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辘辘,一路缓行。
车厢内缱绻缠绵,回京的路途仿佛都染上了一层脉脉温情。萧执恨不能将这一路走得再慢些,再久些,好让怀中这人能多歇息一刻,多依靠自己一刻。
然而,再长的路途终有尽头。
当马车驶入京城宽阔的朱雀大街,凌砚殊缓缓睁开双眸,他微微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街巷间熟悉的景致,神色间掠过一丝久别归来的恍惚。
萧执察觉到他神色间的细微变化,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低声问道:“可是累了?”凌砚殊轻轻摇头,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肩头,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抵达相府时,已是未时。春日的阳光和煦温暖,斜斜洒在相府的朱门黛瓦之上,为这座沉静肃穆的府邸镀上一层淡金色的柔光。
车帘掀开,萧执率先下车,随即转身,掌心朝上伸出手候着。阳光落在他的袍角上,也落在他微微扬起的唇边那抹温柔的笑意里。
一只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探出车帘,轻轻地搭在他的手心。凌砚殊借着萧执的力道缓缓步下车辕。
他身上依旧裹着一件雪白的织金云纹狐裘,绒毛领口蓬松柔软,衬得那张巴掌小脸白皙如玉,在午后的阳光下,近乎透明,仿佛阳光都能轻易穿透。身形依旧单薄消瘦,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其吹走。
然而——
当他站稳,抬眸——
那双凤眸悠悠望向相府的门楣,所有的病气似乎都被那眼底沉淀的清明光华驱散。眉宇间虽依然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倦色,但那份经年累月居于上位,执掌乾坤的积威,已悄然回归,沉静而迫人。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已是山河在握。
陆明远早已侯在相府门前,当那道身影映入眼帘,他只觉呼吸一窒,喉头像是被一团滚烫堵住,酸涩而灼热。
他进乎贪婪地用目光追随着那道清瘦人影。
丞相,安然!
看着他脚步虽缓,却稳。
身姿虽瘦,却挺直。
脸色虽仍苍白,却已莹润有光。
尤其是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紧紧阖着,任陛下千呼万唤也不肯睁开的眼睛,此刻正清明地望向府门,望向阶前的石狮,望向檐角的晴空——
然后,望向了他。
他慌忙垂下了头,借着撩袍下跪的动作,将那股几欲夺眶而出的热流生生逼退。
“臣陆明远恭迎陛下、丞相回府。恭贺丞相玉体安康!”他的声音竭力保持平稳,却仍泄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微颤,那是压抑到极处、几乎要满溢而出的情感波动。
凌砚殊的目光轻轻地落在伏地行礼的年轻人身上。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具年轻躯体里传来的激动——那紧绷的肩线,那微微颤抖的手臂,那埋得极低的头颅,都彰显着少年此时难以平复的心情。
凌砚殊微微抬手,声音柔和道:“起来吧。”
陆明远闻言起身,依旧垂首而立,视线牢牢锁在自己靴尖,不敢稍有偏移,他始终记得陛下的训教,不敢泄露一丝一毫自己隐秘的情愫。
凌砚殊看着他这副恭敬到近乎拘谨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缓声道:“这数月,辛苦你了。京中诸事,陛下已与本相说过,你做得很好。”
他语气平淡,寥寥数语,却重于千钧。
陆明远心头猛地一热,一股热流从胸腔最深处涌起,直冲眼眶,冲得他鼻尖酸涩,视线模糊。他拼尽全力才没有让那滚烫的液体夺眶而出。
“为丞相分忧……”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微颤,“是臣的本分。臣……不敢言辛苦。”
这些日子他把那逾越的妄想化作更克己的勤勉,只要能留在丞相身边,听他教诲,为他办事,看他好好地活着——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哪怕只是偶尔得他一两句平淡的肯定,便已是命运莫大的恩赐。
只是,眼角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道清俊的身影。当看见陛下极其自然地将手臂搭在丞相腰迹,姿态亲昵而自然;看见陛下低头看向丞相时,毫不掩饰的温柔与缱绻。他垂在袖中的手,还是不可控制的蜷缩了一下,带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与黯然。
萧执的目光淡淡扫过垂首肃立的陆明远,眸底看不出任何情绪:“丞相车马劳顿,需静养。朝中积压文书,你且先整理着,拣最紧要的,待丞相精神好些再呈览。”
“臣遵旨。”陆明远立刻应道,声音恭敬无比。
凌砚殊确实有些倦了,他下意识地将更多的重量轻轻倚在了萧执的身上,那动作极轻,是一种不自觉的依赖。
萧执却立刻察觉,目光重新落在身畔人略显倦怠的侧脸上,声音低柔轻声问道,“可是乏了?”声音里透出一丝担忧,“走得动吗?可要朕抱你进去?”
凌砚殊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不用。”他的声音带着倦意,却仍维持着那一点淡然的坚持,“臣自己能走。”
萧执轻轻一笑,那笑容里有宠溺,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揽在他腰迹的手微微用力,更稳地将人扶住,护着他迈步踏上相府门前的石阶。
春日暖阳拉长他们相携的身影,投在光洁的青石阶上。两道影子几乎融为一体,浑然不可分割。
陆明远依旧站在原地。
他目送着那两道身影转过照壁,消失在庭院深处,直至那雪色狐裘,隐没在回廊的阴影里,再也看不见。
他缓缓抬起头,望着那扇重新阖上的大门,静静地站了很久。
阳光很暖。
却似乎照不进他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淡淡的寂寥。
他忽然想起那个风雪交加的傍晚,他跪在廊下,帝王居高临下的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他想起帝王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如同烙印,刻在他心口:
“把你的这些不该有的心思,都给朕藏好了。”
“不要让他知道分毫。”
他记得自己是如何深深叩首,如何用尽全身力气,说出那句誓言:
“臣会恪守本分,不会让丞相伤心难过,绝不会辜负丞相的期许。”
他做到了。
他把所有不该有的心思都藏得很好。好到连他自己都快要相信,那真的只是敬畏,只是仰慕,只是学生对师长最纯粹的感激与追随。
只是——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静静地、无声地抽痛。
很轻,很淡。
好像一枚极细极细的针,日日夜夜,扎在最柔软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将那口气,极慢极慢地,缓缓吐出。
仿佛将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都随着这一口气,尽数驱散,封存,埋葬。
他缓缓抬步跟了进去,却是走向存放文书案卷的偏厅——那里有需要丞相定夺的奏章,有他尚未整理完毕的条陈,有他尚未拟定的节略。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能为丞相分忧,便是自己存在的全部意义。
除此之外。
皆是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