿”式的、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轮到云旗,则是另一种风格。发型被刻意抓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带来一种不羁和随性感。妆容上强调了下颌线的棱角和皮肤的“糙”感,甚至在下巴和颧骨处做了极淡的阴影,模拟一种长期奔波、睡眠不足的疲惫。服装以深色、功能性为主:做旧处理的皮夹克、耐磨的工装裤、厚底军靴、连帽卫衣、以及几件款式简单但质感硬挺的衬衫。当他穿上那件剧组特意做旧、甚至带着些许磨损痕迹的黑色皮夹克,配上深蓝色牛仔裤和靴子,站在镜前时,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肩背似乎更挺拔了些,眼神下意识地变得锐利,嘴角习惯性地抿起,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倔强。那是“陆星野”,一个游走在规则边缘、用坚硬外壳保护内心柔软的年轻刑警。
“很好,” 造型师满意地点头,“就是这种‘看起来不好惹但又有点故事’的感觉。云老师,你试着走动一下,找找感觉。”
云旗在化妆间里走了几步,皮夹克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习惯性地想把手插进口袋,却发现皮夹克的口袋设计得比较深且紧,这个动作做起来不如平时穿休闲服那么随意流畅。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肩膀。这些小动作,恰好符合“陆星野”对这类过于“时装化”的装备的不适应。
“对了,” 服装助理拿来一副半指皮手套和一条灰黑色的羊绒围巾,“这场夜雨戏,皮夹克里面是这件高领毛衣,围巾可以用来挡雨,也可以作为……呃,拉扯时的道具。”助理说着,看了一眼旁边的陈导。
陈导点头:“加上。陆星野的着装要有功能性的同时,也带点个人风格。这围巾不错,旧旧的,看起来像是戴了很久的。” 他把围巾递给云旗。
云旗接过围巾。触手柔软,是上好的羊绒,但颜色是洗过多次的灰黑,边缘有轻微的起球,确实像一件陪伴主人多年的旧物。他随手将围巾搭在脖子上,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包裹了他。仿佛这旧围巾,真的承载了“陆星野”许多不为人知的过往和风霜。
林薇一直安静地在旁边看着,当云旗换上全套“陆星野”的行头,戴上那副半指手套,将旧围巾随意绕在颈间,眼神不自觉地带上“陆星野”特有的锐利与审视时,她的脸颊又微微红了,小声对旁边的助理说:“云老师这样……好帅,和平时好不一样。有点……危险,但又让人想靠近的感觉。”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化妆间里,足够让近处的人听清。云旗动作顿了一下,从镜子里看到郝熠然也正看着他。郝熠然已经换下了晚礼服,穿着一套烟灰色的休闲西装,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休息,手里拿着一杯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或者说,落在他这身“陆星野”的装扮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属于“周屿”的、对“陆星野”此人存在本身的复杂考量。
四目在镜中相对。云旗看到镜中的自己——凌乱的发,锐利的眼,旧皮衣,灰围巾,整个人的气质都与平时那个安静甚至有些疏离的云旗相去甚远。而镜中映出的郝熠然,优雅,整洁,一丝不苟,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是“周屿”和“陆星野”,是即将在巴黎的夜雨与古老教堂前,上演爱恨纠葛的对手,是彼此最深的伤痛,也可能是唯一的救赎。
“好了,”陈导拍了拍手,打破这短暂的沉默,“造型基本定了。下午继续研读剧本,重点放在周屿、陆星野、周念三人的几场关键对手戏上。特别是小薇,你要尽快找到周念对陆星野那种既好奇、仰慕,又带着点不安的好感,以及对周屿那种依赖、敬爱又有点怕的复杂感情。明天,我们就正式开机,第一场,先拍圣母院广场,夜,雨,对峙!”
众人应下。化妆间里重新响起收拾东西的嘈杂声。云旗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然后动手,慢慢解下那条旧围巾。柔软的羊绒擦过皮肤,留下细微的触感。他知道,当明天夜幕降临,人工雨洒下,灯光亮起,他再次穿上这身衣服,围上这条围巾,站在郝熠然——不,周屿——面前时,他就必须彻底成为陆星野。
而站在他对面那个优雅冰冷的男人,也将彻底成为周屿。
一场关于破碎与重建的戏,即将在巴黎圣母院沉默的注视下,正式拉开帷幕。雨夜将至,而有些人,注定要在雨中,洗净一身尘埃与血迹,看清彼此真实的模样,也看清自己的心。
霓虹两端 · 第五章
圣母院的石头外墙在傍晚的天光下逐渐失去温度,从暖灰色过渡成一种沉郁的暗蓝。脚手架和防护网的轮廓愈发清晰,像一道笼罩在古老躯体上的、冰冷的现代符咒。广场上的游客已被清场,取而代之的是忙碌的剧组人员:巨大的灯光架被竖起,发出低沉的嗡鸣,将惨白的光柱投向预定区域;鼓风机和造雨机在隐蔽处就位,粗大的黑色水管如同蟒蛇盘踞在石板缝间;移动摄影机轨道铺设完毕,穿着防水外套的摄影助理反复调试着机器。
空气里弥漫着电缆胶皮、湿冷石料和隐隐的机油味。一种有别于白日旅游喧嚣的、紧绷而充满期待的气氛,在空旷的广场上弥漫开来。
云旗已经换上了那身“陆星野”的行头。做旧的黑色皮夹克在低温下显得硬挺冰冷,高领毛衣勉强锁住一丝体温,湿透的(预湿处理)牛仔裤紧贴皮肤,带来令人极度不适的黏腻感。头发被造型师喷湿,几缕发丝黏在额角和脖颈,脸上也均匀地拍上了水珠,混合着一点点特制的、能模拟出汗水和雨水泥泞的“污渍”。那条旧羊绒围巾松松搭在颈间,此刻还干燥,但很快就会被人工雨淋透,变得沉重。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腕,皮衣发出嘎吱的声响。寒意正从脚底和湿透的裤管一丝丝爬上来,他需要这种寒冷带来的轻微颤栗,这能帮助他更快地进入那个在巴黎春寒夜雨中追逐、愤怒、最终筋疲力竭的“陆星野”的状态。
不远处,郝熠然也已经准备就绪。他穿着一件剪裁精良但显然不适合夜雨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挺括的白色衬衫和深色西裤,皮鞋锃亮。他的头发同样被打湿,向后梳去,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没入挺括的衬衫领口。与云旗的“狼狈”不同,他的“湿”是一种被精心设计过的、甚至带着某种颓废美感的湿,只是那昂贵的羊绒大衣被水浸透后显现出的深色水渍,以及衬衫紧贴身体勾勒出的线条,暴露了这份优雅之下的不堪。他安静地站在陈导旁边,听摄影指导最后确认几个特写镜头的焦点和运动轨迹,神色平静,眼神却已沉入一种冰冷的、带着防御与疲惫的底色。那是“周屿”,即使身处如此窘境,依旧试图维持最后一丝体面,内里却已摇摇欲坠。
林薇也来了,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手里捧着助理给的热咖啡,站在监视器后面不远的地方,紧张又期待地看着。今天没有她的戏份,但陈导建议她来现场感受氛围,特别是观察“哥哥”和“陆星野”之间那种复杂到极致的张力。她看着雨中(虽然雨还未下)两个男人截然不同的身影,一个桀骜狼狈,一个隐忍脆弱,指尖无意识地抠紧了咖啡杯的纸壳。
“各部门准备!” 陈导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在空旷的广场上激起轻微回响。“演员就位!灯光,最后检查!造雨组,五分钟后开始喷洒,从细雨渐大,听我口令!”
云旗和郝熠然对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然后走向广场中央那片被灯光照得惨白、如同舞台的区域。脚下的石板湿滑冰冷,空气里弥漫着水汽和即将到来的、人工暴雨的气息。圣母院巨大的阴影投下来,将他们笼罩其中,那些石雕的圣徒和怪兽在强光背照下,投出扭曲拉长的影子,沉默地注视着下方即将上演的凡俗戏剧。
“A机,推近,给周屿背影,陆星野入画。B机,抓陆星野特写,我要看到他眼睛里的红血丝和那种执拗的、不顾一切的劲头。C机,大景深,把圣母院和脚手架带进去,注意构图!” 陈导紧盯着监视器,语速飞快。
云旗在距离郝熠然大约十米外站定,背对着圣母院的正门方向,那是“陆星野”追来的方向。他微微弓着背,双手插在湿漉漉的皮夹克口袋里(虽然很快就要拿出来),低着头,让湿发挡住部分眼睛,只留下紧抿的嘴唇和绷紧的下颌线,酝酿着“陆星野”一路追来、愤怒、困惑、以及被冰冷雨水浇透后,那种混杂着生理不适与内心灼烧的情绪。
郝熠然则背对着他,面向圣母院侧面那扇沉重的拱门,仿佛那里是他最后的、虚幻的庇护所。他站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垮下,那是一个人在极度疲惫和压力下,试图挺直脊梁却力不从心的姿态。羊绒大衣的下摆滴着水(预先处理),在脚边积成一小滩。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站着,望着那扇紧闭的、在雨中更显沉重的古老门扉,侧脸在灯光下苍白如纸,只有紧抿的唇线泄露出内心的波澜。
“造雨,开始!细雨!” 陈导下令。
细密的人造雨丝从天而降,在强光照射下,如同万千银亮的丝线,将两人笼罩其中。雨点打在石板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落在他们的头发、肩膀、衣服上,迅速洇开更深的水渍。寒意瞬间加剧。云旗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这反应恰好符合“陆星野”的状态。他抬起头,雨水立刻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眯起眼,看向前方那个在雨幕中显得模糊而孤绝的背影。
“陆星野,追!” 陈导的声音在雨声中传来。
云旗动了。不是猛冲,而是一种被雨水和怒火、或者说更深沉的情绪驱动着的、略显沉重的奔跑。皮靴踏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啪啪”的响声,水花四溅。他几步冲上前,一把抓住了郝熠然——不,周屿——的手臂。
“周屿!” 他低吼,声音嘶哑,盖过了雨声,带着长途奔袭后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怒火,“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郝熠然被他抓住手臂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立刻挣脱。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雨水顺着他乌黑的头发流下,滑过饱满的额头、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唇角,在下颌汇聚,滴落。他的眼神,透过雨幕,落在云旗脸上。那眼神空洞,冰冷,深处藏着翻涌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黑暗情绪,但表面却平静得可怕,像冻结的湖面。
“陆警官,”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雨声,带着一种疲惫到极致的漠然,“我说过,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你手里的所谓证据,交给该交的人。至于我周氏,自有法务应对。”
“证据?!” 云旗(陆星野)像是被这个词刺痛,猛地将他拉近,两人几乎鼻尖相对,冰冷的雨水混合着彼此灼热的呼吸,“那周念呢?!周屿,你连你妹妹都要拿来当筹码吗?!”
听到“周念”的名字,郝熠然(周屿)那双空洞冰冷的眼睛,终于有了剧烈的波动。像是冰面被重锤击碎,底下汹涌的黑色潮水轰然漫出。他猛地挥臂,挣脱了云旗的手,力道之大,让云旗踉跄了一下。
“不准提她!” 他低吼,声音不再平静,而是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被触及逆鳞的尖锐痛楚,“陆星野,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看到的,就是全部?你以为穿上这身皮,就真的代表正义了?!” 他向前一步,逼近云旗,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眼神锐利如刀,却又布满了血丝,那是一种困兽般的、绝望的愤怒,“你不过是个被过去困住的可怜虫!用你自以为是的正义感,来掩盖你的无能!和愚蠢!”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来,带着淬毒的寒意。
云旗(陆星野)像是被迎面狠狠打了一拳,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然后破碎。他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被雨水和怒火冲刷得近乎狰狞的、熟悉又陌生的脸,胸膛剧烈起伏,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雨水毫无阻碍地流进他的眼睛,刺得生疼,但他没有眨眼,只是死死地盯着郝熠然,仿佛想从这张脸上,找出当年那个少年的影子。愤怒的火苗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灰烬底下,被这句话彻底刨开的、鲜血淋漓的伤口。那伤口不仅关于背叛,关于立场,更关于眼前这个人对他整个存在、他所有坚持的、冷酷的、全盘的否定。
“你……”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近乎哽咽的颤抖,“……你说什么?”
郝熠然(周屿)说完那句话,仿佛也用尽了力气。他眼中的怒焰渐渐熄灭,重新变回一片更深的、死寂的荒芜。他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危险的距离,雨水立刻填补了那片空隙。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疲惫。
“我说,” 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般的弧度,声音低下去,淹没在渐渐变大的雨声里,“你永远这么自以为是,陆星野。永远。”
最后一声“永远”,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狠狠楔进听者的心脏。
就在这时——
“造雨,加大!最大!” 陈导的命令通过耳机传来。
原本淅淅沥沥的雨丝,骤然变成瓢泼大雨!粗大的水柱从天而降,砸在石板地上,溅起高高的水花,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哗声。雨水像瀑布一样浇在两人身上,瞬间将他们彻底淋透。头发紧贴头皮,衣服沉重地黏在身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凉的水汽。
在这样狂暴的雨幕中,一切声音都被淹没了,一切的伪饰也仿佛被冲刷殆尽。他们隔着一臂的距离(郝熠然后退的那一步),站在倾盆大雨里,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只是看着对方。
云旗(陆星野)脸上的愤怒、痛苦、茫然,都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和那双死死盯着郝熠然的眼睛里,缓慢浮现的、更深的东西——那不是恨,不是怒,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溺水之人般的困惑,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想要抓住什么的乞求。雨水顺着他颤抖的睫毛滚落,混合着眼角可疑的温热,疯狂流下。
郝熠然(周屿)的状态更令人心惊。他脸上的冰冷面具彻底碎裂了,在这样狂暴的、仿佛要洗净一切的大雨中,所有的防御都土崩瓦解。他不再挺直脊梁,肩膀垮了下来,微微佝偻着,像是不堪重负。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疯狂流淌,他闭上了眼睛,嘴唇紧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像是在吞咽着巨大的痛苦和某种即将崩溃的情绪。他整个人都在细微地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内里某种东西的彻底崩塌。
他们就那样站着,在巴黎圣母院前,在倾盆的人造暴雨中,像两尊正在被雨水侵蚀、风化、剥离所有外在的、沉默的石像。镜头缓缓推进,捕捉着他们脸上的每一寸细微表情,每一道雨水的痕迹,每一个眼神的颤动。
A机的镜头从郝熠然颤抖的肩背特写,慢慢拉远,将两人都框进画面,背后是雨幕中沉默而巨大的圣母院黑影,和其上包裹的、象征创伤与修复的脚手架。
B机的特写牢牢锁住云旗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复杂情绪,在雨水的冲刷下,呈现出惊人的清晰度和层次感。
C机的大景深镜头里,两个渺小的、湿透的身影,矗立在古老教堂的阴影下,暴雨如注,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和冰冷,都压在了他们身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哗哗的雨声,充斥天地。
监视器后面,陈导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手指紧紧攥着对讲机。林薇早已忘记了手中的咖啡,双手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震惊和某种被深深触动的情绪。其他工作人员也鸦雀无声,被这场无声却力量惊人的表演牢牢攫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郝熠然(周屿)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重新睁开了眼睛。雨水立刻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眨了眨眼,看向对面的云旗(陆星野)。那眼神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冰冷,没有了嘲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赤裸的、荒芜的痛苦。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只是那样看着他,用尽了全身力气一般。
云旗(陆星野)接收到了这个眼神。他眼中的困惑和绝望,在接触到对方那同样荒芜的痛苦时,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动。那是一种同病相怜的领悟,是一种看到对方也并非全然的冰冷无情、而是同样被撕裂被痛楚淹没后的……短暂的茫然。他紧握的拳头,几不可察地松了松,但身体依旧僵硬,被雨水冻得微微发抖。
然后,几乎是同时,又或许有一秒的延迟,两人都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向对方的方向,挪动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步。仅仅是一小步,脚尖的方向微微调整,身体的重心有那么一丝丝倾斜。在狂暴的雨幕中,这个动作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陈导看到了。他猛地攥紧了拳头,低低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喝彩:“好!就是这个!保持住!”
瓢泼大雨继续倾泻。圣母院沉默地矗立。两个浑身湿透的男人,在雨中,隔着一步之遥,看着彼此。那一步,是八年时光,是家族恩怨,是立场对立,是信任的废墟,是堆积如山的误解与伤害。
但,他们终究,向对方迈出了那一小步。
哪怕微小如尘埃,在神的注视下(或许并无神祇),在古老教堂的阴影里,在足以淹没一切的暴雨中。
“卡——!!!”
陈导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甚至有些破音,穿透哗哗的雨声。
“过!一条过!完美!太完美了!”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从监视器后跳起来,用力挥了下拳头。
造雨机缓缓停止。那震耳欲聋的哗哗声消失了,只剩下水滴从设备和屋檐滴落的嗒嗒声,以及广场上粗重的、此起彼伏的喘息声——不止是演员的,许多工作人员也仿佛才从刚才那场窒息般的情绪对峙中回过神来,不自觉地跟着大口呼吸。
灯光依旧惨白
陈导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甚至有些破音,穿透哗哗的雨声。
“过!一条过!完美!太完美了!”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从监视器后跳起来,用力挥了下拳头。
造雨机缓缓停止。那震耳欲聋的哗哗声消失了,只剩下水滴从设备和屋檐滴落的嗒嗒声,以及广场上粗重的、此起彼伏的喘息声——不止是演员的,许多工作人员也仿佛才从刚才那场窒息般的情绪对峙中回过神来,不自觉地跟着大口呼吸。
灯光依旧惨白地照着。云旗还站在原地,保持着最后那个姿势,浑身湿透,头发、脸上、衣服都在往下淌水。寒意后知后觉地涌上来,让他控制不住地开始打颤,牙齿咯咯作响。但他似乎还没完全从“陆星野”的状态里出来,眼神有些发直,空洞地望着前方,望着郝熠然的方向。
郝熠然的状态也差不多。他比云旗更早一些闭上眼睛,抬手用力抹了把脸,甩掉一手的水,然后深深、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膛起伏。当他再睁开眼时,眼底那片荒芜的痛苦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疲惫,和一丝属于郝熠然本人的、如释重负的松懈。他也冷,湿透的羊绒大衣像一层冰壳裹在身上,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单薄了些。
工作人员立刻抱着厚厚的浴巾和保温毯冲了上来,将他们团团围住。温热的毯子裹上肩膀,滚烫的姜茶塞到手里,但两人似乎都没能立刻做出反应,只是任由工作人员忙碌着,擦拭头发,披上干爽的外套。
隔着忙碌的人群,郝熠然抬起眼,看向云旗。他的脸色依旧苍白,被雨水浸泡过的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确认。
云旗也看向他,隔着蒸腾的水汽和人群的缝隙。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没有台词,没有剧本,甚至没有属于“周屿”和“陆星野”的任何情绪。那只是一个简单的对视,在经历了一场掏空彼此般的激烈表演之后,确认对方“还在”的、本能的眼神。
然后,几乎是同时,极其轻微地,郝熠然对云旗点了点头。云旗也几不可察地颔首回应。
陈导已经大步走了过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红光,完全顾不上两人还湿漉漉的狼狈样子,用力拍着郝熠然的肩膀,又想去拍云旗,被旁边助理赶紧拦住。
“绝了!真的绝了!” 陈导的声音还在发颤,“最后那个对视,还有那一步!就那么一小步!天哪,剧本里都没写这么细!但就是对了!全对了!那种……那种什么都毁了,但好像又还剩下一星半点灰烬,想试着去碰一下,又不敢,就那样看着的感觉!绝了!”
他又转向旁边有些发愣的林薇:“小薇,看到了吗?这就是你‘哥哥’,和这个让他又恨又……咳,又复杂的男人之间的感觉!你琢磨琢磨,你对陆星野那份好感,里面有多少是对这种复杂性的好奇和吸引?又有多少是给你哥哥带来麻烦的内疚和不安?好好体会!”
林薇抱着已经冷掉的咖啡,忙不迭地点头,看向郝熠然和云旗的眼神,充满了更深的敬畏和一种奇异的触动。刚才那场戏对她的冲击,远比任何剧本描述都要强烈百倍。
云旗终于感觉到一点暖意从手中的姜茶传递过来,他小口喝着,滚烫的液体滑过冰冷的食道,落在胃里,激起一阵战栗。他看向郝熠然,对方也在助理的帮助下,脱下湿透沉重大衣,换上干燥的羽绒服,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未散尽的、属于“周屿”的疲惫。
“没事吧?” 郝熠然的声音有些沙哑,是刚才嘶吼过的痕迹。
云旗摇摇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发紧,只发出一点气音。他清了清嗓子,才低声道:“没事。你……”
“还好。” 郝熠然简短地回答,接过助理递来的热水,也喝了一口。他的手指似乎还有些不易察觉的轻颤,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刚才情绪消耗太大。
陈导还在兴奋地跟摄影指导讨论着刚才几个镜头的微妙之处,商量着是否需要保一条,但看两人的状态,又改了主意:“算了,这条情绪太顶了,再来一遍未必有这种爆发力和即兴的东西。保一条远景和特写补一下光线细节就行。熠然,云旗,你们赶紧回酒店,泡个热水澡,喝点热的,别感冒了!明天还有白天的戏份!”
两人被工作人员簇拥着,离开依旧灯火通明、却已开始收尾工作的拍摄区。经过林薇身边时,这个女孩怯生生地递过来两个暖手宝:“郝老师,云老师,这个……给。”
郝熠然对她温和地笑了笑,接过,低声道谢。云旗也勉强扯了下嘴角,点点头。
回程的车上,暖气开得很足。云旗裹着厚厚的毯子,还是止不住地一阵阵发冷,那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窗外,巴黎的夜景流光溢彩,塞纳河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璀璨夺目。但他眼前反复闪回的,还是那片倾盆的、冰冷的雨,郝熠然在雨中崩溃又荒芜的眼神,以及自己迈出的、那微不足道的一小步。
那一小步,是“陆星野”的,还是云旗自己的?他分不清。就像他分不清,当郝熠然用那种冰冷的、淬毒般的语气说出“你永远这么自以为是”时,他心口那尖锐的刺痛,是源于角色,还是源于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闭目养神的郝熠然。对方也裹着毯子,湿发贴在额角,脸色在车窗透进的明明灭灭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他并未睡着,或许也在平复着。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空调的风声。
“那一小步,” 云旗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剧本里没有。”
郝熠然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未散的疲惫,但也有一丝清明的光。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流光,片刻后,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但你觉得,他该迈出那一步,是吗?” 云旗追问。他问的是“他”,是“陆星野”,但似乎又不止是“陆星野”。
郝熠然沉默了很久,久到云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时,郝熠然的声音响起,很轻,却清晰地落在狭小的车厢里:
“不是‘该’。是‘只能’。” 他转过头,看向云旗,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深邃得看不见底,“走到那一步,恨也恨过了,痛也痛过了,话也说尽了。再往前,是悬崖。退后,是废墟。除了向对方挪那一步,哪怕只是一小步,还能怎么办?”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仿佛自言自语:“总得试试。就算……下面是更深的黑暗。”
云旗怔住了。他看着郝熠然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平静,却又格外沉重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有些闷,有些涩,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滚烫的东西,悄然蔓延。
车子驶过塞纳河上的桥,远处,巴黎圣母院的塔楼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黑暗的、沉默的剪影,仿佛一个巨大的、无言的句点,又像是一个尚未写完的、浓墨重彩的破折号。
雨停了。戏,还在继续。
而那一小步之后,等待“周屿”和“陆星野”的,是更深的黑暗,还是废墟上,极其微弱、却终究会亮起的,一点萤火?
他不知道。但刚才在雨中,当他对上郝熠然那双荒芜痛苦的眼睛时,当他下意识挪动脚步时,他仿佛触摸到了那个答案模糊的边缘。
车子载着他们,驶向灯火温暖的酒店,驶离了那个被雨水、灯光和古老阴影笼罩的广场。但有些东西,已经留在了那里,留在了圣母院沉默的注视下,留在了那场瓢泼的、虚构又真实的夜雨之中,等待着在未来的镜头里,被再次唤醒,被赋予意义。
就像此刻,他指尖残留的、来自冰冷雨水的触感,和胸腔里,那尚未完全平息的、属于“陆星野”,也属于云旗自己的、剧烈而无名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