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后的第三天,沈枫和裴歌灵决定回越州临安。
瀛洲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陈天龙被收押,黑龙会土崩瓦解;苏明远在大陆的审判即将开始;而他们在瀛洲的合作项目,有林清源照看,可以放心。
临行前,林清源设宴为他们饯行。地点选在台北一家老牌餐厅,包厢窗外就是淡水河,夕阳将河面染成金红色,美得让人心醉。
“这杯酒,祝二位一路顺风,”林清源举杯,“也祝沈家和裴家的生意,蒸蒸日上。”
“谢谢林会长,”沈枫回敬,“瀛洲这边,就拜托您了。”
“放心,”林清源说,“林家与沈家、裴家的合作,是长期战略。我会亲自盯着,不会出问题。”
裴歌灵看着窗外的淡水河,想起前世在这里等待的日子。那时他每天傍晚都会来河边,看着太阳落下的方向,想着海峡对岸的那个人。如今,他终于可以牵着那个人的手,一起回家了。
“林会长,有件事想拜托您,”裴歌灵忽然说。
“裴族长请说。”
“陈天龙的儿子陈浩,是个好孩子。他学法律,有理想,有抱负。如果他需要帮助……希望您能关照一下。”
林清源有些意外,但很快点头:“我会的。那孩子确实不错,没有走他父亲的老路。如果他愿意,我可以介绍他到律所实习。”
“那就太好了。”
离开餐厅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台北的霓虹次第亮起,将这座不夜城装点得如同梦幻。车子驶过淡水河上的大桥,裴歌灵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半个世纪的城市——前世在这里等待,今生在这里圆满,这座城市,承载了他太多的记忆和情感。
“舍不得?”沈枫握住他的手。
“有点,”裴歌灵靠在他肩上,“但更想回家。回我们的家。”
是啊,临安才是他们的家。那里有西湖,有绣球花,有他们重逢的断桥,有他们共同生活的老宅。
飞机在夜色中起飞,台北的灯火在脚下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下。裴歌灵靠在舷窗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却是一片宁静。
“累了就睡会儿,”沈枫将毯子盖在他身上,“到了我叫你。”
“嗯。”
裴歌灵闭上眼睛,很快沉入睡眠。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前世在瀛洲的日子。梦里,他还是那个孤独等待的老人,每天坐在淡水河边,看着对岸的方向。但这一次,梦的结局不同了——沈枫来了,从海的那边走来,穿过半个世纪的光阴,终于来到了他面前。
“歌灵,我来了。”梦里的沈枫说。
“我知道你会来,”梦里的他笑了,“我一直都知道。”
醒来时,飞机已经降落在临安萧山机场。窗外是熟悉的江南景色,细雨如丝,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八月底的临安,已经有了初秋的凉意。
车驶出机场,沿着西湖边的道路向北山路老宅驶去。雨中的西湖别有一番韵味,远处的山峦在雨雾中若隐若现,近处的湖水泛着细密的涟漪。断桥上依然有游客,撑着各色的伞,在雨中漫步。
“回家了。”沈枫轻声说。
“嗯,回家了。”
老宅的一切都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管家早已准备好一切,热茶,点心,温暖干燥的房间。庭院里的绣球花虽然花期已过,但枝叶依然茂盛,在雨中绿得发亮。
“裴先生,沈先生,欢迎回家。”管家微笑着迎接。
走进熟悉的书房,裴歌灵看到了桌上那幅画——那幅他画的《重逢》。
画中的西湖烟雨,断桥残雪,伞下两人对视,眼中是跨越百年的深情。现在这幅画已经装裱好了,挂在书桌对面的墙上,像是时刻提醒他们,这份缘分的来之不易。
“挂在这里正好,”沈枫从背后抱住他,“每天都能看到。”
窗外雨声淅沥,书房里茶香袅袅。这一刻的宁静,比任何繁华都更让人心安。
接下来的日子,生活重新回归平静。沈枫处理沈氏集团的日常事务,裴歌灵打理裴家的产业。
齐州那边的新公司已经步入正轨,赵老爷子定期发来报告;瀛洲的项目有林清源照看,进展顺利;缅甸的玉石矿开采出帝王绿后,价值飙升,成为裴家最重要的资产之一。
九月初,苏明远的案子在齐州开庭。沈枫和裴歌灵没有去现场,但通过视频观看了庭审。法庭上,苏明远看起来苍老了许多,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证据确凿,证词完整,审判进行得很顺利。当法官最终宣判苏明远犯有教唆杀人、商业欺诈、行贿等多项罪名,判处无期徒刑时,苏明远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诡异,像是在嘲笑什么,又像是在自嘲。
“我输了,”他说,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有些失真,“但我不是输给你们,是输给了命运。”
庭审结束后,赵老爷子打来电话:“苏明远认罪了,没有再上诉。这件事,总算彻底了结了。”
“辛苦老爷子了。”沈枫说。
“不辛苦,”赵老爷子顿了顿,“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们。苏明远在庭审最后说了一句话,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告诉沈枫和裴歌灵,他们赢了这一世,但游戏还没结束。有些人,有些事,比他们想象的复杂得多。’”
这话让沈枫和裴歌灵都沉默了。苏明远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在威胁?还是在暗示什么?
“不用理会,”裴歌灵最终说,“他已经是个囚犯了,翻不起什么浪。”
“我也是这么想的,”赵老爷子说,“但你们还是要小心。苏明远那种人,就算在监狱里,也能搞出事情来。”
挂了电话,书房里重新陷入安静。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在湖面上洒下一片金光。
“苏明远的话,你怎么看?”沈枫问。
“可能只是不甘心的狠话,”裴歌灵说,“但也不能完全忽视。我们要做好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的情况。”
沈枫点点头,握紧他的手:“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九月中旬,临安的秋天正式到来。西湖边的桂花开了,金黄色的花朵缀满枝头,香气浓郁,随风飘散,整座城市都沉浸在甜香之中。
这天是中秋节,沈枫和裴歌灵决定在湖上赏月。他们租了一艘画舫,在傍晚时分驶入西湖。画舫不大,但很精致,红木雕花,纱帘轻垂,桌上摆着月饼、桂花糕和热茶。
夕阳西下时,他们在湖心停下。远处的雷峰塔在余晖中泛着金红色的光,近处的三潭印月静静矗立,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层碎金。
“记得前世的中秋吗?”沈枫问。
“记得,”裴歌灵说,“光绪二十八年的中秋,我们在沈家的庭院里赏月。你弹琴,我舞剑,月亮又圆又亮。那时你说,希望每年的中秋,我们都能一起过。”
“但后来,战乱来了,我们分开了。再后来,就是半个世纪的分离。”
沈枫的声音有些哽咽。裴歌灵握住他的手:“都过去了。这一世,我们可以一起过每一个中秋,看每一次月圆。”
天色渐渐暗下来,月亮从东边的山峦后升起。不是满月,是渐盈的凸月,但依然明亮,清冷的光辉洒在湖面上,将整个世界染成银白色。
画舫缓缓在湖面漂移,经过断桥,经过苏堤,经过他们重逢的地方。月光下的西湖,与雨中的西湖,与阳光下的西湖,都不同。它更加宁静,更加神秘,像是藏着无数故事的梦境。
“沈枫,”裴歌灵忽然说,“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灵隐寺。”
画舫靠岸,两人步行上山。中秋夜的灵隐寺很安静,香客不多,只有几个僧人在殿前诵经。月光透过古树的枝叶洒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们来到大雄宝殿,上了香,拜了佛。然后,裴歌灵带着沈枫来到后山的一处小院——那是他前世在灵隐寺暂住的地方。
小院依然保持着当年的样子,白墙黑瓦,青石板路,院中一棵老梅树,虽然不到花期,但枝叶遒劲。月光洒在院子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边。
“前世,我在这里住了三十年,”裴歌灵轻声说,“每天打坐,诵经,等你。那时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只能在这里,用这种方式,怀念你,等待来世。”
沈枫的心像是被什么揪紧了。他紧紧抱住裴歌灵,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
“不用对不起,”裴歌灵回抱他,“能等到你,所有的等待都值得。”
月光更亮了。远处的钟声响起,是灵隐寺的晚钟,浑厚悠远,像是在为这段跨越时空的缘分,献上最后的祝福。
两人在小院里坐了很久,直到夜深露重,才起身离开。下山的路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虫鸣声。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两个再也不分离的灵魂。
回到老宅时,已经是深夜。管家还在等他们,准备好了热茶和宵夜。
“裴先生,沈先生,今天有您的快递,”管家递上一个包裹,“下午送来的,寄件人是……陈浩。”
裴歌灵有些意外。他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小盒子。信是陈浩写的,字迹工整清秀:
“裴先生,沈先生:展信佳。首先再次祝贺二位新婚快乐。家父的案子已经判决,无期徒刑。我知道这是他罪有应得,但作为儿子,心中依然痛苦。不过请放心,我不会走他的老路。我已经接受林会长的帮助,到一家律所实习。我想用法律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也算是为家父赎罪。
盒子里是我母亲生前最珍爱的一对玉佩,她说这是她祖上传下来的,至少有三百年的历史。家父入狱后,我在整理他的物品时发现了这对玉佩。我想,这对玉佩应该属于更珍惜它的人。
祝二位永远幸福。
陈浩 敬上”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白玉佩。玉佩雕成双龙戏珠的图案,玉质温润,雕工精细,确实是古物。更神奇的是,这对玉佩的形状和花纹,竟然与沈老爷子给的那对翡翠玉佩,有几分相似。
“这是……”沈枫拿起玉佩,仔细端详,“这上面的云纹,和爷爷给的那对几乎一样。”
裴歌灵也发现了。两对玉佩,一对翡翠,一对白玉;一对是双鱼戏水,一对是双龙戏珠;但上面的云纹和工艺,却如出一辙。
“难道……”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浮现,“陈浩的祖上,和沈家、裴家有什么渊源?”
沈枫沉思片刻:“有可能。陈天龙祖籍齐州,陈浩说这对玉佩是他母亲祖上传下来的,至少有三百年的历史。三百年前,正是明末清初,那时沈家和裴家已经在江南立足了。”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两对玉佩上。翡翠泛着幽深的光泽,白玉泛着温润的光华,像是两段跨越时空的缘分,在这一刻,以这种方式,重新连接在了一起。
“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很奇妙,”裴歌灵轻声说,“看似毫不相关的人和事,其实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像我们,”沈枫握住他的手,“看似偶然的重逢,其实是命中注定的必然。”
夜深了,老宅里一片宁静。书房里,两对玉佩在月光下静静躺着,像是诉说着古老的故事。而故事的主人公,已经相拥而眠,在梦中,继续着他们三生三世的缘分。
窗外的西湖,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波光。远处的雷峰塔静静矗立,像是沉默的见证者,见证了这座城市千年的变迁,也见证了这段跨越百年的情缘。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绣球花谢了,桂花开了。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改变——比如西湖的水,比如天上的月,比如他们之间的爱。
这一世,他们终于可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而未来的每一天,都将是崭新的开始,都是他们共同书写的故事。
月光更亮了,照亮了临安,照亮了西湖,也照亮了两个相拥而眠的人。
终于,圆满了。
终于,可以开始属于他们的、漫长而美好的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