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朝堂惊咳

殿门在最后一名退朝官员身后沉重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凌砚殊强撑了整场朝议的那一口气骤然溃散，身子猛地一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玉山，彻底瘫倒在萧执怀中。

一直被他强行压抑在喉间的咳意再也无法遏制，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排山倒海地从他苍白得没有血色的唇间汹涌而出！

“呃……咳咳……咳咳咳咳……嗬……嗬嗬……”

这咳嗽来得如此猛烈，与之前在朝堂上那压抑的轻咳完全不同。凌砚殊整个身体都因这剧烈的咳嗽而痛苦地蜷缩起来，咳得浑身颤抖，几乎痉挛，双手无意识地死死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襟，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额角颈侧青筋因用力而凸起蜿蜒。他张着嘴，胸膛如同破旧的风箱般剧烈起伏抽动，却因咳得太急而几乎吸不进空气，喉咙里发出令人心惊的“嗬嗬”声，仿佛下一刻就会窒息过去，眼角被生理性的泪水浸湿，长睫轻颤如同濒死的蝶翼。

“砚殊！你怎么样？你别吓朕！！” 萧执大惊失色，吓得魂飞魄散。他一手用力环抱住他颤抖不止绵软下滑的身体，另一只手慌乱地拍抚着他的后背，试图帮他顺过这口气。目光惊惶地扫向殿门，朝着殿外嘶声喊道：“沈先生！！”

一直侯在殿外的沈翊听到召唤，连忙提着药箱疾步而入。见此情景，脸色凝重地上前，手法迅疾如电，取出几根银针，精准地刺入凌砚殊颈侧天突，和胸臂的尺泽穴，深捻浅提，助他疏通郁滞的气机，镇咳平喘。

银针随着凌砚殊的咳喘间微微颤动着，泛着冷光。沈翊全神贯注，额角沁出汗珠。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那阵几乎要将心肺都咳出来的呛咳，才在沈翊精妙针法的作用下缓缓平息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虚弱余咳和拉风箱般艰难的喘息。

萧执丝毫不敢松懈，小心地将人搂在怀中，接过内侍及时递上的温度刚好的参茶，凑到凌砚殊唇边，声音带着未褪的惊惶与颤抖：“砚殊，喝一点，润润嗓子……慢点喝……”

凌砚殊咳得浑身脱力，几近虚脱，意识半昏半醒间游离，只能勉强凭着本能，就着萧执的手，小口地抿了两口温热的参茶。温润的液体滑过干痛刺痒的喉咙，带来一丝细微而短暂的缓解。

萧执用柔软干燥的丝帕，动作极尽轻柔地擦拭他额角鬓边沁出的冰冷汗水，以及眼角残留的泪痕。怀中的人，咳过之后，脸上病态的潮红迅速褪去，转而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灰白。他软软地倚靠在萧执怀里，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匮乏，单薄的胸膛艰难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浅促而费力。

沈翊的手指搭在他冰凉细瘦的腕间，凝神细诊了许久，指下的脉搏因方才的剧咳跳动得极快，却细沉无力，半晌后沈翊松开手，缓缓道，“暂时无碍了……”但是他的眉头并未舒展，顿了顿又继续道，“大人心脉肺气本已极度虚弱，前日里着了风，今日又强撑着来上朝，心力交瘁之下气机阻滞，引动肺气上逆。”

他看了眼萧执怀中脸色灰败的人，脸色异常凝重：“眼下老夫虽用针灸暂且压下，但根基动摇，难以断根。此时切不可再受一丝风寒，若是再咳起来，牵动心疾，恐再生凶险。依老夫看，先莫要移动受风，寻一处温暖避风之地静卧，待气机稍顺，再作打算。”

萧执闻言连连点头，立即吩咐宫人去殿后暖阁准备。低头看着怀中人双眼紧闭，虚脱至极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扎刺他的心脏，又是后悔又是自责。

他微微俯身，在他冰凉汗湿的额角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然后凑到他耳边，用极柔极缓的声音轻声道：“沈先生说此刻不可再着风，朕先抱你去后殿暖阁中歇息，那里暖和安静，待你缓过这阵，觉得好些了，再回相府，可好？”

凌砚殊此刻已是精疲力尽，气若游丝，意识在昏蒙的边缘浮浮沉沉。萧执的话他只迷迷糊糊地听了个大概，便胡乱地点了点头，从喉间溢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嗯……”，便彻底放弃了挣扎，头无力地靠在他坚实温热的肩头，放任自己陷入黑沉之中。

只是即便在昏睡中，他仍气息不稳，时不时地逸出一两声压抑的闷咳，每一声都像小锤敲在萧执心口，叫他忧心不已。

萧执不再耽搁，用那件厚重的雪狐大氅将他从头到脚仔细裹得密不透风，然后稳稳打横抱起，步履坚定而小心地朝着后殿的暖阁走去。他的背影在空旷的金殿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沉重。

暖阁中，凌砚殊昏昏沉沉地睡着，断断续续地咳着，萧执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一边批阅奏折，一边关注着床上之人的动静，目光时不时地落在那人苍白宁静的睡颜上。

直到日头西沉，宫人前来禀报晚膳已备好，萧执才万分不舍地将人轻声唤醒。凌砚殊悠悠醒来，状态却依旧极差，眼神涣散，眼眸半睁半合的，没有一点精神，勉强被萧执扶着坐起，喂了小半碗炖得糜烂的燕窝粥，便厌恶地偏开头，一阵反胃，随之而来的又是压不住的连连低咳。

萧执看在眼里，急在心中，想了想，在他耳边柔声道：“还是咳得这般厉害，今夜就宿在宫中可好？免得轿辇颠簸越发难受，万一再着了夜风，只怕咳得更凶。”

凌砚殊却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微弱：“回府……” 这里毕竟是皇宫，耳目众多，他病弱至此，不愿再多添任何可能的窥探与议论，更不愿让萧执因他而打破宫规，惹人非议。

萧执待要再劝，却见凌砚殊竟挣扎着，撑起虚软无力的身子，要自己下地，可他哪有力气，身子一软便要栽倒，吓得萧执连忙接住他不稳的身体。而凌砚殊因着这一番动作，又咳了起来，却固执地不肯躺回去，萧执不得不妥协道：“好好好，朕依你，回府，这就回府……你先把药喝了缓一缓，朕抱你回去。”

凌砚殊这才卸了力，闭眼靠在了萧执身上，再没有一丝力气。萧执小心的扶着他在床沿坐下，忙命人把药端来，哄着人喝了，等药效发挥，见他气息平缓下来，才将人用大氅层层裹住，万般小心地将人抱起，登上轿辇往相府而去。

一路上，他始终紧紧搂着怀中的人，感受着他轻浅不稳的呼吸和微凉的体温，感受着他每一次轻咳带来的颤动，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着。直到回到相府，将人安置在床上，见他虽仍时不时的轻咳两声，气息却还算平稳，萧执的心才稍稍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