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雪落之前的约定

监护室窗外的梧桐叶，终于落尽了最后一片。风卷着寒意掠过走廊，捎来初冬的第一缕冷意，苏曼拢了拢身上的外套，目光依旧黏在玻璃那头的人身上。

　　祁蒽苒醒了。

　　就在苏曼守到第三天的清晨，晨曦刚漫过窗台时，她看到那双紧闭的眼睛，轻轻颤了颤睫毛。那一刻，苏曼几乎是跌撞着扑到窗边，指尖按在冰凉的玻璃上，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祁蒽苒的意识醒得很慢，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她睁开眼时，眼神还有些涣散，直到捕捉到玻璃窗外苏曼的脸，才缓缓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很淡，虚弱得像风中摇曳的烛火，却足以让苏曼瞬间红了眼眶。

　　医生说，这是奇迹。

　　祁蒽苒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的那天，阳光格外好。苏曼抱着那幅修补好的画站在病房门口，画框的裂痕被母亲用同色系的胶带仔细缠过，玻璃换了新的，画里的人依旧笑得明媚，只是纸页上那一点暗红的血迹，怎么也擦不掉了。

　　“我来啦。”苏曼推开门，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落枝头的雀鸟。

　　祁蒽苒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脸色依旧苍白，却比在监护室时多了几分生气。她看到苏曼手里的画，眼睛亮了亮，声音沙哑得厉害：“这是……我的画像吗？”

　　苏曼走过去，把画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点了点头：“之前摔碎了，我妈帮我补好了。”她顿了顿，指尖划过画框上的胶带，“对不起，没保护好它。”

　　“傻瓜。”祁蒽苒笑了，伸手想去碰那幅画，胳膊却只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苏曼连忙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像冬日里的雪，苏曼忍不住用掌心焐着。

　　“很好看，”祁蒽苒看着画里的自己，眼里闪着光，“比我本人好看多了。”

　　“本来就好看。”苏曼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根微微发烫，连忙别过脸去。

　　祁蒽苒看着她泛红的耳根，笑得更开心了。病房里的阳光暖洋洋的，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那幅画的玻璃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苏曼忽然觉得，那些悬在心头的恐惧，好像淡了一点点。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苏曼每天都会来医院，带着自己新画的画，带着祁蒽苒想吃的、医生允许的小零食。她不再穿黑压压的卫衣，换上了浅色系的毛衣和牛仔裤，头发也剪短了一点，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

　　她会坐在病床边，给祁蒽苒念自己新写的随笔，念窗外的梧桐叶落了多少片，念路边的小店又出了什么新口味的糖葫芦。祁蒽苒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声音轻轻的，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苏曼的抑郁症，好像真的在一点点好转。她开始愿意和母亲多说几句话，愿意在阳台上晒晒太阳，愿意握着画笔，把那些温暖的瞬间，都一笔一划地画下来。

　　只是祁蒽苒的身体，依旧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能坐起来和苏曼聊上半天，甚至能在苏曼的搀扶下，走到窗边看一会儿风景；坏的时候，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靠营养液维持，整个人陷在棉被里，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苏曼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回光返照。可她不敢说，也不敢想，只能拼命抓住这些偷来的时光，像抓住救命稻草。

　　这天，苏曼又带着新画的画来医院。画里是医院的小花园，落满了梧桐叶，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向洒满阳光的长椅。

　　祁蒽苒看着画，忽然轻声说：“苏曼，我想看雪。”

　　苏曼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她。祁蒽苒的眼里，带着一丝向往，一丝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好。”苏曼毫不犹豫地答应，“等下雪了，我推你去小花园，我们一起看雪。”

　　“真的吗？”祁蒽苒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真的。”苏曼用力点头，“我们还要堆一个小小的雪人，给它戴上你的毛线帽。”

　　祁蒽苒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苏曼的头发，声音温柔得像羽毛：“苏曼，你要记住，就算以后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的，要像向日葵一样，永远向着太阳。”

　　苏曼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她强忍着眼泪，用力点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祁蒽苒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轻轻叹了口气，又笑了笑：“别哭呀，我们还有约定要兑现呢。”

　　苏曼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挤出一个笑容：“嗯，约定。”

　　她低下头，继续在画纸上添着什么。她要在那条小路上，画上两个并肩的身影，一个穿着鹅黄色外套，一个穿着浅米色毛衣，她们的手牵在一起，走向漫天飞雪的冬天。

　　窗外的风，又大了些。梧桐树枝桠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摇晃着。苏曼知道，雪，快要落了。

　　只是她不知道，这场雪，会不会成为她们最后的告别。

　　她只知道，她会守着这个约定，等雪落下，等祁蒽苒，一起去看那一场，属于她们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