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得宋亚轩鼻腔发酸。他费力地掀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目的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还有旁边悬挂着的、装着透明液体的输液袋,液体正顺着细长的管子,一滴滴融进他手背上的血管里。
“轩轩?你醒了?”
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和后怕。宋亚轩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了那张既熟悉又模糊的脸。
顾婉盈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袖口因为反复摩擦而有些起球,平日里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眼眶红肿得像核桃,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和焦虑。她的手紧紧抓着宋亚轩没输液的那只手,掌心的温度滚烫,带着微微的颤抖。
“妈……”宋亚轩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每一个字都要费极大的力气才能挤出来。
听到这声“妈”,顾婉盈的眼泪瞬间就决堤了,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宋亚轩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她哽咽着重复着,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抹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你这孩子,吓死妈妈了知道吗?医生说你是情绪激动加上外力撞击,一下子没撑住才晕过去的,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妈可怎么活啊……”
宋亚轩怔怔地看着顾婉盈哭红的眼睛,脑子里像是塞进了一团乱麻,无数的画面和声音在里面冲撞、撕扯。
他记得自己明明是死了的。
死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在城郊那间漏风的破出租屋里。那时候他已经众叛亲离,曾经围绕在他身边的所谓“朋友”早就作鸟兽散,表哥宋明远更是连个影子都找不到。他因为长期酗酒,肝脏早就坏透了,最后是疼得在地上打滚,身边连个递杯水的人都没有,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看到的只有窗户上结着的、像蜘蛛网一样的冰花。
可现在……他动了动手指,能清晰地感受到顾婉盈掌心的温度,能闻到医院里特有的消毒水味,甚至能感觉到手背上输液针传来的轻微刺痛。这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
“怎么回事……”他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困惑,“我不是……死了吗?”
顾婉盈听到这话,哭声猛地一顿,她停下抹眼泪的动作,担忧地伸出手摸了摸宋亚轩的额头,“轩轩,你说什么胡话呢?是不是还没睡醒?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医生来看看?”她的手很轻柔,带着母亲特有的温暖,指尖划过他的额头,拂过他的鬓角,动作里满是小心翼翼的疼爱。
宋亚轩被她这个动作惊得心头一颤。
他有多久没感受过母亲的抚摸了?
前世的他,被宋明远哄得晕头转向,总觉得顾婉盈的关心是唠叨,是束缚。他嫌她管得太多,嫌她不理解自己,每次她多说几句,他就会不耐烦地摔门而去,甚至恶语相向。他还记得有一次,顾婉盈拿着他夜不归宿的照片哭着问他是不是又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他却一把将照片挥到地上,吼道:“你少管我!我的事不用你操心!”那时候顾婉盈的眼神,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光彩,黯淡得让他现在想起来,心脏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妈,我没事。”宋亚轩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比刚才稳定了不少,“就是……睡懵了。”
顾婉盈这才松了口气,她重新握住宋亚轩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因为输液而有些发青的皮肤,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又更多的是无奈:“没事就好。你这孩子,总是不让人省心。等会儿输完液,我们就出院回家,回去了好好跟你爸说句话,别再惹他生气了,知道吗?”
提到宋涛,宋亚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父亲的脾气一向火爆,尤其是在他被宋明远带得越来越不像话之后,父子俩几乎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前世的他,总觉得父亲的严厉是针对自己,是不喜欢自己,所以每次父亲批评他,他都会像只炸毛的猫一样立刻反击,最后往往是两败俱伤。
“轩轩,这次你做的事实在是太过分了,”顾婉盈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浓浓的失望和痛心,“你爸这次是真的气坏了,从你被送到医院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但我知道,他心里比谁都难受。回去了,好好跟你爸道个歉,啊?”
“我做的事……”宋亚轩的眉头紧锁,脑海中像是有一扇尘封的门被猛地推开,无数混乱的记忆碎片开始拼凑起来。
他想起来了。
今天发生的一切,他都想起来了。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宋明远找到他,神神秘秘地说自己认识一个“大人物”,手里有个能赚快钱的项目,但是需要一笔启动资金,大概五十万。宋明远说自己手里钱不够,让宋亚轩想想办法,还说只要这个项目成了,他们以后就再也不用看宋涛的脸色,可以自己当老板,逍遥快活。
那时候的宋亚轩,被宋明远描绘的“美好蓝图”冲昏了头脑,又一心想摆脱父亲的控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可他手里根本没那么多钱,宋明远就“好心”地给了他一个主意——偷家里的房产证去抵押。
“轩轩,你家那套老宅子不是一直空着吗?房产证应该就在叔叔书房的抽屉里,你拿出来抵押一下,等我们项目赚钱了,马上就赎回来,神不知鬼不觉的,”宋明远拍着胸脯保证,“到时候叔叔阿姨肯定夸你有本事呢!”
被猪油蒙了心的宋亚轩,竟然真的信了宋明远的鬼话。昨天晚上,他趁着宋涛和顾婉盈都睡熟了,偷偷溜进书房,撬开了抽屉,拿走了那本红色的房产证。
今天一早,他就跟着宋明远去了所谓的“抵押公司”。现在回想起来,那哪里是什么正规公司,分明就是一个乌烟瘴气的小作坊,里面的人个个面露凶光,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肥肉。
就在他拿着房产证犹豫不决的时候,宋明远突然说自己有事先走一步,让他自己跟对方谈。他一个人被那几个凶神恶煞的人围着,心里越来越慌,这才意识到不对劲,想要拿回房产证离开,对方却不干了,说他耽误了他们的时间,还口出秽言辱骂他的父母。
那时候的他虽然混账,但最听不得别人骂自己的家人。一时冲动之下,他就跟那些人打了起来。他一个学生哪里是那些常年混社会的人的对手,没几下就被打得鼻青脸肿。混乱中,不知道是谁推了他一把,他的后脑勺狠狠撞在了墙角的桌角上,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的急救室里了,身边陪着的只有匆匆赶来的顾婉盈。
而他偷房产证去抵押,还跟人打架住院的事,也早就传到了宋涛的耳朵里。
宋亚轩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偷家里的房产证去抵押,这已经不仅仅是叛逆,简直是败家子行径,是要把这个家往绝路上逼!那套老宅子是宋涛的爷爷传下来的,对宋涛来说意义非凡,平日里连打扫卫生都不让人随便碰,他竟然敢拿去抵押……难怪父亲会气成那样。
而且,他跟人打架的地方,是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街附近,周围有不少围观群众,估计早就有人把消息捅到父亲那里去了。父亲最要面子,他做出这种事,无疑是在打父亲的脸。
前世的今天,他出院回家后,宋涛当着顾婉盈的面,抄起院子里的藤条就往他身上抽。藤条带着呼啸的风声落下,抽在皮肤上火辣辣地疼,他却梗着脖子不肯认错,嘴里还喊着“是宋明远让我做的”“你们就是看我不顺眼”之类的浑话。
宋涛被他气得浑身发抖,藤条落得更密了,最后把他的屁股打得血肉模糊,连坐都坐不住。顾婉盈跪在地上哭着求情,却被他一把推开,还吼道:“别管我!这种家我早就受够了!”
最后,他捂着流血的屁股,摔门而出,对着宋涛和顾婉盈的方向恶狠狠地说:“我宋亚轩以后再也不回这个家了!你们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
那是他跟家里决裂的开始。
从那天起,他彻底成了无家可归的人,只能跟着宋明远混。宋明远表面上对他嘘寒问暖,背地里却拿着他从家里偷偷弄出来的钱挥霍,还到处说他的坏话,说他是个被家里赶出来的废物。而他,就像个傻子一样,对宋明远依旧言听计从,直到最后被榨干了所有价值,像垃圾一样被丢弃……
“轩轩?你在想什么呢?听到妈妈的话没有?”顾婉盈的声音把宋亚轩从痛苦的回忆中拉了回来,她担忧地看着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宋亚轩猛地回神,对上顾婉盈关切的目光,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他跟家里决裂的这一天,回到了所有悲剧还没有发生到不可挽回的时候。房产证还没被抵押出去,他还没有跟父亲大吵大闹,还没有说出那句让父母心碎的“断绝关系”……一切都还来得及。
“妈,我听到了。”宋亚轩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他看着顾婉盈的眼睛,认真地说,“我知道错了,回去以后,我会跟爸好好道歉的。”
这是他前世到死都没能说出口的话。那时候的他,拉不下脸,也意识不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直到临死前,才在无尽的悔恨中反复念叨着“对不起”,可那时早已为时已晚。
顾婉盈没想到宋亚轩会这么痛快地答应,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眼眶里的泪水又开始打转,这次却是喜悦的泪:“哎,好孩子,知道错就好,知道错就好……你爸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好好跟他说,他会原谅你的。”
宋亚轩点点头,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巨石。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父亲的脾气他太了解了,更何况这次他做的事实在是太出格了。
“妈,我这次……是不是给家里惹了很大的麻烦?”宋亚轩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他想知道,除了偷房产证和打架,宋明远是不是又像前世一样,在背后给他捅了刀子。
顾婉盈的脸色暗了暗,她叹了口气,伸手理了理宋亚轩额前的碎发,语气沉重地说:“轩轩,你这次确实做得太不像话了。你偷拿房产证的事,还有你在外面跟人打架,闹得人尽皆知……刚才明远给我打电话,说你不仅把人家的店砸了,还打伤了好几个人,人家现在正等着我们家赔钱呢,说要是赔不起,就要去法院告你,让你坐牢……”
宋亚轩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
宋明远又开始在背后编排他了。
他明明只是跟那些人发生了冲突,根本没有砸店,更没有打伤好几个人。那些人虽然把他打了,但他自己都没怎么还手,怎么可能伤到人?这分明是宋明远故意夸大其词,把事情往严重了说。
“明远还说,”顾婉盈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说你这段时间在外面惹了不少事,前几天把隔壁班同学的自行车给拆了,上周还在网吧跟人抢电脑打了一架,都是他帮你去道歉、赔钱才压下来的。他说他劝了你好多次,让你别再这么冲动,你就是不听……”
宋亚轩听得浑身发冷。
拆同学的自行车?抢网吧电脑打架?
这些事根本就不是他做的!
他想起来了,拆自行车的是宋明远自己,因为那个同学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他怀恨在心,就趁着没人的时候把人家的自行车拆得七零八落,最后却说是宋亚轩干的,还让宋亚轩替他背了黑锅,给那个同学赔了钱。
抢网吧电脑打架的事就更离谱了,明明是宋明远没钱上网,想抢别人的机子,被拒绝后就动手打人,结果打不过人家,反而被揍了一顿,回来却跟顾婉盈说是宋亚轩因为一点小事跟人起了冲突,他为了拉架才被误伤的。
宋明远就是这样,把自己做的所有龌龊事都推到他头上,一边在他面前扮演“好表哥”,一边在他父母面前扮演“懂事、替表弟收拾烂摊子”的形象,久而久之,父母自然觉得宋明远比他懂事、比他靠谱,拿他们俩比较的时候,也总是说他不如宋明远。
前世的他,被宋明远的花言巧语蒙蔽,竟然从来没怀疑过他,甚至在父母批评他的时候,还觉得是父母偏心,是父母不理解自己,现在想来,自己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妈,那些事……”宋亚轩急着想解释,他不想再让宋明远这样污蔑自己。
“好了,轩轩,”顾婉盈却打断了他,她以为宋亚轩又要像以前一样推卸责任,脸上露出了疲惫的神色,“事情都已经发生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明远说了,他已经跟人家协商好了,砸店和伤人的赔偿一共是八万,他先帮我们垫上了一部分,剩下的……等回家跟你爸商量着凑一凑。”
八万?
宋亚轩简直要气笑了。
就凭那间破作坊的摆设,就算真的砸了,也值不了八千块,宋明远竟然敢狮子大开口,说要八万?还说自己垫上了一部分?他哪里来的钱垫?分明是想从他们家骗钱!
“妈,那八万……”
“轩轩,”顾婉盈的语气带着一丝恳求,“妈妈知道你可能觉得委屈,但是这次不管怎么样,都是你先做错了,偷拿房产证、跟人打架,这些都是事实。明远也是为了你好,怕事情闹大了对你不好,才帮你去处理的。他一个学生,手里也没多少钱,能帮你垫一部分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们不能让他白帮忙,是不是?”
看着顾婉盈疲惫又带着期盼的眼神,宋亚轩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顾婉盈虽然疼爱他,但在她心里,宋明远一直是个懂事、可靠的孩子,加上宋明远常年在她面前“替宋亚轩收拾烂摊子”,她早就先入为主地认为这次的事也是宋亚轩的错,宋明远是在帮他。
如果他现在贸然反驳,说宋明远在撒谎,顾婉盈只会觉得他是在为自己辩解,是在推卸责任,甚至可能会更生气。
“……嗯,我知道了。”宋亚轩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只是心里的寒意更甚。
宋明远这一手玩得真高明,不仅把他塑造成了一个惹是生非的纨绔子弟,还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顾全大局、为表弟着想的“好人”,既骗了钱,又博得了父母的好感,简直是一箭双雕。
“医生说你没什么大碍了,就是有点轻微脑震荡,需要好好休息,”顾婉盈见他不再反驳,心里松了口气,她看了看输液袋,“这瓶输完就可以拔针了,我去叫护士。”
顾婉盈起身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她扶了扶床头柜才站稳。宋亚轩注意到,她的眼底有浓重的黑眼圈,显然是为了照顾他,一夜没睡。
“妈,你坐着歇会儿吧,我自己叫护士就行。”宋亚轩挣扎着想坐起来。
“哎,你别动!”顾婉盈连忙按住他,“你刚醒,好好躺着。我去就行,不远。”她说着,快步走出了病房。
看着顾婉盈略显憔悴的背影,宋亚轩的心里五味杂陈。
前世的他,是怎么对待这样一个全心全意爱着自己的母亲的?
他记得自己曾经因为顾婉盈不给钱让他去给宋明远买最新款的游戏机,就把她刚做好的饭菜掀翻在地上;记得自己因为被学校通报批评,顾婉盈去学校给老师道歉,他觉得丢了面子,就在校门口跟她大吵一架,还骂她是“没用的老东西”;记得自己拿着从家里骗来的钱,跟宋明远在外面花天酒地,却不知道顾婉盈为了给他还债,偷偷变卖了自己的首饰……
一幕幕,像电影回放一样在脑海中闪过,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凌迟着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