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洪的咆哮声在山谷间回荡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快亮时才渐渐平息。雨势也弱了下去,变成了细密的雨丝,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惊蛰峪。顾映雪站在瞭望台边缘,望着山下被洪水冲刷过的痕迹——原本清晰的山道变得泥泞不堪,几块巨大的岩石被冲到了路边,浑浊的水洼里还漂浮着断枝和败叶。
“堂主,尸体都处理干净了。”白世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脸上沾着泥点,军靴上还在往下滴着水,“山洪把山谷底填了不少新土,就算日军派人来查,也找不到什么线索。”
顾映雪转过身,目光扫过围在瞭望台周围的弟兄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疲惫,眼眶里布满血丝,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劲。沈妍君正蹲在地上,用一块布仔细擦拭着她的毒鞭,鞭身上的毒液被雨水冲掉了不少,露出了暗沉的皮质。顾璎月靠在狙击枪上打盹,睫毛上还挂着水珠,陆文站在她身边,替她挡着偶尔飘来的雨丝。
“沈辰逸还是没消息吗?”顾映雪的目光落在哑叔身上。哑叔摇摇头,比划着动作——他和雀儿昨夜在山脚下搜了大半宿,只在宪兵队驻地外的墙角发现了半枚沾着血迹的彼岸镖,除此之外再无踪迹。
雀儿蹲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洋伞的伞骨。“我总觉得沈大哥不会有事。”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沙哑,“那半枚镖上的血不多,看着像是故意留下的记号。”
顾映雪捏着下巴沉思。沈辰逸行事向来缜密,若真是遭遇不测,断不会只留下半枚镖。那血迹……或许是在传递某种信号?她忽然想起沈辰逸曾说过,宪兵队内部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带血的信物若是完整,代表“安全”;若是残缺,则意味着“有陷阱,勿靠近”。
“他是在提醒我们,宪兵队那边有诈。”顾映雪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井田若男虽死,但渡边桥川肯定会追查此事,沈辰逸现在怕是正处在风口浪尖上。”
卿夜星握紧了腰间的软剑:“要不我潜入宪兵队一趟?就算救不出沈兄,至少能探探虚实。”
“不行。”顾映雪立刻否决,“渡边桥川生性多疑,井田若男刚死,宪兵队现在肯定戒备森严,你这时候去就是自投罗网。”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半枚彼岸镖上,“沈辰逸留下镖,就是不想让我们轻举妄动。我们得等,等他主动联系我们。”
雨丝渐渐停了,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山风带着雨后的清冽,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顾映雪让众人先回去休息,只留下柳泽绎和谭珐咗在瞭望台值守。她自己则带着哑叔,沿着昨夜沈辰逸可能出现的路线往下走。
山道泥泞难行,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敢挪动。顾映雪的目光仔细扫过路边的草丛和岩石,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走到半山腰时,哑叔突然停住脚步,指着一块被踩碎的瓦片示意她看。瓦片碎片旁,有几个模糊的脚印,看尺寸像是男人的鞋印,而且鞋印边缘沾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迹。
“顺着脚印找。”顾映雪低声道。
两人沿着脚印一路往下,穿过一片密林,来到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前。庙门早已腐朽,风一吹就发出“吱呀”的声响,门楣上的“山神爷”匾额只剩下半边,歪歪扭扭地挂着。脚印在庙门口消失了,像是进了庙里。
顾映雪示意哑叔守住庙门两侧,自己则握紧琉璃盏,小心翼翼地推开庙门。庙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灰尘的气息,正中央的神台塌了一半,神像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下一堆碎石。墙角堆着些干草,看起来像是有人在这里待过。
顾映雪的目光在庙里逡巡,忽然注意到神台后面的墙壁上,有块砖石的颜色比周围要浅一些。她走过去,用手指敲了敲,砖石发出空洞的声响。她用力一推,砖石竟然松动了,露出后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匍匐进出。顾映雪凑近闻了闻,里面有淡淡的硝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那半枚彼岸镖上的味道很像。
“沈辰逸可能在这里藏过。”顾映雪回头对哑叔打了个手势,然后从腰间解下琉璃盏,盏底的毒刺闪着幽光,“我进去看看,你在外接应。”
她趴在地上,顺着洞口往里爬。洞道狭窄,布满了碎石和荆棘,刮得她手臂生疼。爬了约莫十几米,前方忽然开阔起来,原来是个不大的石室。石室里很暗,只有头顶一道裂缝透进些许微光。
借着微光,顾映雪看到石室角落里堆着几件破旧的军装,旁边还有一个空了的水壶。地面上有几滴凝固的血迹,旁边散落着几枚弹壳。最让她心头一紧的是,石室的石壁上,用尖锐的东西刻着几个字:“桥川有密,三日后关帝庙。”
字迹刻得很深,显然是匆忙中用力刻下的。顾映雪的心跳瞬间加速——渡边桥川有秘密?而且沈辰逸约了三日后在关帝庙见面。这说明他不仅安全,还掌握了重要的情报。
她仔细检查了石室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其他线索后,才原路返回。出了山神庙,哑叔正警惕地望着四周,看到她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找到线索了。”顾映雪把石壁上的字告诉了哑叔,“沈辰逸三日后在关帝庙会和我们,他还说渡边桥川有秘密。”
哑叔的眼睛亮了起来,连连点头,比划着询问是否需要提前布置。
“关帝庙在镇子东头,周围都是商铺,人多眼杂,不好提前布控。”顾映雪沉思道,“这样,三日后我亲自去,你带着雀儿和万妩在周围接应,记住,不要靠太近,保持视线联系就行。”
哑叔点头应下。两人顺着来路返回惊蛰堂,路上顾映雪一直在琢磨“渡边桥川有密”这几个字。渡边桥川作为日军最高司令,手里掌握的秘密定然非同小可,是新的作战计划?还是军火库的位置?亦或是……有其他卧底?
回到惊蛰堂时,弟兄们大多已经休息好了,正在院子里擦拭武器。沈妍君看到顾映雪回来,立刻迎了上来:“姐,有沈大哥的消息了吗?”
顾映雪把山神庙和石室里的发现说了一遍,沈妍君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眼眶却红了:“我就知道他没事……”
“别高兴太早。”顾映雪拍了拍她的肩膀,“渡边桥川的秘密肯定不简单,沈辰逸这次约见,怕是也冒着不小的风险。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不能出一点差错。”
她召集众人到议事厅,把情况简单说了说,然后开始布置任务:“柳泽绎、谭珐咗,你们两个去镇子上打探一下宪兵队的动向,尤其是渡边桥川最近的行程,记住,千万别暴露身份。”
“泽文、重昭,你们去关帝庙附近踩点,画一张详细的地形图回来,标注出所有的出口和隐蔽处。”
“历青、璎落,你们负责准备接应的马车和武器,就停在镇子西头的老槐树下,随时待命。”
“宋晨、陈铱,你们去联络镇上的地下交通站,让他们帮忙留意宪兵队的动静,有情况立刻传回来。”
“白世尊、雷元宋,你们两个跟我留在堂里,处理其他事宜。”
“顾璎月、陆文,你们两个……”顾映雪看向瞭望台的方向,“继续守着瞭望台,密切关注山下的动静,防止日军突然反扑。”
“是!”众人齐声应道,各自领命而去。议事厅里很快就空了下来,只剩下顾映雪和白世尊、雷元宋。
“堂主,你觉得渡边桥川的秘密会是什么?”白世尊忍不住问道,他把玩着手里的左轮手枪,枪身被擦得锃亮。
顾映雪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日军宪兵队驻地的位置:“不好说。但能让沈辰逸特意冒险传递消息的,绝不是小事。我怀疑,可能和他们的军火有关。前阵子听说日军从东北运了一批新武器过来,一直没露面,说不定就藏在什么地方。”
雷元宋摸了摸下巴:“要是能找到军火库的位置,咱们一把火给它烧了,那可就解气了!”
“没那么容易。”顾映雪摇头,“日军的军火库戒备森严,肯定有重兵把守。就算知道位置,硬闯也讨不到好。得从长计议。”
三人正说着,卿夜星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堂主,这是从山下交通站传上来的,说是昨晚宪兵队内部有异动。”
顾映雪接过纸条,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井田死,桥川疑,内查紧。”
“看来渡边桥川已经开始怀疑内部有内鬼了。”顾映雪皱起眉头,“沈辰逸现在的处境怕是更危险了。”
“那三日后的见面……”白世尊有些担忧。
“必须去。”顾映雪语气坚定,“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不能退缩。沈辰逸冒着风险把消息传出来,我们不能让他的心血白费。”
她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纸灰在空气中飘散。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惊蛰峪的山林经过雨水的冲刷,显得格外青翠,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
但顾映雪知道,这份平静只是暂时的。山脚下的日军还在虎视眈眈,渡边桥川的秘密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而三日后的关帝庙,将是一场新的较量。
她走到墙角,拿起那个写着“玉蝴蝶”的包裹,将琉璃盏仔细收好。然后,她摸出那只玉蝴蝶佩,轻轻放在掌心。玉佩上的蝴蝶翅膀仿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像是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准备好吧。”顾映雪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这一仗,我们必须赢。”
白世尊和雷元宋对视一眼,用力点了点头。议事厅里的烛火轻轻摇曳,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三个蓄势待发的战士,等待着三日后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