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里,总带着一股洗不净的燥热,还有那种名为“离别”的酸涩味。
A市三中的老槐树被蝉鸣压得喘不过气,午后的阳光白花花地炸开,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小满,你这手速是去参加电竞比赛了吗?再给我两分钟,这最后一道大题我就能解开了!”
讲台上,一个顶着乱糟糟鸡窝头、鼻梁上架着厚底黑框眼镜的男生,正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将一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推到同桌面前。
他叫周予安,人如其名,总是予人安宁,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家伙其实是个重度拖延症晚期患者,且脑回路清奇。
被他称为“林小满”的女生,正单手托腮,漫不经心地转着笔。她有一双很亮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像含着一汪水,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
“周大少爷,离上课铃响还有十秒。”林小满瞥了一眼教室后墙上的挂钟,声音清冷,却透着股子熟稔的调侃,“你要是再晚一秒,下节课老班的‘死亡凝视’就要发射了。”
“别慌,我有主角光环。”周予安信誓旦旦,话音未落,上课铃声骤然炸响。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认命地抓起书包,在铃声结束的最后一秒冲回了座位。
坐在后排靠窗位置的顾森,手里转着一颗篮球,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落在那个气喘吁吁跑进来的身影上。他的眼神很深,像是藏着什么秘密,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随后低下头,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
“森哥,发什么呆呢?借个修正带。”一个留着寸头、满脸写着“我很社会”的男生凑了过来。他叫赵磊,是班里的体育委员,也是这五人小团体的“武力担当”。
“没电了。”顾森淡淡地说了一句,随手扔给他一个新买的修正带,“刚路过小卖部买的。”
赵磊接过东西,嘿嘿一笑:“谢了啊森哥。哎,你说咱们这群人以后还能聚这么齐吗?”
顾森停下手中的笔,抬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没有说话。
教室里闹哄哄的,粉笔灰在光束里飞舞。苏念,班长兼语文课代表,正站在讲台旁维持纪律。她是典型的乖乖女长相,齐耳短发,校服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纽扣。此刻,她的眉头紧锁,看着那个还在跟数学老师争辩最后一道选择题答案的周予安,无奈地摇了摇头。
“苏念姐,救驾!”周予安突然举手大喊,“这道题绝对是老师讲错了!我的逻辑闭环非常完美!”
全班哄堂大笑。苏念走上前,轻轻敲了敲周予安的桌子,柔声道:“周予安同学,坐下吧。这道题……确实是你算错了小数点。”
“不可能!”周予安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我的数学可是年级前十的水平!”
“那是以前。”苏念微笑着拆台,顺手帮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领,“现在你是倒数前十的水平。”
周予安哀嚎一声,瘫倒在椅子上,引得周围人又是一阵爆笑。
这就是305宿舍的五人组,或者说,整个高三(2)班最铁的一群人。
周予安:学渣中的战斗机,脑洞比黑洞还大,性格跳脱,却是大家的开心果。
林小满:高冷学霸,内心戏丰富,看似不好接近,实则是所有人的情感垃圾桶。
顾森:沉默寡言的富二代,长得帅成绩好,常年霸榜第一,却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总是独来独往。
赵磊:热血直肠子,讲义气,除了学习不行其他都行,最大的愿望是考个体育学院。
苏念:温柔坚韧的大家长,永远在为这群不省心的家伙操心,心里藏着一个不敢说出口的名字。
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仿佛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狂欢。
“走走走!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赵磊一把揽住周予安的脖子,像个螃蟹一样横冲直撞地往外挤。
“放开我!勒死我了!”周予安挣扎着,求救似的看向林小满。
林小满收拾好书包,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淡淡地说:“我也饿了,一起去吧。”
四人结伴而行,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然而,就在他们走到教学楼拐角处的时候,原本喧闹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一瞬。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是一个抱着书本、满脸焦急的身影撞进了林小满的怀里。
“抱歉抱歉!我没看路!”
林小满下意识地扶住了对方。
那是一个穿着隔壁理科班校服的男生,个子很高,眉眼清俊,只是此刻额头上全是汗珠。他抬起头,看清眼前的人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略显腼腆的笑容:“是你啊,林小满。”
是陆扬。理科班的年级第二,也是林小满默默喜欢了整整两年的那个人。
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林小满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手心微微出汗。她礼貌地点点头:“没事,陆扬学长。”
陆扬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挠了挠头:“对了,下周的物理竞赛选拔,听说你也报名了?”
“嗯。”林小满轻声应道。
“加油。”陆扬笑了笑,转身匆匆跑向楼梯口,“我先走了,快上课了。”
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转角,林小满才缓缓松开紧握的书包带。
“哟,这不是我们的小学霸吗?”赵磊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一脸八卦地撞了撞林小满的肩膀,“刚才那个帅哥是谁啊?看你脸红的。”
“别胡说。”林小满瞪了他一眼,快步向前走去,耳根却悄悄红透了。
“哎,慢点走。”周予安在后面追着喊,“等等我这个未来的物理竞赛冠军啊!”
五个人吵吵闹闹地走向食堂,谁也没有注意到,天边那片积攒了许久的乌云,终于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晚自习前的休息时间,教室里闷热得像蒸笼。
顾森坐在座位上,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刷题,而是从抽屉深处拿出了一个黑色的盒子。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款式简单,却精致得过分。
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戒面,眼神晦暗不明。
“森哥,你这又是哪来的新玩意儿?”赵磊探过头,好奇地问。
顾森迅速合上盒子,面无表情地推了回去:“没什么,装饰品。”
就在这时,教室里的广播突然滋滋啦啦地响了起来,紧接着传来教导主任严肃的声音:“各位同学请注意,气象台发布暴雨红色预警,今晚可能会有特大暴雨,请同学们尽量不要外出,注意安全……”
话音未落,窗外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瞬间连成一片雨幕。
“完蛋了!”周予安哀嚎一声,“我没带伞!我家离这儿坐公交要一个小时!”
“我也没带。”赵磊苦着脸看了看窗外,“这雨下得跟依萍找她爸要钱那天一样大。”
苏念皱了皱眉,拿出手机看了眼天气预报:“看来今晚回不去了。”
一直沉默的林小满突然开口:“那就在学校凑合一晚吧。我看教学楼一楼有几间空教室还没锁门。”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只能接受了这个提议。
晚上九点半,晚自习结束。
暴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走廊里挤满了被困住的学生,嘈杂声不绝于耳。
305的五个人背着书包,跟着人流涌向一楼的大教室。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家铺开报纸、校服外套,三五成群地席地而坐。
顾森走在最后,他没有和大家挤在一起,而是独自走到了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他靠着墙壁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
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显得格外孤独。
“森哥,过来一起打牌啊!”赵磊在那边招手大喊。
顾森摇了摇头,指了指外面:“你们玩,我去门口透透气。”
赵磊耸耸肩,继续招呼其他人斗地主。
顾森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教室。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雨水夹杂着凉风灌进来。顾森站在那里,任由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未读消息。
发件人是一个备注为“L”的联系人。
时间是十分钟前。
内容是:【明天早上七点,老地方见。最后一次。】
顾森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删除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痛苦和决绝,最终,他关掉手机,将它紧紧攥在手心,直到掌心传来了刺痛感。
“阿森。”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森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林小满站在阴影里,手里拿着一件外套,显然是看到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T恤出来,担心他着凉。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林小满走近几步,将外套披在他肩上,“小心感冒。”
顾森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声音有些沙哑:“谢谢。”
“顾森,”林小满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顾森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小满,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放弃最喜欢的东西,你会怎么做?”
林小满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就藏起来啊。藏在心底最深处,谁也看不见的地方。等到有一天,风能把它吹回来。”
顾森怔怔地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就在这时,教室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着火了!插座冒烟了!”
紧接着是一阵尖锐的警报声。
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地从教室里涌了出来。走廊里乱成一团,尖叫声、奔跑声混杂在一起。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撞了一下,林小满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
“小心!”
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拉了回来。
林小满惊魂未定地站稳,抬头一看,抓住她的正是顾森。
“没事吧?”顾森关切地看着她,眉头紧锁。
“没事……”林小满喘着气,还没来得及道谢,就被人群推搡着往前走。
顾森紧紧抓着她的手没有松开,直到确认她站稳了,才慢慢松开。
“快走吧,别挤丢了。”他说。
林小满点点头,随着人流往楼下跑去。
顾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抓过她的那只手,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他苦笑了一声,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那是通往实验楼顶层的楼梯。
既然已经是暴风雨的前夜,那就让这场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那一夜,暴雨如注。
而在那个狭小的教室里,五个少年少女挤在一起,听着窗外的雷声轰鸣,聊着不着边际的未来。
没有人知道,这场大雨过后,等待他们的将是怎样的分岔路口。
周予安的数学依旧烂得一塌糊涂;
赵磊的体育测试勉强及格;
苏念收到了一封来自远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林小满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了对某个人的祝福;
而顾森,在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做了一个漫长而痛苦的梦。
梦里,有人对他说:“再见,我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