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过后，风里终于有了暖意。融雪顺着屋檐滴落，在地面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洼，倒映着渐次放晴的天空。医院的小花园里，梧桐枝桠上的积雪渐渐消融，露出深褐色的枝干，枝节处，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怯生生地探着脑袋，打量着这个苏醒的世界。
那张标志性的长椅，依旧静立在花海与湖水之间。椅背上的画纸又换了一批，最新的一张，是一个叫暖暖的小女孩画的——两个女孩手牵着手，站在一片金色的向日葵里，头顶是澄澈的蓝天，阳光像碎金一样洒下来，落在她们的发梢上。画纸旁，摆着一摞《时光里的向阳花》最新版，封面加印了一行小字：愿每个孤独的灵魂，都能遇见属于自己的光。
苏曼的母亲拄着一根木质拐杖，慢慢走进小花园。她的脊背更弯了些，脚步也有些蹒跚，可精神依旧矍铄。手里提着的藤篮里，放着几包种子——是向日葵的种子，今年的新品种，叫“暖阳”。篮子里还躺着一个布偶，是照着苏曼画里的样子做的，鹅黄色的外套，米色的毛线帽，怀里抱着一株小小的向日葵，像极了当年的祁蒽苒。
“曼曼，蒽苒，春天来了。”她走到长椅边，放下藤篮，伸手轻轻抚摸着椅背上的画纸，指尖的温度透过纸页，像是能触碰到那些鲜活的时光，“今年我们种新品种的向日葵，叫暖阳。听名字就好，是不是？以后啊，这片小花园，就永远是暖的了。”
她从篮子里拿出那包种子，拆开包装，倒出几粒在手心。种子饱满圆润，带着泥土的清香。母亲蹲下身，在长椅旁的空地上，用拐杖尖儿戳出一个个小小的坑，小心翼翼地把种子放进去，再用松软的泥土盖好。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呵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这是新的希望啊。”她对着泥土轻声说，“等夏天来了，它们就会开出金灿灿的花，比往年的还要艳。到时候，你们就能看到，满院子的暖阳了。”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水汽，拂过母亲的白发。她直起身，靠在拐杖上，望向那片沉睡了一冬的向日葵花田。干枯的茎秆还立在那里，却不再显得萧索，因为每一根茎秆下，都藏着来年的生机。母亲想起这些年的点点滴滴，想起苏曼和祁蒽苒短暂却明亮的相遇，想起自己如何在整理她们的日记和画作时，一点点走出阴霾，想起那些从全国各地寄来的信，想起那些被她们的故事照亮的人。
眼眶微微发热，却没有泪。这么多年了，思念早已化作了守护的力量，悲伤也早已被温暖的回忆填满。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笑声传来。母亲抬起头，看到一群人朝着小花园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已经长成大姑娘的林晓，她穿着一身浅杏色的连衣裙，手里捧着一幅画，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明媚。她的身后，跟着夏阳和一群志愿者，还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孩子，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把小铲子，脸上洋溢着期待的笑容。
“阿姨！”林晓快步走到母亲面前，笑着晃了晃手里的画，“您看，这是我新画的。我要把它贴在长椅上，让苏曼姐姐和祁蒽苒姐姐，看看我们今天种的向日葵。”
母亲接过画纸，心里泛起一阵暖流。画纸上，是一片热闹的场景——一群人围在花田里种种子，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画的背景，是一片金色的向日葵花海，花海深处，两个女孩的身影若隐若现，手牵着手，笑得眉眼弯弯。
“画得真好。”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笑得格外灿烂，“快贴上吧，她们肯定喜欢。”
林晓点点头，踮起脚，把画纸仔细地贴在长椅正中央。其他孩子也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拿出自己带来的小礼物——有手工做的向日葵，有写满心愿的卡片，还有画着笑脸的石头，一一摆在长椅上。
夏阳走到母亲身边，接过她手里的种子袋，笑着说：“阿姨，今天我们来帮您种向日葵。这些种子，我们要撒满整个小花园，让这里变成真正的暖阳之地。”
母亲看着眼前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看着那些脸上带着病容却依旧笑得灿烂的孩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幸福感。她知道，苏曼和祁蒽苒的光，真的照亮了太多人，也真的，永远留在了人间。
大家分头行动起来。夏阳带着志愿者们翻土、挖坑，孩子们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撒种子、盖泥土，林晓则拿着画板，坐在长椅旁，认真地记录着这一切。小花园里热闹极了，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和着风声、鸟鸣声，汇成了一首温暖的春日交响曲。
母亲拄着拐杖，慢慢走到花田中央。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把种子，仰着小脸问：“奶奶，这些种子真的能开出向日葵吗？它们会像苏曼姐姐和祁蒽苒姐姐说的那样，永远向着太阳吗？”
母亲蹲下身，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声音温柔得像春风：“会的。它们会发芽，会长大，会开出最漂亮的花。它们会永远向着太阳，就像苏曼姐姐和祁蒽苒姐姐，永远活在我们心里一样。”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跑到花田边，把手里的种子撒进了泥土里。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像镀上了一层金边。
不知过了多久，种子终于种完了。大家站在花田边，看着那片被翻新过的土地，眼里满是期待。夏阳拿出相机，喊大家站在一起，笑着说：“来，我们拍张合照吧。等夏天向日葵开了，我们就拿着照片来看它们。”
大家欢呼着聚在一起，母亲被簇拥在中间，林晓举着画板站在她身边，孩子们挤在前面，一个个都笑得格外灿烂。相机快门按下的瞬间，阳光正好，风过林梢，梧桐枝桠上的绿芽轻轻颤动，像是在为这场春日的约定，鼓掌喝彩。
夕阳西下的时候，人群渐渐散去。小花园里又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母亲一个人，拄着拐杖，站在花田边。她看着那片种满了种子的土地，看着长椅上摆满的礼物和画纸，看着天边渐渐被染成橘红色的晚霞，心里无比安宁。
她从藤篮里拿出那个祁蒽苒模样的布偶，轻轻放在长椅上，让它和那些画纸、礼物待在一起。“你们看，”她轻声说，“以后啊，再也不会孤单了。有这么多人陪着你们，有这么多向日葵陪着你们，还有，永远的暖阳陪着你们。”
风穿过花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两个女孩的回应，温柔而明亮。
夜色渐浓，城市里亮起了万家灯火。小花园里静悄悄的，月光洒在新翻的泥土上，洒在长椅上，洒在那个抱着向日葵的布偶上。泥土里的种子，正悄悄汲取着水分和养分，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后来，有人说，每年春天，医院的小花园里，都会有一群人来种向日葵。他们来自四面八方，有着不同的故事，却都因为一本书，因为两个女孩的故事，聚在了一起。
有人说，每到夏天，这片小花园就会变成金色的海洋，向日葵开得热烈而灿烂，远远望去，像是一片永不熄灭的暖阳。
有人说，每到雪落的日子，长椅上总会摆着一束向日葵，或是一幅画，或是两个烤得焦香的红薯。
还有人说，常常能看到两个女孩的身影，她们手牵着手，走在向日葵花海里，一个穿着鹅黄色的外套，一个穿着浅米色的毛衣。她们的笑容，比阳光还要温暖，她们的眼里，盛着整个世界的光。
她们从未离开。
她们化作了暖阳，常驻人间。
化作了生生不息的希望，永远，向阳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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