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前三天,南城一中的高三教学楼像一座沉默的压力锅。
许夏知抱着一摞模拟试卷从教室出来,午后的走廊空荡荡的,大部分学生都在教室午休或自习。她习惯性地走向三楼尽头的物理实验室——那是陆以辰最常待的地方。
实验室的门虚掩着,透过玻璃窗,她看见少年正背对着门站在实验台前。白炽灯冷白的光线落在他微弓的背上,肩胛骨在薄薄的校服衬衫下显出清晰的轮廓。他面前摆着一套复杂的光学仪器,手中的笔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着什么。
许夏知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这几天,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林薇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班里的几个男生有时会窃窃私语然后在她走近时突然停止。就连班主任老陈,前天找她谈话时也欲言又止,最后只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专心备考,别的事等高考后再说。”
什么别的事?
“不进来?”
陆以辰的声音突然响起,许夏知吓了一跳,才发现他已经转过身来,正透过玻璃窗看着她。
她推门进去,实验室特有的化学试剂气味扑面而来,混着陆以辰身上淡淡的薄荷皂角香。她把试卷放在旁边的一张空桌上,故作轻松地说:“老陈让我把这些发给你,下周的模拟考范围调整了。”
陆以辰接过试卷翻看,眉头微微蹙起:“力学部分增加了非惯性系的应用题。”
“难吗?”
“对你来说不难。”他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什么,快得让许夏知抓不住。
两人之间又陷入那种熟悉的沉默。许夏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篮球场上几个高二的学弟在打球,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样无忧无虑的奔跑跳跃,对他们高三学生来说已经是一种奢侈。
“生日打算怎么过?”陆以辰忽然问。
许夏知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我妈说在家里办个小聚会,请几个同学。”
“嗯。”
“你会来吧?”她问得小心翼翼。
陆以辰放下试卷,走到她身边,也看向窗外。他的侧脸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下颌线紧绷着:“许叔叔邀请我了。”
那就是会去。许夏知松了口气,却又因为“许叔叔邀请”这个说法而感到一丝失落。难道不是因为她的邀请吗?
“林薇也会来。”她试探性地说。
陆以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知道了。”
许夏知还想说什么,实验室的门突然被推开。林薇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叠学生会文件,看见他们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标志性的甜美笑容:“啊,你们都在啊。陆以辰,物理老师找你。”
她的目光在许夏知和陆以辰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许夏知脸上:“夏知,生日聚会别忘了给我发具体时间哦,我一定准时到。”
“好。”许夏知点点头,总觉得林薇的笑容里藏着什么。
陆以辰收拾好东西,对许夏知说了句“晚上老地方见”,便离开了实验室。林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转身对许夏知说:“你们俩关系还是这么好。”
这句话的语气很平常,但许夏知却听出了一丝异样:“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青梅竹马啊。”林薇走进实验室,把文件放在实验台上,“真让人羡慕。对了,你知道吗?学校最近在评‘省级优秀学生’,每个班只有一个名额。”
许夏知心里一紧。这个奖项对高考加分至关重要,尤其是对想考顶尖大学的他们来说。
“老陈还没公布评选标准。”她说。
林薇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笑容依旧甜美:“我听说不仅看成绩,还要看综合素质和...个人品行。毕竟代表学校形象嘛。”
这话里的暗示让许夏知不舒服,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说:“那大家公平竞争就好。”
“当然。”林薇拿起一份文件,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夏知,你最近是不是常去西边的废弃观星台?上周我在那边写生,好像看见你了。”
许夏知的心跳漏了一拍。林薇看见她了?那她看见陆以辰了吗?
“偶尔去。”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那里安静,适合复习。”
“一个人吗?”林薇问得状似无意。
许夏知迎上她的目光:“大多数时候是。”
这是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既没承认也没否认。林薇笑了笑,没再追问,拿着文件离开了。
实验室里重新恢复安静,但许夏知的心却再也静不下来。她走到陆以辰刚才站的位置,看见实验台上除了光学仪器,还摊开着一本天体物理习题集。书页的空白处,有几行熟悉的字迹:
“如果引力足够强大,时间是否会弯曲到让过去和未来相遇?”
典型的陆以辰式思考。许夏知的手指拂过那行字,忽然注意到习题集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纸。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手绘的星座连线图,精确标注了每颗恒星的坐标和亮度。但在图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写得很轻,像是无意识间写下的:
“她的眼睛里有整个夏季星空。”
许夏知的手颤抖了一下,纸张飘落到地上。
“夏知?你还在啊。”
物理老师王老师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许夏知慌忙捡起那张纸,放回原处。
“我正要走。”她尽量自然地笑了笑。
王老师是个和蔼的中年男人,也是陆以辰的竞赛指导老师。他推了推眼镜,走进实验室:“看到陆以辰了吗?我找他说竞赛集训的事。”
“林薇说您找他,他应该去办公室了。”
王老师点点头,看着许夏知整理书包,忽然开口:“夏知啊,你和以辰都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你们俩...要把握好分寸。”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许夏知感觉脸颊发烫:“王老师,我们只是——”
“我知道。”王老师摆摆手,叹了口气,“但你们现在正处于关键时期。有些事,等高考后再说也不迟。”
许夏知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点点头,逃也似的离开了实验室。
走廊里已经响起了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她快步走向教室,脑子里乱成一团。王老师的话、林薇的试探、陆以辰那句未说完的话——所有这些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她周围慢慢收紧。
“夏知!”
同桌周小雨在教室门口朝她招手,圆圆的脸上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许夏知走过去,被周小雨一把拉进教室。
“怎么了?”
周小雨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有人向教务处举报,说有学生在早恋,影响学习风气。”
许夏知心里“咯噔”一下:“谁?”
“不知道,匿名的。”周小雨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但大家都在传,说的是你和陆以辰。”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许夏知感觉耳膜嗡嗡作响。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稽之谈。”
“我也觉得是。”周小雨拍拍她的手,“但你小心点,最近林薇和学生会那帮人好像在查什么。昨天我还看见林薇在跟教务处李主任说话,看见我就马上不说了。”
又是林薇。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许夏知坐回座位,翻开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斜前方——陆以辰的座位空着,他还没回来。
整整一节课,许夏知都在走神。数学老师在黑板上推导着复杂的函数方程,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像是某种倒计时。她想起昨天晚饭时父亲的话:“知知,高考是你人生第一场真正的战役,别让任何事分心。”
当时母亲还笑着说:“咱们知知心里有数,倒是你,别给孩子太大压力。”
父亲看了母亲一眼,没再说话,但那个眼神许夏知读懂了——那是警告。
许家世代经商,父亲白手起家,把一家小纺织厂做成了江南地区有名的服装企业。他常说,商场如战场,一步错步步错。而在父亲眼里,高考就是女儿的第一场商业战役,只能赢,不能输。
至于陆家...许夏知想起陆以辰的父亲,那个总是穿着考究西装、笑容温和却让人感觉疏离的男人。陆家的产业比许家大得多,涉及房地产、金融多个领域,是真正的豪门。两家人虽然常有往来,但许夏知能感觉到,父亲在陆父面前总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谦卑。
那是她最不愿看到的东西。
下课铃终于响了。许夏知收拾书包时,陆以辰才回到教室。他走到她桌边,低声说:“放学后等我,有事跟你说。”
他的表情很严肃,许夏知点点头,心里涌起不安。
整个下午,她都处于一种心神不宁的状态。林薇几次转过头看她,眼神意味深长。周小雨在课间偷偷塞给她一张纸条:“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你这边。”
许夏知握紧那张纸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而她却被蒙在鼓里。
放学后,学生们像潮水般涌出教学楼。许夏知按照约定在梧桐树下等陆以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夏知。”
她转过身,看到的却不是陆以辰,而是楚泽宇——学生会主席,高三一班的班长,也是林薇口中那位“楚学长”。
楚泽宇是学校里大部分女生投票公布第一的男神级人物,成绩优异,家境优越,长相俊朗,待人总是彬彬有礼。但许夏知一直对他没什么好感,总觉得他那双含笑的眼睛背后藏着太多算计。
“楚学长。”她礼貌地点头。
楚泽宇走到她面前,夕阳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金边:“在等陆以辰?”
“有事吗?”
“确实有事。”楚泽宇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学生会对‘省级优秀学生’候选人的初步评估材料,我想你应该看看。”
许夏知没有接:“这不是应该在班主任那里吗?”
“按流程是。”楚泽宇笑了笑,“但作为学生会主席,我有责任确保评选的公平性。这里面...有些关于你的内容,我觉得你有知情权。”
他的话让许夏知警惕起来。她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最上面是她的个人资料和成绩单,往下翻,她的呼吸逐渐急促。
那是一份“观察卷宗”,详细记录了她和陆以辰最近一个月内的互动——一起上学放学的时间、在观星台见面的次数、甚至包括他们在图书馆相邻而坐的照片。记录的最后,附着一份“情况说明”,指出两人“交往过密,可能影响学习及校园风气”。
“这是谁写的?”许夏知的声音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