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花溪水潺潺,绕过成都城西,在萧家大宅后墙外拐了个弯,向东南流去。
时值暮春,溪边剑麻抽了新叶,夹岸桃花开得正盛。晨雾未散,水汽氤氲,将这座占地十余亩的宅院笼在薄纱里。
一道杏黄色的身影从东跨院的月洞门里闪了出来。
那是个约莫二十岁的少女,穿一身窄袖襦裙,腰间系着深青色丝绦,头发用一根碧玉簪子松松绾着,几缕碎发落在耳畔。她走路时脚步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清晨的宁静,可那双灵动的眼睛却在左右张望,透着一股子狡黠劲儿。
“四小姐早。”
沿途遇上的仆役丫鬟纷纷躬身。杏衣少女随意摆摆手,脚步却不停,径直往西跨院的方向去。
西跨院是萧家子弟习武读书的地方。此刻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正在练剑,剑势沉稳,一招一式都带着大家风范。他穿着一身靛青色劲装,眉目温润,神色平和。
“二哥!”少女脆生生喊了一句。
萧开雁收了剑,转过身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小妹今天起得倒早。”
少女萧婉月吐了吐舌头:“被鸟吵醒了。”眼睛却往院门瞟,“三哥呢?不是说今天要教我新招吗?”
“秋水?”萧开雁用布巾擦了擦额角的汗,“他禁足期刚解,一早就出门了。说跟他那几个兄弟约好了。”
“又出去了?”萧婉月顿时垮下脸,“他明明答应我的……”
说起萧秋水这次禁足,倒是有缘由的。
半个月前,萧秋水带着左丘超然三人在城外“行侠仗义”,碰上一伙劫道的山匪。四人热血上头,也不掂量自己斤两,提剑就冲了上去。结果山匪里有个硬茬子,一掌把萧秋水拍得倒飞出去,要不是左丘超然拼死拉着跑,怕是真要折在那儿。
这事传到萧西楼耳朵里,气得老爷子当场拍了桌子。萧家剑法传世百年,讲究的是稳扎稳打、厚积薄发,哪有这般冒失莽撞的?当即下令:萧秋水禁足半月,好好反省。
萧开雁看着妹妹那副失望的样子,心里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许是忘了。你要真想学剑,二哥教你也是一样。”
“不一样的。”萧婉月嘟囔,“二哥的剑法太规矩了,没三哥的有趣。”
这话倒不是敷衍。萧家五个孩子,剑路各不相同。
大哥萧易人,今年整三十,早已名震江湖。他的浣花剑法大开大阖,沉稳厚重,颇有掌门萧西楼年轻时的风范。江湖上都说,浣花剑派下一代的接班人非他莫属。
二哥萧开雁,二十五岁,剑法走的是中庸平和的路子。他不像大哥那样锋芒毕露,也不像三弟那样跳脱张扬,而是沉静练达,滴水不漏。家里上下都称他是“最稳当的调和剂”——爹娘意见不合时他劝和,兄弟姊妹闹矛盾时他说理,连仆役间有了龃龉,也常找他评断。
只是萧开雁的武学天赋着实普通。一套浣花剑法的基础招式,大哥萧易人三天就能使得像模像样,萧婉月看一遍就能记个七七八八,萧秋水虽然不好好学,但偶尔认真起来也能很快掌握。唯独萧开雁,得反反复复练上几十遍,才能勉强掌握要领。好在他人勤奋,轻功倒是练得不错,算是弥补了剑法上的不足。
三哥萧秋水,和萧婉月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比她早出生几个时辰。两人性子最像,都是活泼跳脱、爱玩爱闹的主。小时候没少一起闯祸,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回回都是萧婉月出的主意,萧秋水背的锅。要不是母亲孙慧珊拦着,两人不知要挨父亲多少顿骂。
萧秋水的武学天赋其实不低,只是略逊妹妹一筹。家传浣花剑法他没好好学,倒自创了套“秋水剑法” ——名字起得潇洒,实则花架子居多,基本功还算扎实,内力却平平,轻功更是半点不会。上次能从山匪手里逃出来,全靠左丘超然拉着跑。
至于姐姐萧雪鱼——萧婉月想到这儿,心里就暖洋洋的。
萧雪鱼不是萧家亲生的女儿。她是十二年前被萧西楼带回来的,当时正被人追杀,浑身是伤,只记得自己有个哥哥,其他一概想不起来。萧西楼收留了她,对外说是故友之女,实则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姑娘的身世。
萧婉月记得很清楚,那年自己八岁。有一天父亲抱着个昏迷不醒的姐姐回来,母亲忙前忙后地照料。她和萧秋水趴在门边偷看,还以为娘亲又给他们“新生”了个姐姐。后来懂事了才知道,这个姐姐和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
但这丝毫不影响感情。萧雪鱼今年二十四岁,生得极美,性子温婉沉静,外柔内刚。她不知从哪里学来一手好医术,金针渡穴的本事连城里的老大夫都赞叹;剑法也使得灵动飘逸,虽不是浣花剑法的路数,却别有风姿。
五个孩子里,萧雪鱼最宠萧婉月。小时候萧婉月夜里怕黑,是萧雪鱼抱着她睡;练剑时手磨破了,是萧雪鱼给她上药包扎;连第一次来月事,都是萧雪鱼手把手教她该怎么处理。
萧婉月有时候想,自己要真是个无法无天的性子,多半是被姐姐惯出来的。
“想什么呢?”萧开雁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没什么。”萧婉月眨眨眼,“二哥,你说三哥他们去哪儿了?”
“我怎知道。”萧开雁把剑插回鞘里,“不过昨日听他说,西市最近不太平,好像有什么地痞欺压百姓……”
萧婉月眼睛一亮。
来了!又到了三哥“行侠仗义”的时候了!
她太清楚萧秋水的套路了——和兄弟在街上晃荡几圈,寻个看起来不太严重又足够“侠义”的事,出手“解决”,然后深藏功与名,觉得自己特了不起。
偏偏还不带她。
每次萧婉月说要一起去,萧秋水就摆出那副“我是为你好”的嘴脸:“女孩子家家的,打打杀杀像什么样子?乖乖在家,等三哥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呸!谁稀罕他的好吃的!
萧婉月心里不服,面上却从不硬顶。她有她的法子——你不带我去,我悄悄跟着去。等你们“行侠仗义”完了,拍拍屁股走了,我就出来帮你们“好好宣传一下”。
“那二哥,我去找姐姐了。”萧婉月打定主意,嘴上却扯开话题,“她说今天要教我认药材。”
萧开雁看她一眼,似笑非笑:“真是去认药材?”
“当然!”萧婉月理直气壮,“我最近对医术可感兴趣了。”
“那最好不过。”萧开雁也不戳破,“申时前回来。今日爹要考校功课,别迟了。”
“知道啦!”
萧婉月挥挥手,转身就跑。不过她没真往萧雪鱼的院子去,而是拐了个弯,绕到侧门,一闪身就出了萧家大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