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岸为灯 · 第四章
从冰岛回来的第三天,《WINK》一月刊实体杂志正式在线上线下同步发售。
云旗是早上被莉姐的电话吵醒的。电话那头,莉姐的声音亢奋得有些失真:“云旗!爆了!彻底爆了!杂志上线五分钟,线上渠道售罄!实体店排起长队,社交媒体讨论度炸了!你和熠然的名字,挂在热搜尾巴上一整晚了!”
云旗还有些懵,睡眼惺忪地打开手机。微博热搜榜上,#云旗郝熠然WINK双封# 的词条后面跟着一个暗红色的“爆”字,稳居第三。点进去,是《WINK》官方账号发布的封面图和内页预览。正是他们拍摄的那几组——白色背景下的简约青春,海边的沉静守望,以及那两张引爆话题的双封面:“以你为岸”的拥抱,与“危险关系”的对峙。
评论区早已沸腾:
“救命!双封面也太会了吧!一面是岸,一面是欲,WINK你好懂!”
“海边那组我直接封神!云旗捧着花盆那个眼神,温柔破碎感绝了,郝老师从背后看的那个凝视,安全感满满!‘以你为岸’这个名字起得太贴切!”
“危险关系才是我的菜!那个发光球体!那个单膝跪地!那个捏下巴!性张力拉满了!摄影师加鸡腿!”
“只有我注意到两版封面的英文标题吗?‘YOU ARE MY FINAL SHORE’ 和 ‘THE EDGE OF DESIRE’……WINK你在暗示什么?[狗头]”
“@甜味拾光记 老师剪的视频已经十万转了!速看!”
“路人被封面惊艳进来,这两人是谁?演员吗?求安利!”
“《烽火连城》没看的速去看!刺客主帅虐恋天花板!看完回来你会感谢我!”
“杂志已入手!内页大片更绝!两人拿着小花盆那张简直岁月静好,已设屏保!”
云旗滑动屏幕,看着飞速滚动的评论和点赞数,还有些不真实感。那些被镜头定格的瞬间,那些在摄影棚和海边的沉浸与抽离,此刻变成了具象化的数据、汹涌的讨论和无数人屏幕上的光影。他点开那个叫“@甜味拾光记”的博主首页,最新一条正是昨晚发布的、用杂志内页花絮照片和《烽火连城》片段混剪的视频,配乐温柔又带着宿命感,标题是“【云熠|杂志碎片】以你为岸,以欲为刃”。转发量确实惊人,评论区俨然成了CP粉的狂欢圣地。
微信震动,是郝熠然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截图——是某个时尚论坛的热帖标题:【理性讨论,云旗和郝熠然的时尚表现力是否被严重低估?这组大片够某些模特学十年。】
云旗失笑,回复:“论坛也逛?”
郝熠然回得很快:“经纪人发的。顺便,陈导电话打到我这儿了,说制片方看到杂志反响,把《共筑时光》的酬劳上调了20%。”
云旗:“因为杂志?”
郝熠然:“嗯。制片方说,你们这‘故事感’和‘观众缘’,不拍慢综艺可惜了。”
云旗握着手机,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一本杂志,几组照片,似乎真的在他们脚下铺开了一条更宽敞、也更具变量的路。赞扬与审视相伴,机会与风险并存。
还没等他想太多,莉姐的第二通电话追了过来,语气更加激动:“云旗!刚刚接到《风尚》杂志副主编的电话!他们三月开季刊,想邀你和熠然上封面!《风尚》啊!五大女刊之一!这可是实打实的准一线资源!”
云旗对时尚圈再不了解,也听过《风尚》的名头。那是真正意义上的主流时尚大刊,能上其封面的,无一不是当红明星或超模。这跨越,来得太快,太陡峭。
“还有,”莉姐继续丢下重磅消息,“之前接触过的那家高定西装品牌,正式发来合作意向,不是挚友,是品牌代言人!考察期半年,如果期间你们后续作品和口碑维持住,直接升全球代言人!还有两个一线护肤品,也在接洽单人代言,但希望能有你们合体的广告片预热……”
莉姐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滔滔不绝,云旗却有些走神。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街景。几个月前,他还在这里奔波于一个个试镜,为一个有几句台词的角色欣喜。现在,时尚大刊、高定代言、真人秀邀约……世界仿佛突然被按下了加速键,光怪陆离的名利场画卷在眼前飞速展开。
“云旗?你在听吗?”莉姐察觉到他沉默。
“在听。”云旗回过神,“莉姐,这些……你觉得我们接得住吗?”
电话那头,莉姐也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认真了许多:“云旗,我知道这很快,很突然。但机会来了,没有不接的道理。你和熠然,有作品打底,有话题热度,有时尚潜力,更重要的是,你们之间有那种……很难得的、真实流动的东西。观众买账,品牌也看到了价值。至于接不接得住,”她顿了顿,“我相信你们。但你们自己得更相信彼此,走稳每一步。特别是马上要进组的《共筑时光》,那是把双刃剑,播好了,国民度能再上一个台阶;稍有差池,也会被放大审视。你和熠然,得好好磨合,找到镜头前最舒服、也最‘真’的相处方式。”
挂掉电话,云旗在窗边站了很久。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甜味拾光记 那个剪辑视频的界面。视频里,杂志上他捧着花盆沉静侧望的镜头,与《烽火连城》里荆轲最后望向城楼那一眼缓缓重叠,配乐推向高潮。
真实流动的东西?镜头前最舒服也最“真”的相处方式?
他和郝熠然之间,到底是什么?是戏里延伸的默契?是患难与共的依赖?是前途未卜时的相互扶持?还是……更深沉、更难以界定的情感?
他想起冰岛极光下交握的手,想起郝熠然掌心的温度,想起他说的“怕你累,怕你不适应,怕你被舆论所伤”,也想起他说“更怕错过”。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郝熠然发来的一张照片。点开,是《WINK》实体刊的内页,正是那组两人穿着棕色系衣服、手持白色花盆和绿植的温馨画面。照片旁还有手写的字迹,是郝熠然的笔迹,锋利洒脱:
“此岸,彼岸,你是我唯一靠岸。——郝”
字写在那句英文标题“YOU ARE MY FINAL SHORE”旁边。
云旗看着那行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又涨得满满的。那些纷乱的思绪、对未来的不确定、对名利的恍惚,在这一刻奇异地沉淀下来。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只从冰岛带回的、装着深蓝色表盒的礼品袋。打开,腕表静静躺在丝绒衬垫上,表盘在窗外透入的天光下泛着沉稳的金属光泽。他没有犹豫,取出腕表,戴在自己的左手腕上。表带微凉,尺寸合适。
然后,他拿起手机,对着戴表的手腕,和摊开在桌上的杂志内页(正好是郝熠然手写字的那一页),拍了一张照片。阳光落在表盘和字迹上,泛着淡淡的光晕。
他点开微信,找到郝熠然的对话框,将照片发了过去。没有配文。
几秒钟后,郝熠然回复。也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另一只手腕,戴着同款不同色的腕表,银白的表盘。手腕下压着的,是杂志“危险关系”那一页,标题“THE EDGE OF DESIRE”被用红笔轻轻圈了出来。旁边同样有一行手写字:
“欲望之刃,悬而未决,甘之如饴。——旗”
字迹略显青涩,却一笔一划,认真有力。
云旗看着那行字,看着那只戴着同款腕表的手,忽然笑了。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笑着,眼眶却有些发热。
原来他懂。他什么都懂。那些未宣之于口的忐忑,那些潜滋暗长的情愫,那些在镜头前后、戏里戏外的试探与靠近,他都懂。并且,用他的方式,给出了回应。
不是承诺,不是定义。只是一种确认,确认彼此在同一个频率,望向同一个方向,哪怕前路是欲望的刀刃,是未知的深海,也“甘之如饴”。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手机又震,这次是郝熠然发来的语音。云旗点开,郝熠然低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共筑时光》的合同发你了,看看。下周进村。记得多带点驱蚊水,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缓了些,“带上那盆琴叶榕。节目组说,可以带一件有意义的私人物品。”
云旗看向墙角。那里放着从摄影棚带回的、那盆在“以你为岸”大片中出镜的白色陶土花盆,里面的琴叶榕枝叶舒展,绿意盎然。在冰岛的寒风与聚光灯下,它被他们共同捧在手中,象征着脆弱而坚韧的、需要守护的生命与希望。
现在,他们要带着它,去往西南的古村落,走进真实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生活”里,在无数镜头下,共同构筑一段未知的“时光”。
他回复语音,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与坚定:“好。我带它。你也别忘了,你答应我的,要教我生火做饭。”
郝熠然很快回复,带着气音的笑声:“教。包教包会,学不会……那就一直教。”
云旗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深深吸了一口初春微凉的空气。手腕上的表,秒针平稳走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响,如同他此刻的心跳,沉稳,有力,充满期待。
岸在延伸,灯已长明。而他们,正携手,踏上一段更真实、也更广阔的航程。前方或许有风浪,有迷雾,但也有炊烟,有星光,有需要共同搭建的屋檐,和需要彼此守护的、平凡而珍贵的时光。
他低头,轻轻摸了摸琴叶榕油亮的叶片。
“下周见。”他低声说,不知是对植物,对远方的村落,还是对那个即将与他共度一段漫长“时光”的人。
阳光洒在叶片上,漾开一圈温柔的光晕。仿佛在说:好。
以岸为灯 · 第五章
西南腹地的春天,来得比北方早许多。越野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近五个小时,窗外景色从城市楼群渐变为丘陵梯田,再到眼下连绵起伏的苍翠山脉。空气湿润,带着泥土和植物特有的清甜气息。云旗抱着那盆琴叶榕,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竹林和偶尔闪现的、依山而建的木结构吊脚楼,有些出神。
郝熠然坐在他旁边,正闭目养神。他穿着简单的灰色连帽卫衣和卡其色工装裤,头发随意抓了抓,比平日镜头前少了几分精致,多了些随性的俊朗。车子又一个颠簸,云旗怀里的花盆滑了一下,郝熠然眼睛没睁开,手却准确无误地伸过来,扶稳了花盆边缘。
“快到了。”前排副驾的节目组随行PD小杨看了看导航,回头笑道,“两位老师辛苦,山路不好走。村子叫‘雨落寨’,名字好听吧?据说一年里有大半年都雾蒙蒙的,像雨总也落不完。”
云旗点点头,看向怀中枝叶舒展的琴叶榕。这一路颠簸,它倒是适应良好,叶片在透过车窗的斑驳光影里,绿得发亮。带着它,像是带着一个从镁光灯下沉寂世界偷渡出来的、小小的、安静的见证。
又转过几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被群山环抱的谷地出现在眼前,几十座黑瓦木墙的吊脚楼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屋顶上飘着淡淡的炊烟。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寨子中间蜿蜒穿过,水车慢悠悠地转着。寨子入口处,一棵巨大的、需数人合抱的古树下,已经架起了几台摄像机,旁边站着几个穿节目组马甲的工作人员,和一个看起来五六十岁、皮肤黝黑、笑容质朴的当地大叔。
车在古树下停稳。小杨率先下车,跟大叔和节目组的人打招呼。郝熠然和云旗也提着简单的行李下来。脚踩在略带湿滑的青石板路上,清新的、带着草木和牲畜气息的空气瞬间涌入鼻腔。
“两位老师一路辛苦!”现场导演是个三十出头的干练女性,姓林,快步迎上来,简单介绍了拍摄流程和注意事项,“咱们这节目叫《共筑时光》,主旨是‘回归本真,共建家园’。接下来一个月,两位老师就和另外两组嘉宾一起,生活在这里,亲手参与改造你们即将入住的‘家’。会有一些任务和挑战,但主要还是记录最自然的生活状态。这位是村里的阿木大叔,是你们这段时间的‘生活顾问’,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他。”
阿木大叔搓着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热情地说:“欢迎欢迎!屋子都收拾好了,就是旧了点,莫嫌弃!需要啥子,就跟我说!”
“谢谢阿木叔,麻烦您了。”郝熠然礼貌地点头,顺手接过云旗怀里有些分量的琴叶榕,“我来吧。”
云旗也没推辞,将花盆递给他,自己提起了两人的行李包。简单的互动,被一旁早已开启的摄像机忠实记录。
他们即将入住的“家”,是寨子西头一座半旧的两层吊脚楼。木结构,黑瓦顶,木板墙因为常年雨雾的浸润呈现出深褐色,爬着些青苔。楼前有个小小的院子,用竹篱笆松松地围着,院里一棵老梨树正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楼下是堂屋、厨房和一间堆放杂物的偏房,楼上则有两间卧室和一个小小的、带栏杆的露台。
屋子确实旧,但收拾得干净。木板地面被擦洗得发亮,窗户糊着新换的棉纸,堂屋里摆着简单的木桌椅,桌上放着一把野花插在土陶罐里,透着乡野的生机。只是陈设简陋,厨房里是传统的土灶和大铁锅,卧室里只有木板床和薄薄的被褥。
“条件比较简陋,”林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水电是通的,但热水器容量小,洗澡要快点。网络信号在院子里好一些,屋里弱。不过食材村里都有,很新鲜,阿木叔家的菜园子随便摘。任务明天正式开始,今天两位老师先安顿下来,熟悉一下环境。”
郝熠然将琴叶榕小心地放在堂屋唯一的小木桌上,那抹鲜绿瞬间让有些昏暗的屋子亮堂起来。他环顾四周,点点头:“很好,很有生活气息。谢谢节目组,辛苦。”
云旗也点头道谢。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带着湿意的山风涌进来,夹杂着远处溪流的水声、隐约的鸡鸣犬吠,还有不知名鸟儿的清脆啼叫。视野极好,能看到层层叠叠的梯田,和更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一种与都市截然不同的、缓慢而坚实的节奏,扑面而来。
安顿行李,简单打扫,熟悉灶台和水缸的位置。等两人大致收拾停当,已是傍晚。夕阳给远山镶上金边,寨子里炊烟袅袅升起。节目组的固定机位早已在屋角、院子等位置安装好,几个跟拍摄影师也退到了不会干扰生活但又足够捕捉细节的距离。
第一顿晚饭,节目组只提供了最基本的米、油、盐和一点腊肉,蔬菜需要自己去阿木叔的菜园摘。郝熠然看了看食材,又看了看那口大铁锅,挽起袖子:“看来,教学得提前开始了。”
云旗失笑,也学着他的样子卷起袖子:“郝老师,请多指教。”
郝熠然确实会一些简单的料理。他熟练地生火烧水,淘米下锅,又指挥云旗去院里摘几棵小葱和青菜。云旗从小到大没干过农活,对着菜园里郁郁葱葱的植物有些茫然,还是阿木叔听到动静过来,乐呵呵地指点他哪些是能吃的。
简单的腊肉炒青菜,配上白米饭,就是他们在雨落寨的第一餐。饭菜卖相普通,甚至青菜有些炒过了头,但坐在堂屋的小木桌前,就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和远处隐约的灯火,吃得格外香甜。或许是累了,或许是这山野间的宁静让人心定。
“味道还行?”郝熠然问,看着云旗就着青菜扒饭。
“嗯,好吃。”云旗点头,很给面子地又夹了一筷子。其实味道很普通,甚至有点咸,但心里是满的。
吃完饭,收拾碗筷。没有热水器,郝熠然用大锅烧了热水,两人轮流在简陋的淋浴间里冲了澡。换上舒适的居家服,一天的奔波劳顿似乎才慢慢消散。
夜幕彻底降临,寨子里灯光稀疏,星光却格外璀璨。没有光污染,银河清晰地横贯天穹,像一条流淌着碎钻的河。云旗和郝熠然搬了竹椅,坐在二楼的露台上。山风微凉,带着草木和泥土的芬芳。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更显山夜静谧。
露台上也安装了夜间摄像设备,但此刻,他们似乎都忘了镜头的存在。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满天星斗。
“和冰岛看到的星星,不一样。”云旗忽然说。
“嗯。那里的星星,感觉更冷,更远。这里的,”郝熠然仰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低沉柔和,“好像触手可及,带着烟火气。”
云旗侧头看他。星光下,郝熠然的侧脸轮廓有些模糊,但眼神很亮,映着银河的微光。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棉T恤,头发还有些湿,随意搭在额前,整个人松弛下来,是镜头前极少见的状态。
“郝老师。”云旗轻声叫他。
“嗯?”
“你说,观众想看什么?”云旗问,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桓了很久,“看我们怎么生火做饭?怎么修屋顶种菜?还是看我们……”他顿了顿,“怎么相处?”
郝熠然沉默了一会儿,也转过头来看他。夜色里,他的目光沉静而专注。
“或许,他们想看的,就是‘真实’本身。”郝熠然缓缓道,“真实的生活,真实的笨拙,真实的互助,还有……”他停了停,“真实的,人与人之间的联结。不完美,但诚恳。”
“哪怕我们之间的关系,可能被过度解读?”云旗追问。
郝熠然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星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却又异常清晰。“云旗,我们坐在这里,看同一片星空,呼吸同一片山风,为下一顿饭发愁,为修不好漏雨的屋顶想办法……这些,就是最真实的。至于别人如何解读,那是他们的事。我们只需要,”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云旗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一触即分,像星光的触碰,“过好我们的时光。”
他的手背温热,带着刚洗过澡的、干净的水汽。那一触的暖意,却仿佛顺着皮肤,渗进了云旗心里。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又抬头望向璀璨的星河。山风穿过露台的栏杆,带着远山的凉意,也带来楼下院子里,那盆琴叶榕叶片微微摇曳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是啊,过好我们的时光。在这远离尘嚣的山寨里,在这漫长的一个月里,在无数或明或暗的镜头下,搭建一个临时的、却真实的家。一起生火,一起做饭,一起面对可能漏雨的屋檐,也一起分享这片触手可及的星光。
真实的笨拙,真实的互助,真实的联结。
楼下,节目组的值班工作人员在小声交谈。远处,谁家的狗又叫了两声。夜更深了,银河缓缓西移。
“有点凉了,进去吧。”郝熠然站起身,竹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嗯。”云旗也站起来,跟着他走进屋内。
木门在身后关上,将星光和夜风关在外面,也关出了一室温暖的、橘黄色的灯光。灯光下,那盆琴叶榕静静地立在桌上,枝叶舒展,绿意盎然,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守护者,见证着这一切的开始。
明天,改造房子的任务将正式开启。会有辛苦,有挑战,或许也有摩擦。但此刻,云旗听着隔壁房间郝熠然隐约的洗漱声,看着桌上那抹鲜亮的绿,心里一片奇异的安宁。
时光很长,足够他们慢慢“共筑”。而起点,就在这春山夜色里,在这盏温暖的灯下,在这盆跨越了山河、见证了镜头内外、如今安守一隅的绿意旁。
他轻轻摸了摸琴叶榕的叶子,低声道:“晚安。”
叶子在指尖下微微颤动,仿佛在回应。
长夜漫漫,而属于他们的、真实的人间烟火,刚刚点燃第一缕微光。
以岸为灯 · 第六章
雨落寨的清晨,是被鸟鸣和溪水声唤醒的。
木窗的缝隙漏进天光,薄薄的晨雾在窗外流淌,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和隐约的炊烟味道。云旗睁开眼,有片刻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身下的木板床略硬,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感,和一丝淡淡的、属于这栋老屋的陈旧木香。他侧耳倾听,隔壁房间传来均匀平稳的呼吸声——郝熠然还没醒。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到二楼的露台。山间的晨雾还未散尽,乳白色的雾气缠绕着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吊脚楼,寨子还在沉睡,只有几缕更早的炊烟笔直地升起,又被微风揉散。露台的栏杆上凝着细小的露珠,冰凉湿润。他深深吸了口气,清冽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沁人心脾的甜。
楼下院子里,那盆琴叶榕的叶片上也挂着晶莹的露水,在渐亮的天光下闪闪发光。它似乎很喜欢这里湿润的空气,叶片显得更加舒展油润。
“起这么早?”郝熠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他也起来了,穿着简单的深灰色家居服,头发有些乱,走到云旗身边,学着他的样子凭栏远眺。
“嗯,被鸟叫醒了。”云旗说,声音也放得很轻,怕惊扰了这片宁静,“这里真安静。”
“也真潮。”郝熠然伸手抹了一把栏杆上的露水,“被子有点润润的,得晒。”
“今天有太阳吗?”
“阿木叔说午后能出会儿。”郝熠然看了看天色,“先弄点吃的,然后看看节目组的任务卡。”
任务卡是昨晚林导离开时塞给他们的,用牛皮纸信封装着,颇有仪式感。两人简单洗漱后,坐在小木桌前,就着窗外渐亮的天光拆开。
泛黄的纸张上,是手写的、带着点童稚气的字迹:
“致新来的家人:
欢迎入住雨落寨‘老时光小屋’!想让家变得更舒适温馨吗?请完成以下小任务,获取改造资金和材料吧!
任务一:自食其力。请用现有食材,为自己和同伴准备一顿不少于两菜一汤的早餐,并邀请至少一位邻居品尝。完成可获得基础资金500元,及‘美食家’阿木叔的特别指导一次!
任务二:发现之美。请在寨子里找到三种不同颜色、有特殊意义(问当地人哦!)的石头,带回小屋。完成可获得木材兑换券一张!
任务三:温情传递。请帮助村里的孤寡老人龙阿婆打扫院子。完成可获得老木匠龙伯亲手制作的小板凳一对!
注意:所有任务需共同完成,体现‘共筑’精神哦!祝你们在雨落寨拥有美好的一天! ——《共筑时光》节目组”
任务卡背面,还附了一张简陋的手绘地图,标出了他们的小屋、阿木叔家、龙阿婆家的大致位置,以及寨子里几处可能有特殊石头的地点。
“两菜一汤……”云旗看着任务一,有点犯愁。厨房里除了昨晚剩下的米饭、一点腊肉和几棵青菜,就只剩几个鸡蛋和一把挂面。“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郝老师。”
郝熠然倒是很镇定,起身去厨房转了一圈,又看了看阿木叔昨天指给他们的小菜园。“腊肉切丁,炒个蛋炒饭。青菜用猪油清炒。汤……葱花打个蛋花汤,再滴两滴香油。两菜一汤,齐了。”他挽起袖子,看向云旗,“蛋炒饭你学不学?”
云旗眼睛一亮:“学!”
说是学,其实大部分还是郝熠然动手。灶膛生火就是个技术活,云旗学着郝熠然的样子,用干茅草引燃,再小心添加细柴,却几次差点把火弄灭,被烟呛得直咳嗽。郝熠然看不下去,接过火钳,三两下拨弄好柴火,火苗立刻蹿得老高,稳定地舔着锅底。
“这个得多练。”郝熠然把位置让回给他,自己开始切腊肉丁。刀工熟练,腊肉被切成均匀的小块。“看着火,别太大,容易糊。”
云旗坐在小马扎上,紧张地盯着灶膛里的火,不时用火钳调整一下柴火的位置,脸上沾了道黑灰也浑然不觉。郝熠然回头看他一眼,忍不住笑了,用干净的手背替他擦了一下:“小花猫。”
动作自然亲昵,仿佛做过千百遍。跟拍的摄像师敏锐地将镜头推近,捕捉到云旗瞬间微红的脸颊和郝熠然眼中未及收敛的笑意。
腊肉的咸香、猪油煎蛋的焦香、米饭的香气渐渐在厨房里混合升腾。蛋炒饭金黄松散,青菜碧绿,蛋花汤飘着油花和翠绿的葱花。虽然简单,但热气腾腾,色泽诱人。
“尝尝咸淡。”郝熠然挖了一小勺蛋炒饭,吹了吹,递到云旗嘴边。
云旗就着他的手吃了,米饭粒粒分明,腊肉咸香,鸡蛋滑嫩,火候正好。“好吃。”他真心实意地赞美,眼睛亮晶晶的。
郝熠然自己也尝了一口,点点头:“还行。走,去请邻居。”
他们决定邀请阿木叔。阿木叔就住在隔壁坡上,听说有早饭吃,乐呵呵地就来了,还带了一小碗自家腌的酸萝卜。“开胃!好吃!”阿木叔尝了蛋炒饭和炒青菜,竖起了大拇指,又喝了一大口蛋花汤,满脸餍足,“好久没吃到这么有锅气的早饭咯!你们城里娃子,手艺不错嘛!”
任务一顺利完成,五百元“巨款”到手,还有阿木叔承诺的“随时来问”的烹饪指导。阿木叔吃饱喝足,又热心肠地领着他们在寨子里转悠,指点哪些石头可能有“说法”。
雨落寨依山而建,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溪水潺潺,水车吱呀,偶尔有穿戴着民族服饰的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露出友善而好奇的笑容。阿木叔带着他们走到溪边,指着一块半浸在水里的、圆润的青色石头说:“这个,我们叫‘定溪石’,老一辈说,溪水再涨,有它在,也不会淹过寨子。”
又走到寨子中央的老榕树下,树根盘虬卧龙,裸露的根部抱着一块暗红色的、带白色纹路的石头。“这是‘守寨石’,有年头咯,寨子还在它就在了,保佑我们平安。”
最后,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阿木叔扒开一片茂盛的蕨类植物,露出一块温润的、乳白色的鹅卵石,表面有天然的、淡黄色的脉络,像一幅抽象的山水画。“这个好看,叫‘吉祥石’,娃娃们喜欢捡来玩,说是能带来好运气。”
三种石头,青的沉稳,红的沧桑,白的灵秀,各有故事。云旗和郝熠然小心地将它们捡起,擦干净,放进随身带的布兜里。石头沉甸甸的,带着山野的灵气和岁月的温度。
“谢谢阿木叔。”郝熠然真诚道谢。这些朴素的信仰和传说,是这片土地厚重的底色。
“客气啥子!”阿木叔摆摆手,“走,我带你们去龙阿婆家,她家院子大,一个人收拾不过来,你们年轻人力气大,帮帮忙。”
龙阿婆的家在寨子更僻静些的角落,一个宽敞但略显凌乱的院子,种着些蔬菜,养了几只鸡。龙阿婆快八十了,精神头还好,就是腿脚不便。看见他们来,很是高兴,絮絮叨叨说着感谢的话。
打扫院子主要是清理落叶、整理柴垛、把散乱的农具归位。郝熠然和云旗分工合作,一个扫地,一个整理。都不是精细活,但干起来也出了一身薄汗。阳光渐渐烈了,透过老梨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龙阿婆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忙活,不时递过来两碗凉茶。
“歇歇,歇歇,喝口水。”龙阿婆的普通话比阿木叔还难懂些,但慈祥的笑容是共通的。
云旗接过粗陶碗,凉茶带着一股草药的清苦,回味却甘甜。他喝了一大口,汗水顺着额角流下。郝熠然递给他一块干净的手帕,自己也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两人相视一笑,都有种简单的、劳动后的充实感。
院子收拾利落,龙阿婆非要留他们吃饭,两人好说歹说才推辞掉,只收下了龙阿婆硬塞过来的几个还带着泥的新鲜红薯,和那对作为任务奖励的、由龙阿婆的老伴龙伯亲手做的小板凳。小板凳是用老木头做的,没上漆,打磨得光滑,透着温润的光泽,小巧又结实。
回到“老时光小屋”,已是午后。太阳果然出来了,驱散了晨雾,将小院照得亮堂堂的。两人将潮湿的被褥抱出来,搭在院子里的竹竿上晾晒。那盆琴叶榕也被搬到了阳光下,叶片舒展开,仿佛也在享受这难得的暖阳。
木材兑换券需要去寨子另一头的木工房找龙伯兑换。他们带着石头和兑换券再次出发。龙伯的木工房堆满了木料,空气里弥漫着好闻的木头香气。龙伯话不多,检查了他们的石头,点了点头,递给他们一张凭条,让他们自己去后面的料堆挑几根合用的木料。
木料堆里,有粗有细,有直有弯。郝熠然仔细地挑选着,敲敲打打,看看纹理。云旗跟在他旁边,好奇地摸摸那块,看看这块。
“这根怎么样?”郝熠然指着一根笔直、纹理清晰的杉木,“硬度适中,好加工,做桌子腿或者架子应该不错。”
“这根弯弯的,能做什么?”云旗指着一根天然带点弧度的木料。
“可以做椅子背,或者装饰。”郝熠然端详着,“留着,也许用得上。”
他们最终挑了几根粗细不一的杉木和两根带弧度的杂木,在龙伯的帮助下,用简易拖车拉回了小屋。木头堆在院子里,散发着清新的木质气息,等待着被改造成家的一部分。
傍晚,太阳西斜,晚霞将天际染成瑰丽的橘红色。晾晒的被褥吸饱了阳光,蓬松柔软,散发着好闻的味道。两人一起收被子,拍打上面的浮尘,然后合力将厚重的棉被套进被套。这是个需要配合的活儿,一个撑开被套,一个将被子往里塞,还要抖匀。笨手笨脚地忙活了一阵,总算把两床被子都装好,摊在焕然一新的木板床上,看着就温暖舒适。
简单的晚餐后,两人又烧了热水,轮流洗漱。没有淋浴,只能用木盆兑了热水擦洗。条件简陋,但温热的水流过皮肤,洗去一天的汗水和尘土,竟也觉得格外畅快。
夜幕再次降临,星光重现。两人又坐到了露台的竹椅上。山风比昨夜更凉些,但被子是干燥暖和的,心里是踏实满足的。
“累吗?”郝熠然问,递过来一个洗好的、龙阿婆给的红薯。红薯在灶膛的余烬里煨过,外皮焦黑,掰开来,里面是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香甜扑鼻。
云旗接过,小心地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甜糯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累,但挺有意思的。”他诚实地说,看着院子里在星光下轮廓模糊的木料,和桌上那三块静静躺着的石头,“好像真的在一点一点,把这个地方变成‘家’。”
郝熠然也吃着红薯,闻言转过头看他。星光下,他的眼神温和。“这才第一天。”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后面还有漏雨的屋顶要补,歪斜的窗户要修,菜地要开垦……麻烦事多着呢。”
“我知道。”云旗也笑了,眼睛弯起来,“但和你一起,好像就不那么麻烦。”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静了一瞬。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溪流潺潺的水声,和露台上那盆琴叶榕叶片细微的摩擦声。
郝熠然看着云旗被红薯热气熏得有些发红的脸颊,和那双映着星光的、干净的眼睛,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不是碰手背,而是用指腹,很轻地擦掉云旗嘴角一点红薯的碎屑。
动作比昨晚在厨房擦灰时更轻,更慢,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珍视。
云旗僵住了,感觉被触碰的那一小块皮肤,像被火星烫了一下,热度迅速蔓延开。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心跳在安静的夜色里,如擂鼓般清晰。
“嗯。”郝熠然收回手,声音有些低,有些哑,“一起,就不麻烦。”
他没再说话,只是继续吃着手里微温的红薯。云旗也慢慢吃着,甜糯的滋味一路暖到胃里,又悄悄蔓延到四肢百骸。
露台上的摄像机,静静地记录着这无声胜有声的一刻。星光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依偎的轮廓。院子里,那几根等待被赋予新生的木料静静躺着,三块石头在桌上泛着温润的光,琴叶榕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第一天的“共筑时光”,在生疏的灶火、清冽的山风、质朴的石头、温暖的被褥,和一句“和你一起就不麻烦”的陪伴中,悄然流逝。未来的二十九天,还很漫长。但起点,已然温暖坚实。
夜空中,银河缓缓流淌,如同一条无声的、璀璨的河,见证着这间山中小屋里,正在悄然生长的、真实而细腻的时光。
以岸为灯 · 第七章
雨落寨的雨,是在第三天夜里悄悄来的。
起初只是瓦檐上细碎的滴答声,渐渐连成一片淅淅沥沥的密网。云旗在睡梦中被一种规律的、带着湿意的敲打声唤醒,迷迷糊糊睁开眼,侧耳倾听,才发现是雨水打在屋顶木板上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浸透木头的特殊气味,清冽,又带着一丝老屋特有的、潮润的陈旧感。
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隔壁房间很安静,郝熠然应该还在睡。雨声催眠,他本欲再次沉入梦乡,却忽然听见“嗒”的一声轻响,似乎有水珠落在了屋内的地板上。
不是错觉。紧接着,又是“嗒、嗒”几声,不规律,但清晰可闻。
云旗坐起身,摸索着打开床头的简易充电台灯。暖黄的光晕照亮一方天地,他看见靠近窗户的那片地板上,已经积聚了几小摊水渍,在灯光下反着光。抬头望去,屋顶的木椽和瓦片之间,有一处正缓慢地往下渗水,水珠渐渐汇聚,拉长,然后“嗒”地一声坠落。
漏雨了。
他披上外套,趿拉着拖鞋,轻轻拉开房门。堂屋里更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浸染得朦胧的天光。雨声在这里更响,敲打着木窗,冲刷着屋外的土地。他正想去找找看有没有水桶之类的容器接水,隔壁房门也开了。
郝熠然显然也被雨声和水滴声吵醒了,头发有些乱,眼神却清醒。“漏了?”他低声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那边。”云旗指了指漏水的地方,又一处新的水渍正在不远处慢慢洇开。
郝熠然没说话,径直走去厨房,摸索着拿了一个洗菜用的铝盆和一个木桶,放在两处漏水的下方。“嗒、嗒”,水珠落下,在容器里发出空洞而持续的声响,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雨好像不小,”云旗走到窗边,透过模糊的窗纸往外看,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和哗哗的雨声,“不知道其他地方漏不漏。”
郝熠然也走过来,和他并肩站在窗前。“老房子,又是这季节,难免的。”他顿了顿,“明天得想办法修。不然被子又要潮了。”
想起白天刚晒得蓬松干燥的被褥,云旗心里也涌起一股紧迫感。改造房屋的任务还没正式下发,现实问题已经找上门来。
“睡不着了?”郝熠然问。
“有点。”云旗老实说。滴滴答答的水声,潮湿的空气,还有对未知漏雨点的担忧,搅散了睡意。
“那坐会儿。”郝熠然转身,从厨房的灶台边摸出半截蜡烛和火柴——这是阿木叔昨天给的,说是防备停电。昏黄摇曳的烛光亮起,驱散一小片黑暗,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木板墙上,放得很大,随着烛火轻轻晃动。
他们在小木桌旁坐下,桌上那三块石头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漏水声滴答,雨声潺潺,烛火噼啪,构成奇异的夜间交响。
“冷吗?”郝熠然看云旗只穿了件薄外套。
“还好。”云旗话音刚落,就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郝熠然起身,去自己房间拿了件厚些的羊毛开衫,递给他。“披上。山里夜里凉,又下雨,别感冒。”
开衫还带着郝熠然的体温和一股干净清爽的、类似雪松的味道。云旗接过来披上,确实暖和许多。“谢谢。”
“饿不饿?”郝熠然又问,目光扫过厨房方向,“晚上红薯好像没吃完。”
两人晚上用灶火余烬煨的红薯,确实还剩了两个小的。在寂静的雨夜,听着漏雨声,就着烛光分享微温的烤红薯,竟也成了件颇有意味的事。
红薯在灶膛的灰里埋着,还带着余温。郝熠然用火钳夹出来,拍了拍灰,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金黄的瓤,递给云旗一个。自己拿起另一个,也慢慢剥着吃。
甜糯温热的食物下肚,驱散了夜寒和些许不安。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吃着,听着雨声、滴水声,看着跳动的烛火。偶尔目光相触,在昏黄的光线下,都看到彼此眼中倒映的、小小的、温暖的火焰。
“我记得,小时候外婆家也是这样的老房子。”云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雨夜的静谧,“也是木头的,一下雨就滴滴答答。外婆就拿各种盆啊桶啊来接,我就在旁边帮她递。雨停了,她就踩着梯子,用混合了糯米浆的石灰去补瓦缝。补好了,能管好一阵子。”
郝熠然安静地听着,烛光在他深邃的眼里跳跃。“我爷爷奶奶家也是平房,瓦顶。不过我没补过,只记得下雨天躲在屋里,闻着潮湿的泥土味,看爷爷用旧报纸折纸船,放在屋檐下的积水里漂。”他笑了笑,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很柔和,“后来房子拆了,盖了楼房,就再没听过那样的雨声了。”
“嗯。”云旗也轻轻笑了笑,“城市里的雨声,是打在窗户和空调外机上的,不一样。”
两人又沉默下来,分享着这片刻关于童年、关于故乡、关于雨声的回忆。那些遥远的、泛黄的画面,在这异乡漏雨的老屋里,在烛光的映照下,变得清晰而温暖,仿佛也成了这“共筑时光”的一部分。
“明天,我们去找阿木叔问问,怎么补屋顶。”郝熠然吃完最后一口红薯,擦了擦手,“顺便看看,节目组的改造任务,是不是该发下来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第二天一早,雨势稍歇,变成蒙蒙细雨时,林导就带着任务卡上门了。不只是他们,另外两组嘉宾也到了。
雨落寨的“老时光小屋”共有三栋,彼此相隔不远。除了云旗和郝熠然,另外两组嘉宾分别是:一组是近期因一部家庭喜剧走红的“国民老爸”耿大明和他正在读高中的女儿耿小雨,另一组则是歌坛常青树、以性格直率著称的摇滚女歌手韩梅和她的圈外好友、独立摄影师苏蔓。
三组人在云旗他们的院子里碰了头。耿大明五十出头,微胖,笑容和蔼,一看就是好脾气的人,他女儿耿小雨扎着马尾,眉眼清秀,带着少女的腼腆和好奇。韩梅则是一头利落的短发,穿着皮衣和工装裤,飒爽利落,她的好友苏蔓气质沉静,背着大大的相机包,话不多,但眼神敏锐。
简单寒暄后,林导宣布了第一个正式的共同改造任务——“修缮屋顶,遮风挡雨”。任务要求三组人在三天内,在阿木叔等村里老师的指导下,各自完成自家小屋屋顶的检漏和修补工作。材料由节目组提供,但需要嘉宾亲自学习、动手。完成后,由阿木叔和村里几位有经验的老人共同验收,根据完成质量和协作情况,发放不同等级的“改造基金”,用于后续的房屋改造。
“这雨来得真是时候,”耿大明抬头看看自家小屋那略显沧桑的屋顶,苦笑道,“正好检验学习成果。”
韩梅倒是跃跃欲试,活动着手腕:“补屋顶?听着挺有意思,比在录音棚里有劲。”
郝熠然和云旗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了然。果然,现实的需求和节目的任务无缝衔接了。
阿木叔带着村里两位经验丰富的老木匠来了,还拉来一板车材料:新瓦片、混合好的石灰糯米浆、棕叶、木条、工具等。老人们开始讲解和示范。检漏要先上房顶,找到破损或松动的瓦片;修补则要小心掀开坏瓦,清理瓦沟,用石灰浆填补缝隙,必要时更换新瓦,最后用棕叶塞紧边角防漏。
听起来不难,但实际操作起来,处处是门道。如何安全地攀爬竹梯,如何在倾斜的屋顶上站稳,如何辨别瓦片的好坏,如何涂抹石灰浆才能既牢固又不浪费……老木匠们手脚麻利,边做边讲,三组嘉宾围在旁边,看得认真,也暗自捏把汗。
示范结束,轮到他们自己动手。安全第一,节目组准备了防护绳和安全帽。耿大明自告奋勇第一个上,毕竟年纪和体型在那儿,动作稍显笨拙,但稳扎稳打,女儿耿小雨在下面扶着梯子,递工具,配合倒也默契。韩梅身手矫健,学得很快,苏蔓则在下面用相机记录着过程,不时提醒她注意角度。
轮到云旗和郝熠然。两人仰头看了看自家不算太高、但坡度明显的屋顶。雨水将黑瓦洗刷得发亮,几处明显的破损在湿漉漉的瓦面上格外显眼。
“我上去吧。”郝熠然戴上安全帽,检查了一下防护绳,“你在下面递东西,看着点。”
云旗点头,心里有点担心,但没多说。他知道郝熠然做事稳妥,也相信节目组的保护措施。
郝熠然攀着竹梯,稳稳地上到屋顶边缘,小心地调整重心,蹲在屋脊上。细雨打在他身上,很快在肩头洇开深色的水渍。他先观察了一下,然后示意云旗将工具和材料用绳子吊上去。
云旗在下面,仰头看着,心脏微微提起。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能看清郝熠然专注的侧脸和沉稳的动作。他小心地递上瓦刀、石灰桶、新瓦片。郝熠然接过,开始工作。他学得很快,动作虽不如老木匠们娴熟,但一丝不苟。掀开破损的旧瓦,清理瓦沟里积存的枯叶泥土,然后用瓦刀挑起石灰浆,仔细地填补缝隙,抹平,再将新瓦覆盖上去,压实。
雨渐渐停了,天色依然阴沉。屋顶上的郝熠然,动作越来越熟练,偶尔会停下来,仔细检查填补过的地方,或者向下面的阿木叔请教一句。他的裤腿和衣袖都沾了泥浆,安全帽下的额头也沁出汗珠,但神情专注,甚至带着一种沉浸其中的、近乎禅定的平静。
云旗在下面,除了递东西,也仔细听着阿木叔的指点,帮着调整绳索,清理用过的工具。更多的时候,他只是仰着头,看着那个在屋顶上忙碌的身影。细雨将他的轮廓晕染得有些模糊,但那份沉稳可靠的感觉,却异常清晰。昨晚漏雨的滴答声,烛光下的夜谈,童年记忆里的外婆和爷爷……这些画面与眼前的情景重叠,交织成一种奇异而踏实的暖流,缓缓注入心间。
“云旗,再递两块瓦上来,左边那片有点酥了,得换。”郝熠然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打断了云旗的思绪。
“好!”云旗应道,小心地将两片新瓦绑好,慢慢拉上去。
时间在专注的劳作中流逝。临近中午时,耿大明那组率先完成了主要漏点的修补,韩梅那组进度稍慢,但也在收尾。郝熠然和云旗这边,几处明显的漏雨点都已经补好,郝熠然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和边角加固。
“差不多了,我看看还有没有细小的裂缝。”郝熠然说着,又沿着屋脊小心地检查了一遍。细雨又飘了起来,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