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沈翊所料,凌砚殊昏睡了半日,却在夜里又咳了起来。压抑的闷咳声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惊心。
萧执几乎立刻警醒,熟练地将人半抱起来靠在自己胸前,一边轻柔地替他抚着胸口顺气,一边喂他服下沈翊留下的镇咳药丸和润喉的蜂蜜水。见他又出了一身虚汗,忙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替他擦拭。
凌砚殊浑身绵软无力,只是本能地蜷缩在萧执怀里,咳得狠时,整个身子都跟着痉挛,意识昏沉。萧执低声在他耳边安抚着,尽管知道此刻的他未必能听清。
一直折腾到寅时末,那恼人的咳喘才渐渐平息下去。凌砚殊早已精疲力竭,再一次沉沉睡去,只是细听之下,他的呼吸仍带着一丝令人忧心的杂音。
萧执提心吊胆了半夜,此刻见他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绵长,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松弛。因着今日休沐不必早朝,他便也不急着起身,轻轻调整姿势,让凌砚殊能更舒适地枕在他的臂弯里,鼻尖萦绕着怀中人身上独有的清苦药香,意识渐渐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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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媚的秋阳透过茜纱窗,在室内洒下大片温暖的光斑,凌砚殊在浑身骨骼酸软与喉间隐隐的干涩灼痛中悠悠转醒。他微微动了动,并未睁眼,一直将他搂在怀中的萧执便已醒了过来。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近在咫尺的绝美面容,苍白、脆弱,却有着惊心动魄的吸引力。他心头一车欠,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柔声问道:“醒了?感觉如何?”
“嗯……” 凌砚殊闭着眼,懒懒地含糊地应了一声,许是后半夜睡得还算踏实,他今日的气色比昨日昏厥时好上了些许,脸上虽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眉眼间的疲惫之色却散去不少。他顺着萧执的力道,将脸更深地土里进那温暖可靠的怀抱,像只贪恋温暖的猫儿。
萧执爱极了他这娇软的模样,心头满满涨涨的,下巴轻轻蹭了蹭他柔软微凉的发顶,低声又问:“要起身么?还是再躺一会儿?”
凌砚殊这才缓缓睁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目光瞥向窗外明亮的日光,声音带着久病的绵软无力:“都……日上三竿了……”
萧执会意,轻轻一笑,坐起身来,随后动作轻柔地将人缓缓扶起。谁知甫一改变姿势,凌砚殊便觉一阵熟悉的晕眩感汹涌袭来,眼前瞬间金花乱冒,视野里的一切都开始疯狂旋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倾覆了过来。
他闷哼一声,忙又紧紧闭上了眼,“慢些……” 声音轻颤,刚刚积聚起的一点力气瞬间被抽空,身子一软便倒进了萧执怀里,秀丽的眉头紧紧蹙起,脸色似乎又白了几分。
萧执的脸色瞬间又凝重起来,心跳都漏了一拍,不敢再有任何动作,手臂稳稳地托住他虚软的身子,声音里满是紧张与惊惶:“怎么了?头晕吗?!” 一边急问,一边已经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触手肌肤微温,并无发热迹象,“要不要叫沈先生过来看看?”
凌砚殊靠在他温厚坚实的肩头,缓了好一会儿,待那天旋地转的感觉缓缓退去,轻轻吐出一口气,才低声开口:“不用……只是起得急了些……咳咳……” 话未说完,喉间未散的痒意又引出了两声低咳。
“哪里只是起得急了些?”萧执听他咳嗽,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语气里交织着浓浓的心疼与担忧,“你听听自己的嗓音,哑成什么样子了!昨日不过去金殿坐了半日,回来便咳了半宿,朕听着心都要碎了!明日……明日说什么也不能再去上朝了!”
凌砚殊闻言微微仰起头,望进萧执盛满担忧的眼眸,缓缓道:“臣昨日才在金殿露了一面,震慑了那些心思浮动之人,若明日便又告病不朝……咳咳……恐怕真有人,要以为臣病入膏肓,不久人世了……”
“胡说什么!” 萧执心头如同被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骤然一痛,厉声打断,神色间闪过一抹近乎仓皇的慌乱与深切的痛楚。他如今最听不得凌砚殊说这些不吉利的字眼。
看着年轻帝王眼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惊痛与紧张,凌砚殊冰封的心再次被这份毫不掩饰的深情与疼惜暖化了一角。他伸出微凉的手,轻轻覆在萧执的手背上,带着安抚的意味,声音低柔:
“陛下……” 他唤他,“臣这身子,多年沉疴,积重难返……如今是个什么情形,自己最是清楚……咳咳……”他略微停顿,缓了口气,继续道:“只是,臣多年积威犹在,只要臣还能出现在金殿上,即便只是安静地躺着,也是一种威慑。”
“可你的身体……”萧执刚想反驳,凌砚殊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打断道:“臣知道陛下忧心臣的身子……所以,臣明日会在朝堂上正式宣布,日后……只逢每月初一、十五的大朝会,才去临朝听政。其余常朝政务,尽由陛下与各部商议决断。”
他顿了顿,微微平复了一下微喘的气息,“待日后……陆明远历练出来,能真正独当一面,为陛下分忧了,臣肩上的担子,便可卸下许多……”说着,又气息不稳地轻咳了两声。
萧执定定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苍白面容,暗暗皱眉。他深知,凌砚殊所言不差,这“每月只上两次大朝会”,已是他权衡之后,最好的安排,只是听着他依旧不时逸出的低咳,仍然忧心忡忡。
沉默良久,萧执终是沉沉地叹了口气,他将手臂收扌龙了些,将怀中这清瘦单薄的身子搂得更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将头土里在他的颈窝,声音闷闷地道:“……朕依你……”
想了想,又稍稍退开些许,凝视着凌砚殊的眼睛,郑重地补充道:“但是砚殊,你要答应朕,大朝会上,只是去躺躺,不可劳神!若觉得有一丝一毫的不适,都需立刻告诉朕,朕立即宣布散朝,不可强撑!”
听着他这话,凌砚殊心中越发暖意融融,苍白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微小的弧度瞬间冲淡了他眉宇间的病气,有一种冰雪初融的惊艳。他笑着抬眸,看着萧执,那双因久病而氤氲着雾气的凤眸里,闪过一丝狡黠。
学着昨日陆明远在金殿上那慷慨陈词,慢悠悠地道:“陛下如今……圣明烛照,勤政爱民……已有乾坤独断之能……咳咳……哪里还需要本相……再多费心劳神?”
萧执正因他极美的笑容怔忪着,听他打趣自己,心头因他病情而弥漫的阴霾与沉重,竟被这调侃驱散了大半,还夹杂着一种被爱人揶揄的奇异甜意。
他低头,惩罚似的在那没什么血色的薄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触感微凉柔软,带着药香。哼道:“朕看你是精神好了,都有力气取笑朕了!”眼底却漾开了真实的笑意。
凌砚殊被他偷袭,苍白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染上了一抹薄红,却没有推开他,反而就势将额头重新靠回萧执肩上,长睫垂下,遮住了眼底那抹未曾散去的笑意。
萧执搂着他,心中充满了一种温软的满足感。他又搂着人温存腻歪了好一阵,直到凌砚殊不甚耐烦地轻轻推他,萧执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唤了玄影玄霜进来伺候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