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的绿萝枯死了。
陆沉舟盯着那盆植物,已经看了三分十七秒。叶子从边缘开始发黄,卷曲,像被无形的火焰舔舐过。他每天浇水,光照充足,湿度恒定在45%——所有变量都在最优区间。
但它还是死了。
就像他精心维护了三年的平静生活,某个看不见的根基已经腐烂。
“可能是根腐病。”顾临渊从他身后走过,瞥了一眼,“土壤看起来太湿了。”
“我严格按照每周500毫升的频率浇灌。”陆沉舟说,“误差不超过10毫升。”
“植物不是程序。”顾临渊把公文包放在餐桌上,“它有心情,有状态,有……我们无法量化的变量。”
陆沉舟转过身,看见她正在解开发髻,长发披散下来。这个动作她做了三年,但今天有些不同——更快,更用力,像在挣脱什么束缚。
“你今天见了沈未。”他说。
不是询问,是陈述。
顾临渊动作一顿,然后继续:“省检的研讨会,她是特邀专家。”
“你和她单独谈了。”
“你怎么知道?”
“你解开头发时,左肩比平时低了0.8厘米。”陆沉舟走到她面前,“这是你紧张时的下意识动作。而能让你紧张的,不是普通会议。”
顾临渊笑了,很浅的笑:“陆老师,你的侧写功力一点都没退步。”
“因为对象是你。”陆沉舟伸手,抚平她肩上不存在的褶皱,“数据更新了三年,你的行为模型是我最精准的数据库。”
“那你能侧写出,我现在想做什么吗?”
陆沉舟看着她。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频率提升了12%,这是……
“你想吻我。”他说,“但你在克制。”
“为什么?”
“因为沈未给了你压力,而你不确定把这种压力传递给我,是不是最优选择。”
顾临渊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有疲惫,也有释然。
“她邀请我加入‘正义重塑基金会’。”她说,“不是作为检察官,是作为……顾问。帮他们设计‘无法被腐蚀的司法AI系统’。”
陆沉舟的手指停在她肩上。
“你拒绝了。”
“我拖延了。”顾临渊纠正,“我说需要考虑。但她给了期限——一个月。”
“为什么拖延?”
顾临渊走到窗边,看着那盆枯死的绿萝。
“因为我想知道,如果我说‘好’,会发生什么。”她轻声说,“想看看这个基金会,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想看看他们所谓的‘进化’,到底是什么模样。”
“危险策略。”
“但高效率。”顾临渊转身,背靠窗台,“直接对抗,我们不知道敌人在哪。但假装合作,他们就会主动露出脉络。”
陆沉舟沉默。他在计算风险:顾临渊深入敌营的生存概率、被同化的可能性、信息获取的价值……
“成功率低于40%。”他最终说。
“但如果加上你的远程支援呢?”顾临渊问,“你做我的‘幕后侧写师’,实时分析我接触的每一个人,每一句话,每一个微表情。”
“你需要我扮演上帝视角。”
“我需要你扮演陆沉舟。”她走回来,握住他的手,“那个能在谎言海洋里,找到真相浮标的陆沉舟。”
陆沉舟看着她的手。温暖,稳定,但指尖有细微的颤抖——那是兴奋的颤抖,不是恐惧。
她渴望这场战斗。就像他渴望解开母亲留下的谜题。
他们从来都不是能安于平静的人。
“好。”他说,“但我们要定新协议。”
“比如?”
“第一,所有接触必须记录。音频、视频、生理数据,全程加密同步到我这里。”
“同意。”
“第二,每晚十点,安全通话。无论发生什么,不准失联。”
“同意。”
“第三……”陆沉舟停顿,“如果你感觉有被同化的风险,哪怕只有1%的预感,立刻撤退。我不接受‘再观察看看’。”
顾临渊看着他,眼神柔软下来。
“你越来越像个人类了。”她说,“会担心,会设定情感化的安全条款。”
“这是学习的结果。”陆沉舟说,“而你是我的主要教材。”
他们拥抱。很紧,像要把彼此的安全感压进骨髓里。
拥抱结束时,陆沉舟说:“还有一件事。”
“嗯?”
“母亲留下的磁带,我听了。”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随身听,“里面还有一盘,是给你的。”
顾临渊接过那个老旧的设备,像接过一个时代的遗物。
“现在听吗?”
“现在。”
她按下播放键。
林文清的声音从三十四年外传来,讲述一个父亲未完成的抗争,和一份等待被继承的证据。
当听到“你流着我的血,就流着不服输的血”时,顾临渊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随身听的塑料外壳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录音结束。房间重归寂静。
“你父亲……”陆沉舟说。
“是个英雄。”顾临渊擦掉眼泪,“即使输了,也是英雄。”
“你遗传了他的血。”
“而你,”顾临渊看着他,“你母亲给了你真相的钥匙,即使那钥匙很沉重。”
两人对视。这一刻,他们不仅仅是恋人,还是两个背负着家族未竟之战的后继者。
血缘的源代码,已经写入他们的生命。
而现在,他们要开始编译自己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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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省检地下停车场。
顾临渊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她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妆容精致,西装笔挺,眼神冷静得像冰。
这是“检察官顾临渊”的面具。但今天,面具之下还有另一层:“潜在合作者顾临渊”。
双重扮演。她需要让沈未相信,她是可以被争取的,但又不能太容易。
分寸是关键。
手机震动。陆沉舟的消息:【已接入停车场监控。你右侧第三根柱子后,有一个人在假装打电话。注意安全。】
顾临渊没有转头。她自然地整理头发,通过后视镜观察——果然,柱子后有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手机贴在耳边,但嘴唇没动。
监控者。沈未在测试她。
她发动汽车,缓缓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灰色夹克男人上了一辆黑色轿车,保持距离跟随着。
“尾巴确认。”她对着隐藏的麦克风说。
耳机里传来陆沉舟的声音:【车型:大众帕萨特,车牌号CA·B3478,去年三月的登记记录。车主叫王海,网约车司机,但今天这辆车的GPS信号显示在维修厂。套牌车。】
“专业团队。”
【不止专业。帕萨特的后窗贴膜是军用级防爆材质,市面上买不到。基金会比我们想的更有资源。】
顾临渊握紧方向盘:“继续跟,还是甩掉?”
【让他们跟。但绕路,测试他们的跟踪策略。我在分析驾驶员的习惯——他变道不打灯,喜欢卡黄灯,这是受过反追踪训练的特征。】
顾临渊开始绕路。她从主干道拐进老城区,在狭窄的巷弄里穿梭。黑色帕萨特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跟丢,也不暴露。
十分钟后,陆沉舟说:【可以了。他们的跟踪模式是‘松散监控’,目的不是阻止你,是观察你的行为模式。下一个路口右转,上高架,正常去基金会。】
“明白。”
她驶上高架桥。后视镜里,帕萨特在匝道口停下了,没有跟上来。
观察结束。第一关,她通过了——表现出了适当的警惕,但没有过度反应。
像个有经验、但不至于无法控制的潜在合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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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义重塑基金会,位于CBD核心区的独栋玻璃建筑。
顾临渊走进大厅时,感应门自动滑开。没有前台,只有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屏,显示着基金会的标志:一棵树的根系,深入地球内核,树干却是透明的电路板图案。
“生命与科技的融合。”沈未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她今天穿深蓝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我们的核心理念——用科技重塑社会生态的根基。”
“很震撼。”顾临渊说,“也很昂贵。”
“正义从来不是廉价品。”沈未微笑,“请跟我来。”
她们穿过一条全玻璃走廊,两侧是忙碌的开放式办公区。每个人都戴着降噪耳机,盯着多屏显示器,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安静得诡异,只有键盘敲击声像密集的雨点。
“这里像证券交易所。”顾临渊说。
“比那更复杂。”沈未推开一扇厚重的隔音门,“我们交易的不是金钱,是未来。”
门后是一个环形会议室。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全息桌,正在三维投影一个复杂的网络图——节点、连线、数据流,不断变化重组。
“这是我们正在研发的‘司法神经网络’。”沈未走到桌边,手指轻点,放大其中一个节点,“它通过学习历史判例、法律条文、社会舆情,可以预测案件判决结果,准确率目前是92.7%。”
顾临渊看着那些流动的数据:“但司法不是数学。有情感,有伦理,有……人性灰度。”
“这正是我们需要你的原因。”沈未看向她,“算法可以处理逻辑,但无法理解‘为什么法官会在某个瞬间心软’。而你,顾检察官,你经手过无数案件,见过无数人性的闪光与阴暗——我们需要你把这些‘不可量化’的东西,转化成算法能理解的参数。”
“比如?”
“比如……”沈未调出一个案例,“三年前,你处理过一个家暴案。受害者多次撤诉,最终你还是设法让施暴者被判刑。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她在害怕,不是在撒谎。”
“你是怎么知道的?”沈未追问,“她的微表情?语气?还是……直觉?”
顾临渊沉默了几秒。
“是经验。”她说,“当你见过足够多的受害者,就能分辨出恐惧和谎言的细微差别。”
“很好。”沈未点头,“那么,如果我们收集一百个、一千个这样的案例,用AI分析所有相关数据——受害者的语音频率、肢体语言、案件时间线、甚至天气、经济压力指数……我们能不能提炼出一个模型,来识别那些‘无法言说的真相’?”
顾临渊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因为这个想法可怕,而是因为它……可能真的有用。
“然后呢?”她问,“用这个模型代替法官?”
“辅助法官。”沈未纠正,“就像CT机辅助医生诊断。最终决定权还在人类手中,但人类有了更清晰的视角。”
听起来完美。太完美了。
“代价是什么?”顾临渊直视沈未的眼睛。
沈未笑了,那笑容像精心计算过的弧度。
“代价是透明。”她说,“当一切都可以被量化、被分析时,腐败就无处藏身。法官为什么偏袒某一方?检察官为什么突然撤诉?律师为什么赢了不该赢的案子?数据会说话。”
“数据也可以被篡改。”顾临渊说,“三年前我们就见过。”
“所以我们用区块链。”沈未调出另一组图像,“所有司法数据上链,每一次访问、每一次修改,全网同步,不可篡改。这才是我说的‘无法被腐蚀的系统’。”
环形会议室里,全息影像静静旋转,像一颗人造的恒星。
顾临渊站在光中,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岔路口。
一条路是沈未描绘的:用最先进的技术,根除司法腐败,建立绝对透明的正义系统。
另一条路是她和陆沉舟选择的:在充满漏洞和不完美的人性世界里,一点一点地修补,对抗,哪怕每次都赢得很艰难。
哪条路才是对的?
耳机里,陆沉舟的声音轻轻响起:【她在偷换概念。把‘反腐败’包装成‘绝对透明’,但绝对透明本身,就是一种新型的控制。别被她的话术带走。】
顾临渊深吸一口气。
“很宏伟的计划。”她说,“但我想知道,这个系统的最终控制权在谁手里?”
沈未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顾临渊捕捉到了——她的右眼睑,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陆沉舟的声音:【她在紧张。问题触及核心了。】
“控制权属于所有接入系统的司法机关。”沈未回答,“基金会只是技术提供方,不参与具体决策。”
“那谁决定系统的升级方向?谁设定算法的价值观?”
“由专家委员会——”
“专家委员会由谁任命?”顾临渊打断她,“基金会?政府?还是……某些看不见的资本?”
空气凝固了。
全息影像还在旋转,投出的光在两人脸上切割出明暗的边界。
良久,沈未笑了。这次不是标准的笑,是带着一丝欣赏的笑。
“顾检察官,你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敏锐。”她说,“但有些问题,需要在合作深入之后,才能回答。”
“如果我坚持现在就要答案呢?”
“那你今天可能走不出这栋楼。”沈未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午饭吃什么。
顾临渊的脊背绷紧了。
但陆沉舟的声音及时传来:【虚张声势。建筑平面图显示,这个房间有三条逃生通道。她在测试你的胆量。】
顾临渊放松肩膀,也笑了。
“沈总监,如果你真的想威胁我,就不会选一个全玻璃、隔音但透明的房间。”她指了指四周,“外面所有人都能看到我们。你杀了我,怎么解释?”
沈未的笑容更深了。
“很好。”她说,“你通过了第二轮测试。”
“测试?”
“合作需要信任,但信任需要验证。”沈未走到墙边,按下一个按钮。一侧的玻璃墙突然变成磨砂,隔绝了外部视线,“我们需要确认,你有能力在压力下保持清醒,也有能力看穿表象。”
“那我的分数是多少?”
“85分。”沈未说,“扣分项是——你刚才的呼吸频率提升了15%,说明你确实感到了威胁。但你的逻辑没乱,反击很精准。”
顾临渊没有否认。她的确紧张了。
“接下来是第三轮测试。”沈未递给她一个平板电脑,“这里有一个模拟案件。基于真实事件改编,但所有信息都做了脱敏处理。我们需要你扮演检察官,在24小时内,用我们提供的AI工具,做出起诉与否的决定。”
顾临渊接过平板。屏幕亮起,案件概要开始滚动:
【嫌疑人:某科技公司CEO,涉嫌商业贿赂、侵犯商业秘密、财务造假……】
【受害者:三家初创公司,均已破产,创始人一人自杀,两人重度抑郁。】
【证据:海量电子数据,但关键证人均‘无法出庭’。】
典型的“教师”网络手法——用合法外壳包裹非法核心,让证据链永远缺关键一环。
“如果我用AI分析,得出的结论是‘证据不足,建议不起诉’呢?”顾临渊问。
“那就尊重AI的结论。”沈未说,“前提是,你确信AI的分析过程是公正的,没有被……人为干预。”
话里有话。
“24小时后,我来听你的决定。”沈未走向门口,“这栋楼里有休息室,你可以留在这里工作。所有设备、数据、食物,我们提供。”
门开了,又关上。
顾临渊独自站在环形会议室里,全息影像在她周围静静流淌。
她打开平板,开始阅读案件详情。
耳机里,陆沉舟说:【我同步了案件数据。初步分析:证据链存在明显的人为断裂点。AI如果给出‘不起诉’结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算法有缺陷,要么……算法被训练成了帮凶。】
“帮我做深度分析。”顾临渊低声说,“我要知道这个‘模拟案件’的真实原型是什么。”
【已经在查。但需要时间——基金会的内网防火墙很特别,不是常规加密,是生物特征动态锁。我需要破解权限。】
“多久?”
【保守估计,12小时。】
顾临渊看着平板上的倒计时:23:58:32。
24小时。她要做出一个可能决定“合作与否”的关键抉择。
而沈未在暗处观察,评估她每一个决策背后的逻辑。
“陆沉舟。”她说。
【嗯?】
“如果我选择假装合作,深入这个基金会……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耳机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陆沉舟说:【最坏的结果,不是你被同化,也不是你被发现。】
【最坏的结果是——你成功了。你真的帮他们建立了一个‘完美’的系统,然后发现,那个系统成了新的‘教师’。而你是它的设计师之一。】
顾临渊闭上眼睛。
全息影像的光,透过眼皮,在视网膜上留下红色的残影。
像血。
像警告。
但也是……机会。
“那就赌一把。”她睁开眼,“赌我能从内部,找到这个基金会的‘源代码’。”
【赌注是什么?】
“如果我输了,”顾临渊说,“你就把我侧写出来,分析我是在哪个环节开始变质的,然后写进教科书——‘论人类检察官被系统同化的全过程’。让后来者别犯同样的错误。”
陆沉舟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感波动:
【我不会让你输。】
【因为如果你变质了,那一定是系统先腐蚀了我——腐蚀了我判断你的能力。而这件事,我绝不允许发生。】
顾临渊笑了。眼里有泪光,但嘴角是上扬的。
“那就开始工作吧。”她说,“时间不多了。”
她坐进全息桌前的椅子,手指在平板上滑动。
窗外,城市的灯光渐次亮起。
而在这栋玻璃建筑的深处,一场关于正义、科技与人性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倒计时,无声跳动。
像心跳。
像命运在读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