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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由活动课。
体育老师站在树荫底下玩手机,随口喊了句“自由活动,别打架、别乱跑”。
左奇函本来勾着张桂源的脖子,要把人往篮球场拖。
左奇函快点,去晚了没好场子!
张桂源知道了知道了!你勒死我得了!
张桂源一边掰他胳膊一边嘟囔。
刚走两步,左奇函视线一偏,就看见杨博文独自靠在跑道边的栏杆上,他没拿书,也没跟谁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左奇函脚步顿住了,胳膊一松,把张桂源往前一推:
左奇函你自己先去,我等会儿来。
张桂源被推得一个踉跄,站稳了回头瞪他:
张桂源干嘛啊你?说好一起打的!
左奇函头也不回
左奇函我去看看我同桌,别是学习学傻了,站那儿晒人干呢。
张桂源一转头,看见张函瑞抱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安安静静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正眨巴着眼睛看他,张桂源心里那点对左奇函的吐槽瞬间飞了,屁颠屁颠跑过去,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放软:
张桂源函瑞!走,我带你去篮球场那边,阴凉,还能看他们打球。
张函瑞点点头,嘴角抿出一个乖巧的弧度。
左奇函学杨博文的样子把胳膊往栏杆上一搭,肩膀几乎要碰到对方的,他侧过头,盯着杨博文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故意用那种带着点欠揍的调侃语气开口:
左奇函站这儿干嘛呢杨大学霸?装忧郁小王子等哪个公主来拯救?
杨博文眼睫都没动一下,语气平平:
杨博文晒太阳,补钙。
左奇函晒太阳?
左奇函挑眉,凑近了些,能看见对方脸上细小的绒毛
左奇函我还以为你揣着本小册子在这儿偷偷用功呢,结果真干晒啊?
杨博文不想刷题。
杨博文终于偏头瞥了他一眼。
左奇函得寸进尺地又凑近。压低了声音:
左奇函怎么,昨天运动会跑那1500米后劲上来了?腿还酸呢?
他清楚地看到,杨博文那白皙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杨博文迅速转回头:
杨博文没有。
左奇函没有?
左奇函笑
左奇函那昨天是谁冲过终点线喘得跟什么似的,整个人软趴趴地往我身上倒,拉都拉不起来?
杨博文那是脱力。
杨博文反驳,但声音明显轻了下去
杨博文正常生理现象。
左奇函行行行,脱力,正常。
左奇函从善如流,但那嘴角翘起的弧度怎么看怎么得意
左奇函那今天这位“脱力”过的同学,能不能移驾阴凉处?等会儿真晒中暑了,还不是得劳烦我背你回教室?”
杨博文没吭声,也没动,只是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左奇函也不催他了,就这么并肩站着,胳膊挨着胳膊,挨得极近,他侧目看去,阳光照在杨博文脸上,左奇函喉结动了动,想再说点什么逗他,又怕把这难得露出点柔软的人给逗急了,只好把话咽回去,陪着一起安静。
这时,跑道上突然冲过来一群追逐打闹的男生,嘻嘻哈哈,横冲直撞,眼看就要撞到栏杆这边。
杨博文背对着他们,毫无察觉。
左奇函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抓住杨博文的小臂,想将人拽离危险区域。
可就在他指尖碰到杨博文皮肤的瞬间
杨博文脚下似乎被什么极小的小石子硌了一下,或者根本只是轻轻歪了一下,身体失去了平衡,低低地“啊”了一声,整个人向前倾去,直直朝着跑道的方向栽倒。
左奇函杨博文!
左奇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动作全靠本能,他猛地跨前一步,长臂一展,稳稳地将那个即将摔倒的人捞了回来。
结结实实地搂进了怀里。
杨博文的脸撞上他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毫无防备地喷洒在他的锁骨处,左奇函一只手紧紧箍在杨博文腰间,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僵硬后又放松的感觉,另一只手则牢牢护住他的后背,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护在胸前,隔绝了所有可能的碰撞。
周围瞬间安静了。
那群打闹的男生吓傻了,连忙道歉:
同学们对不起对不起!没注意这边有人!
左奇函却根本听不见,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怀里这个人身上,怀里的人身体有点轻颤,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别的,他声音都带着自己没察觉的紧绷:
左奇函摔到没?啊?碰到哪儿了?脚是不是崴了?
他一边问,一边想低头去看杨博文的脚踝。
杨博文的脸还埋在他肩颈处,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发丝蹭得左奇函脖子有点痒。他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软糯的鼻音,听起来委屈极了:
杨博文……脚,好像扭了一下,有点疼。
左奇函一下子慌了,也顾不得许多,弯腰就要去碰他的脚:
左奇函哪只脚?让我看看,严重的话得去医务室……
杨博文别……
杨博文却伸出手,轻轻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料
杨博文别蹲……头晕。
左奇函立刻不敢动了,直起身,手臂收得更紧,把人半抱在怀里。他放柔了声音,那是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哄劝的语气:
左奇函好,不蹲,我们不蹲,我扶你到旁边坐着,慢慢走,好不好?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杨博文倚靠在自己身上,搂抱着他一步步挪向不远处的石凳。
杨博文顺从地靠着他,脸侧着埋在他肩头,只露出通红的耳尖。
不远处,篮球场边,目睹了全程的两个人
张桂源嘴巴张成了“O”型,手里的矿泉水差点掉地上。
张桂源我……去……
他揉了揉眼睛
张桂源我眼花了吗?左奇函那小子……抱上了?……啊不是,是英雄救美抱?
张函瑞也看得目不转睛,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闪烁着惊奇和一点点……跃跃欲试的光。
张函瑞博文好像……摔倒了。
张桂源摔?
张桂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一副“我早已看透一切”的表情,凑到张函瑞耳边
张桂源函瑞,我跟你说,十有八九是装的!
张函瑞装的?
张函瑞看向被左奇函小心翼翼扶到石凳上的杨博文。
张桂源你看他那样子
张桂源努努嘴
张桂源真摔了能这么安静?不喊疼不皱眉,就往左奇函怀里钻?而且你注意他倒的角度没?巧得跟算好了似的!绝对是故意的!就是想看看左奇函紧不紧张他!
张函瑞仔细回想刚才那一幕,又看看左奇函此刻紧张得手足无措围着杨博文打转的样子,笑着:
张函瑞好像……真的有点像哦。
张桂源对吧!左奇函这家伙,平时看着挺精,一遇上杨博文就跟降了智似的,被骗得团团转还觉得人家可怜呢。
他说着,忍不住拉着张函瑞又往前走了几步,躲在一棵更大的树后,抻着脖子继续看热闹。
树荫下,左奇函的“降智”行为持续升级。
他半蹲在杨博文面前,仰着头,眉头皱着:
左奇函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晕吗?脚踝疼得厉害不?你动一下我看看?不行,我们还是去医务室吧……
杨博文这才慢吞吞地抬起脸。他眼神氤氲着一层水汽,看起来柔软又脆弱。他轻轻摇头:
杨博文不用去医务室……坐一下就好。
左奇函那你坐着千万别动!
左奇函立刻起身
左奇函我去小卖部给你买瓶冰水,再买个冰棒降降温,你等着我,马上回来!
他跑出去两步,又不放心地回头,凶巴巴(自以为)地补充
左奇函不准乱动!听到没?
杨博文看着他,乖乖地点了点头,甚至“嗯”了一声。
左奇函这才跑向了小卖部方向。
等他身影刚一消失在拐角——
刚才还柔弱不能自理的杨博文,背脊肉眼可见地挺直了些。
他先是左右瞄了瞄(忽略了不远处树后那两颗偷看的脑袋),然后极其自然地慢慢活动了一下脚踝,甚至用那只“受伤”的脚轻轻点了点地面,又稍稍用力踩了踩。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哪有什么崴脚,根本就是他看准了那群男生冲过来的时机,脚下故意一软,算准了左奇函站的位置和反应速度,精准地“摔”向他怀里的。
为什么这么做?
杨博文自己也说不清,或许只是单纯想看看,这个平时嘴欠又爱逗他的人,到底有多在意他。
结果显而易见,左奇函每个动作都让杨博文心里暖暖的。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那点小得意和小甜蜜还没来得及完全漾开
张桂源咳!咳咳咳!
身后传来一阵明显是憋坏了终于忍不住的咳嗽声,还夹杂着笑。
杨博文身体一僵,那点笑瞬间冻结在嘴角,他缓缓地带着点“社死”的觉悟转过头。
只见张桂源和张函瑞两人不知何时已从树后挪到了他斜后方,正并排靠在另一棵树上。张桂源脸憋得通红,肩膀一耸一耸,显然忍笑忍得很辛苦,张函瑞笑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脸上写满了“我看见了哦”。
空气凝固了三秒。
张桂源率先破功,捂着肚子笑出声:
张桂源噗——哈哈哈!杨博文!可以啊你!这演技,这表情管理,这临场发挥!北影中戏没提前录取你真是他们的损失!
杨博文……
他耳根刚刚退下去的热度一下卷土重来,他强作镇定,面无表情地转回头,看着前方,语气是惯常的冷淡:
杨博文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张桂源还装?
张桂源凑过来,一屁股坐在石凳另一端,胳膊搭在椅背上,笑得贱兮兮的
张桂源我和函瑞可看得清清楚楚,你脚根本没事,刚才那就是个“假摔”,故意往左奇函怀里倒呢!啧啧,没想到啊没想到,我们高冷的杨大学霸,还有这心思?
杨博文抿紧了唇,不接话,张函瑞也走过来,挨着杨博文坐下。
张函瑞博文,你刚才……把左奇函吓坏了呢。
杨博文沉默了好一会儿:
杨博文……我没想吓他。
只是想知道他会不会接住我。
张桂源那你就是承认是假摔咯?
杨博文……
他干脆闭上眼睛装死。
张桂源看他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乐得更欢了,但也知道见好就收,没再穷追猛打,只是摸着下巴,看向小卖部方向,摇头晃脑地感叹:
张桂源哎,左奇函这个傻子,被人卖了还得乐呵呵地帮人数钱,顺便把冰棍都给买好了,等他回来,我得好好嘲笑他……
杨博文他不会。
张桂源挑眉:
张桂源嗯?你怎么知道?他要是知道你骗他,以他那驴脾气,不得炸?
杨博文垂下眼睫。
他就是知道。
左奇函就算事后反应过来,最多也就是气得跳脚,拽着他衣服骂他“杨博文你胆子肥了敢骗我”,然后下一秒钟,还是会因为他皱一下眉而紧张。
没过多久,左奇函就喘着气跑了回来,他一手抓着一瓶冰镇矿泉水,另一手捏着一根牛奶味的冰棒。
左奇函快,喝水。
他把拧开瓶盖的水先递过去,又把冰棒塞进杨博文手里
左奇函吃这个,降暑。
杨博文抬头,看着凌乱的头发,看着他眼里还未完全散的紧张和担忧,心里那点因为恶作剧而产生的小小愧疚被一种更更酸胀的情绪淹没了。他接过水,低声说:
杨博文谢谢。
左奇函谢什么谢。
左奇函在他身边坐下,又想去看他的脚
左奇函脚真没事了?不疼了?要不我帮你揉……
杨博文不用。
杨博文立刻缩了下脚,撕开冰棒的包装纸,或许是因为手心有汗,或许是因为心虚,冰棒纸有点滑,他没拿稳,冰棒脱手往下掉。
左奇函几乎在同一时间出手,稳稳地在半空中接住了那根冰棒,然后递回他手里。
左奇函笨手笨脚的。
左奇函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嫌弃,反而有种无可奈何的纵容
左奇函拿好了。
杨博文“嗯”了一声,接过冰棒,牛奶的甜香一直甜到了心里。
旁边的张桂源目睹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全过程,露出一脸惨不忍睹的表情:
张桂源看见没?完蛋了,左奇函这辈子算是栽了。
张函瑞也笑起来,轻轻点头,他悄悄侧过脸,看向身边的张桂源。
张桂源正专注地看着那两人,咧着嘴笑,一副吃瓜群众表情,毫无所觉。
张函瑞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的念头。
如果……他也像杨博文那样,假装不小心摔一下……张桂源会不会也这么紧张?
会不会也立刻冲过来,像左奇函护着杨博文那样,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这个念头让张函瑞的脸颊发烫,他忍不住又偷偷抬起眼飞快地瞟了一下张桂源,张桂源还在看热闹。
张函瑞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有点失落。
也许……他也可以试试看?就……轻轻歪一下?
休息了大概十分钟,下课预备铃响了起来。
左奇函站起来朝杨博文伸出手:
左奇函走,回教室,我扶你,慢慢走。
杨博文看着他伸过来的的手掌,又抬眼看了看他写的脸,心里那片甜又开始冒泡,他非但没立刻把手放上去,反而微微向后靠了靠,垂下眼帘,带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撒娇:
杨博文……头还是有点晕,没力气。
左奇函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左奇函晕?那……那我抱你回去?
张桂源噗——!!!
旁边正在喝水的张桂源直接喷了,呛到了,一边咳一边笑得直捶大腿。
张函瑞也笑出声,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抖个不停。
杨博文的耳根瞬间红了,他狠狠瞪了左奇函一眼:
杨博文左奇函!你闭嘴!不用!
左奇函哦哦哦,不抱不抱。
左奇函从善如流立刻改口,但伸出去的手固执地停在半空
左奇函那扶着总行了吧?我扶你,你靠着我走,保证稳当。
杨博文这才像是勉为其难似的,把手搭在了他的掌心。
左奇函立刻收紧手指,牢牢握住,他稍稍用力将杨博文从石凳上扶起来,另一只手揽在他腰后,两人慢慢朝教学楼走去。杨博文也顺势将一部分重量靠在他身上。
张桂源和张函瑞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
张桂源看着前面那两个黏糊得快成连体婴的背影,连连摇头:
张桂源没救了没救了,这演技,奥斯卡都欠他一座小金人,我都快信了!
张函瑞可是……左奇函是真的很紧张杨博文啊。
张桂源那当然,左奇函那点心思,现在怕是只有杨博文自己还在那儿装不知道了,不过我看他也装不了多久了……
他说着,摇头晃脑,一副情感大师的模样。
张函瑞没再接话,心里那个小念头像被浇了水的种子,疯狂破土而出。
他悄悄深吸一口气,计算着步伐和角度。
就在左奇函和杨博文稍微走远一点,张桂源的注意力还停留在吐槽发小身上时
张函瑞脚下故意一绊,身体朝着张桂源的方向“哎呀”一声歪倒下去。
他算得很好,这个角度,张桂源只要一伸手,就能稳稳扶住他,说不定还能来个“英雄救美”的怀抱。
然而,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张桂源此刻正扭头看着左奇函那边,脚下也没停,完全没注意到身边人的“小动作”。
于是,张函瑞这精心策划的力道和角度都控制得刚刚好的“假摔”,因为失去了预期的承接,变成了结结实实的毫无缓冲的真摔
张函瑞一屁股坐在了还有点发烫的地面上,手掌下意识撑地,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更疼的是尾椎骨和自尊心。他懵了,仰起脸,眼睛瞬间就漫上了一层委屈的水汽,眼圈红红地看着刚刚反应过来猛地转回头的张桂源。
张桂源回头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张函瑞坐在地上,小脸皱成一团,眼睛红得像兔子,手掌擦红了一片,整个人散发着“我好疼我好委屈”的气息。
他魂飞魄散。
张桂源函瑞!!!
这一声比刚才左奇函那声还还惊慌,张桂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手足无措地想碰他又不敢碰:
张桂源你怎么摔了?!摔哪儿了?啊?手!手破了!疼不疼?屁股呢?磕到尾椎骨没有?能动吗?
张函瑞本来只是演戏,没想到弄假成真,屁股和手掌是真疼,加上计划失败当众出丑的委屈,还有被张桂源这惊天动地的紧张一激,那眼泪再也忍不住,一下就掉了下来。他抽了抽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软糯又可怜:
张函瑞……脚,脚好像也扭了……疼……
是真的有点疼,混合着巨大的委屈。
张桂源看着他的眼泪,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拧了一把,什么思考什么顾忌全没了,他弯下腰,手臂穿过张函瑞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张桂源别怕!函瑞别怕啊
他抱着人就要往医务室方向冲
张桂源我带你去看校医!马上就不疼了,都怪我,都怪我没看好你,我光顾着看左奇函那傻子了,我的错我的错……
张函瑞被他稳稳地抱在怀里,脸颊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能听到里面传来同样急促慌乱的心跳声,原本火辣辣疼的地方,好像突然被注入了奇异的止痛剂,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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