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冬天,风裹着刺骨的寒意,卷着枯黄的落叶,撞在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苏曼坐在书桌前,手里攥着那支已经被磨得光滑的黄色铅笔,笔尖悬在画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画纸上,是医院小花园的轮廓——光秃秃的梧桐枝桠,落满积雪的长椅,还有那株早已长得茁壮的向日葵,此刻也被厚厚的雪覆盖,只露出一点金黄的花盘。
一年了。
祁蒽苒离开,已经整整一年了。
这一年里,苏曼试过很多次,想把她们一起看雪的场景画下来。可每次拿起画笔,那些鲜活的画面就会变成锋利的碎片,扎得她心口生疼。她画不出祁蒽苒眼里的光,画不出雪花落在她睫毛上的晶莹,更画不出那一刻,她心里翻涌的、又暖又酸的情绪。
母亲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轻轻放在她手边:“曼曼,天凉了,喝点热的吧。”
苏曼点了点头,却没有伸手去碰那杯牛奶。杯子里的热气氤氲着,模糊了她眼前的画纸,也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也是这样的风,她推着祁蒽苒的轮椅,一步一步走进小花园的雪地里。
“苏曼,你看,雪落在围巾上,像撒了一把糖。”
祁蒽苒的声音,像是还在耳边。苏曼伸出手,摸了摸脖子上那条米白色的围巾。围巾被洗得有些发白,边缘也起了毛边,可她依旧每天都戴着。这是祁蒽苒留给她的,最后一点念想。
“妈,”苏曼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想去医院看看。”
母亲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好,妈陪你去。”
“不用。”苏曼摇了摇头,“我想一个人去。”
母亲看着她眼里的执拗,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房间,留下苏曼一个人,在弥漫着牛奶香气的空气里,对着那张未完成的画,发呆。
收拾好东西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飘雪了。细小的雪花,像去年那样,轻飘飘地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那条米白色的围巾上。苏曼没有打伞,任由雪花落在身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祁蒽苒掌心的温度。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雪已经下得很大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给整栋白色的建筑,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白纱。苏曼站在门口,看着熟悉的走廊,熟悉的窗户,熟悉的、曾经无数次走过的路,脚步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她没有进去,只是沿着医院的围墙,慢慢走着,走到了那个小花园。
小花园里,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梧桐枝桠上,积满了厚厚的雪,像一串串白色的珊瑚。那张长椅,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落满了雪,像一块洁白的玉。
苏曼一步一步走过去,坐在长椅上。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凝成了小小的冰晶,凉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她的掌心,转瞬即逝,只留下一点浅浅的湿痕。
就像祁蒽苒的出现,短暂得像一场梦。
“蒽苒,”苏曼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我来看你了。”
空旷的小花园里,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雪花落在地上的簌簌声。没有人应答。
苏曼从包里拿出那张照片,那张祁蒽苒坐在轮椅上,笑着看雪的照片。照片被她用塑封膜封得好好的,边角却依旧被摩挲得有些发毛。她看着照片上的人,看着她眼里的光,看着她嘴角的笑,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落在积雪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你说,要我替你看春天的花,夏天的海,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雪。”苏曼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浓重的鼻音,“我都看了。春天的玉兰开得很艳,夏天的海很蓝,秋天的落叶铺了满地,冬天的雪,和去年一样,很好看。”
“可是,没有你,这些都没有意义了。”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紧紧地抱着,像是抱着祁蒽苒单薄的肩膀。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白得刺眼。她想起祁蒽苒在日记里写的话,想起她在除夕夜的烟花里,靠在她的肩膀上,轻声说“苏曼,你要好好活下去”。
她试过的。
她试过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画画,好好活下去。她试过把祁蒽苒的日记放在床头,每天读一遍;试过把她们的照片贴在墙上,每天看一遍;试过把那条围巾戴在脖子上,每天摸一遍。
可是,太难了。
没有祁蒽苒的世界,就像一口没有底的井,无论她怎么努力往上爬,都爬不出来。那些温暖的瞬间,那些鲜活的记忆,那些曾经照亮她世界的光,都变成了一道道枷锁,把她牢牢地困在原地。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苏曼的头发染成了白色。她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白色的雕像。围巾上的雪花越积越多,渐渐盖住了那些发白的纹路,也盖住了那些洗不掉的、淡淡的消毒水味。
苏曼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看着白茫茫的世界,忽然笑了。
她想起祁蒽苒说过,雪是冬天送给世界的礼物。
那她呢?她是不是也是祁蒽苒送给这个世界的礼物?
现在,礼物过期了,是不是也该被收回去了?
苏曼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她看着那张长椅,看着那个熟悉的小花园,看着远处那栋白色的建筑,最后看了一眼怀里的照片。
“蒽苒,”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我来陪你了。”
她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在长椅上,又把那条米白色的围巾解下来,轻轻盖在照片上。围巾上的雪花,融化成水,浸湿了照片的边角,也浸湿了那些温暖的记忆。
苏曼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小花园深处的那个湖。湖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雪花落在上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风很大,卷着雪花,吹起她的头发,吹起她的衣角。她的脚步很轻,像一片飘落的雪花,无声无息地,走向那个冰冷的湖面。
她想起她们第一次相遇的场景,想起走廊里那个穿着病号服的女孩,想起她泛红的杏眼,和那个带着窘迫却依旧明亮的笑容。
她想起她们一起吃麻辣烫的午后,想起祁蒽苒笑着夹给她的那颗牛肉丸,想起空气里弥漫着的骨汤香味和辣椒的辛香。
她想起她们一起看雪的那个下午,想起祁蒽苒掌心的雪花,想起她靠在自己肩膀上,轻声说“真好啊”。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她的脑海里一一闪过,温暖得让她想哭。
苏曼走到湖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层薄薄的冰。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脏,让她浑身都泛起一阵舒服的暖意。
她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漫天飞舞的雪花,看了一眼白茫茫的世界,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祁蒽苒长眠的方向。
“蒽苒,”她轻声说,“我们终于,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她抬起脚,轻轻踩上那层薄薄的冰面。冰面裂开的声音,像一声轻微的叹息,在空旷的小花园里回荡着。
雪花依旧在飘,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湖面上,落在那条米白色的围巾上,落在那张被浸湿的照片上。
这个冬天,雪落无声。
两个被困在冬天里的女孩,终于在漫天飞雪里,重逢了。
长椅上,围巾轻轻飘动着,盖住了那张照片,也盖住了那段短暂而温暖的时光。
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怎样的故事。
没有人知道,有两个女孩,曾经互为彼此的光,最后又一起,葬在了这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