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杭州的世家圈子里悄然流传着一个消息:沈家的继承人沈枫,和裴家的年轻族长裴歌灵,关系非同寻常。
消息的来源无人说得清楚,但细节却越来越丰富——有人说亲眼看见两人在西湖边共撑一伞,有人说沈枫的车连续数日出入裴府,更有人说,沈家即将与裴家达成前所未有的战略合作,投资金额高达数十亿。
苏家是最早得到消息的家族之一。
苏家长子苏明远坐在书房里,手中的雪茄已经燃到尽头,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他对面坐着妹妹苏雨薇,刚从英国回来不到一个月,本以为自己会成为裴家的少奶奶,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沈枫。
“哥,消息是真的吗?”苏雨薇咬着下唇,手中的茶杯微微颤抖。
苏明远掐灭雪茄,眼神阴沉:“沈枫昨天正式派人送来婉拒联姻的信函,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确。”
“凭什么!”苏雨薇的声音拔高,“我们苏家哪点不如沈家?我哪点配不上裴歌灵?”
“这不是配不配得上的问题,”苏明远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盛开的玉兰花,“沈枫这一步走得很绝。五十亿的投资基金,全方位的战略合作——这样的条件,裴家那些老狐狸不可能不动心。”
“那我们也可以加码!”苏雨薇不甘心,“爸爸不是说,为了这次联姻,可以动用家族三分之一的资源吗?”
苏明远转身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雨薇,这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沈枫这一手,不只是给出了优厚的条件,更是表明了态度——他愿意为了裴歌灵,动用沈家所有的资源。这种决心,不是单纯的利益交换能比的。”
苏雨薇愣住了。
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她,世家之间的联姻本质上是利益的结合,感情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可是现在,沈枫用行动告诉她,有些东西,比利益更重要。
“我不甘心,”她低声说,眼中泛起水光,“我从小就听说裴歌灵的名字,他们说他是百年难遇的奇才,是裴家百年来最年轻的族长。我努力学习,去最好的学校,学最难的课程,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在他身边……”
苏明远走到妹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雨薇,有些事情强求不来。沈枫和裴歌灵……他们之间,恐怕不止是这一世的缘分。”
作为苏家的继承人,苏明远知道一些普通人不知道的秘密。
关于轮回,关于前世,关于那些在世家圈子里口耳相传的奇闻异事。
他隐约听说过,沈家和裴家有些不同寻常的渊源,可以追溯到百年前甚至更久。
“哥,你的意思是……”苏雨薇睁大眼睛。
“我只是猜测,”苏明远摇头,“但无论如何,这件事已经成了定局。下个月沈家的商业晚宴,沈枫已经正式邀请裴歌灵作为伴侣出席。到时候,全杭州的世家都会见证他们的关系。”
苏雨薇颓然坐下,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放在桌上,茶水溅出,在深色桌面上晕开一片水渍。
与此同时,沈枫正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审阅助理送来的合作方案。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在厚厚的文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代表着一个庞大商业帝国的运作。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裴歌灵端着两杯茶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高领毛衣,衬得皮肤更加白皙,也遮住了锁骨处的疤痕。
“休息一会儿,”他将茶杯放在沈枫手边,“已经看了一上午了。”
沈枫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接过茶杯:“谢谢。裴家那边有消息吗?”
“二叔公和三叔都同意了,”裴歌灵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其他几位叔伯虽然还有疑虑,但看到沈家开出的条件,也都松了口。”
“意料之中,”沈枫喝了口茶,龙井的清香在口中蔓延,“商人重利,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但你不是,”裴歌灵看着他,“你这么做,不只是为了利益。”
沈枫笑了:“当然不是。利益只是手段,目的是你。”
这样直白的话,让裴歌灵有些不自在。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沈枫的书房正对着西湖,从这个角度看去,湖光山色尽收眼底。
三月的杭州已经有些暖意,湖边的柳树抽出新芽,嫩绿的颜色像是刚调好的水彩。
“下个月的晚宴,”裴歌灵忽然说,“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什么都不用准备,”沈枫说,“我已经让人给你订做了礼服,下周末就能送到。你只需要……站在我身边。”
裴歌灵沉默片刻:“沈枫,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
“什么麻烦?”
“世人的眼光,其他家族的议论,甚至……沈家内部可能也会有反对的声音。”
沈枫放下茶杯,走到裴歌灵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这些我都想过。但比起失去你,这些都不算什么。”
他仰头看着裴歌灵,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这个角度,让裴歌灵想起了前世某个相似的场景——那时他还是护卫,沈枫是少爷,两人之间隔着不可逾越的阶级鸿沟,但沈枫还是会这样看着他,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温柔。
“这一世,我们之间没有主仆之分,没有阶级之别,”沈枫轻声说,“我们都站在各自家族的顶端,有能力决定自己的命运。这是百年来最好的时机,我不会再错过。”
裴歌灵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微颤抖:“我知道。我只是……有些害怕。”
“怕什么?”
“怕这一切太美好,像一场梦,醒来就什么都没有了。”裴歌灵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前世,我们每次以为能在一起的时候,总会有意外发生。战乱、家族反对、生死离别……好像命运总在跟我们开玩笑。”
沈枫站起身,将裴歌灵拉进怀里。这个拥抱很用力,像是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也不分开。
“这次不会了,”他在裴歌灵耳边坚定地说,“这一世,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再把我们分开。如果家族反对,我就说服家族;如果世人非议,我们就用时间证明;如果命运还要阻挠……”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那我就逆天改命。”
裴歌灵闭上眼睛,将脸埋在他肩头。这个拥抱,这句话,像是终于驱散了百年来的不安和惶恐。
他知道沈枫说到做到,这个人一旦下定决心,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实现。
“我相信你。”他说。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沈枫要处理沈氏集团的日常事务,要准备与裴家的合作细节,还要筹备下个月的商业晚宴。
裴歌灵则要应对裴家内部的各种声音,要平衡各方利益,还要处理一些突发的家族事务。
但无论多忙,他们都会一起吃晚饭。
有时候是在沈枫的老宅,有时候是在外面的餐厅。沈枫发现,裴歌灵喜欢吃清淡的江南菜,尤其喜欢西湖醋鱼和龙井虾仁。
他还发现,裴歌灵虽然话不多,但每次听他讲商场上的事,都会听得很认真,偶尔还能提出一针见血的建议。
“你其实很有商业头脑,”一天晚饭时,沈枫忍不住说,“前世要是生在和平年代,说不定能成为一代巨贾。”
裴歌灵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沈枫心头一暖。“前世我只想保护你,”他说,“这一世,我想帮你。”
这句话很轻,却重如千钧。
沈枫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百年轮回,三世追寻,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不是单方面的保护,而是彼此的扶持。
周末,沈枫定做的礼服送到了。是两套深蓝色的西装,剪裁精良,质地考究。设计师亲自上门,为两人试装调整。
当裴歌灵从试衣间走出来时,沈枫有瞬间的失神。深蓝色衬得他肤色更加白皙,修身的设计勾勒出匀称挺拔的身材。
他的头发被造型师稍微打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淡如秋水的眼睛。
“怎么样?”裴歌灵问,有些不自在地整理着袖口。
沈枫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调整领带:“很好。只是……”
“只是什么?”
沈枫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袖扣。铂金材质,镶嵌着深蓝色的蓝宝石,造型简洁优雅。
“这是我特意定做的,”沈枫取出袖扣,亲手为裴歌灵戴上,“蓝宝石的颜色,像你的眼睛。”
袖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深蓝色的宝石中仿佛藏着整片星空。
裴歌灵看着手腕上的袖扣,又抬头看向沈枫,眼中情绪翻涌。
“太贵重了。”他说。
“配你刚好。”沈枫微笑,也为自己戴上了另一对相似的袖扣,“这是一对的。我的镶的是青金石,青色,像你第一次见我时穿的衣裳。”
裴歌灵记得那一天。
光绪二十五年春,苏州沈家的庭院里,梨花如雪。
十五岁的沈枫穿着一身淡青色长衫,站在梨树下读书。
阳光透过花瓣洒在他身上,美得像一幅画。
那是裴歌灵第一次见到沈枫,那时他是沈老爷新请的护卫,奉命保护这位体弱多病的沈家少爷。
“你记得?”裴歌灵轻声问。
“记得,”沈枫说,“那时你站在廊下,一身黑衣,背着一柄刀。我就在想,这个护卫怎么这么年轻,又这么好看。”
裴歌灵耳根微红:“那时你还是个孩子。”
“但我的心不是孩子的心,”沈枫看着他的眼睛,“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这个人对我很重要。”
设计师和助理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离开,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窗外暮色渐浓,西湖的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湖面上,像是散落的星辰。
“沈枫,”裴歌灵忽然说,“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灵隐寺的后山,我暂住的那个院子。”
两人驱车前往灵隐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山路蜿蜒,两旁是茂密的竹林,在车灯照射下投出摇曳的影子。
到了小院,裴歌灵打开门,点亮屋内的灯。
院子比沈枫上次来时看得更清楚。
三间正房,两侧厢房,中间是一个小小的天井,种着一棵老梅树,虽然花期已过,但枝叶依然遒劲。
天井里有一口古井,井栏上刻着模糊的字迹,像是经文。
“这院子有三百多年历史了,”裴歌灵带着沈枫走进正房,“最早是一位高僧的静修之所,后来几经易主,现在的主人是我的一个朋友。”
屋内陈设简单,但每一件物品都透着古意。一张紫檀木书桌,一把黄花梨圈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笔法苍劲,落款是“听雨居士”。
“听雨居士?”沈枫看着落款,“这是……”
“是我的另一个名字,”裴歌灵说,“这一世醒来时,我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只记得自己叫裴歌灵,记得要找一个人。那段时间我很迷茫,就在各地游历,最后在杭州落脚。有个高僧收留了我,教我静心,教我打坐,教我接受过去,面对现在。”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取出一个木盒。盒子是紫檀木的,表面已经包浆,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那位高僧圆寂前交给我的,”裴歌灵打开盒子,“他说,等我找到了要找的人,就把这个给他看。”
盒子里是一卷泛黄的绢帛,上面用毛笔写满了字。沈枫接过,在灯下展开。绢帛上的字迹工整清秀,内容却让他心头一震——
“光绪二十六年,七月初七,吾于灵隐寺遇一奇人。其人黑衣佩刀,神色冷峻,言在寻一转世之人。吾问其所寻何人,答曰:一青衣少年,眉心有痣,好读书,善抚琴。
吾笑曰:此非沈家公子枫乎?其人闻言色变,追问沈公子下落。吾告之:沈公子已于三月前病逝。
其人默然良久,仰天长叹:又晚一步。遂留此院,曰将在此等下一世轮回。”
绢帛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此人名歌灵,裴姓。吾观其面有死气,恐不久于人世。然其意志坚定,誓言不找到那人绝不罢休。吾感其诚,将此院赠之,愿其来世能得圆满。”
沈枫的手在颤抖。绢帛上的字迹在他眼前模糊,不是字迹模糊,是他的眼睛模糊了。
他抬头看向裴歌灵,喉头发紧,说不出话。
“那位高僧圆寂前告诉我,”裴歌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那一世,我在这个院子里等了你三十年。每天早起打坐,白天在寺里帮忙,晚上就在灯下写信——写给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下一世的你。我写了三百多封信,最后全都烧了,因为不知道要寄到哪里。”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后来我病了,病得很重。寺里的僧人要送我下山医治,我拒绝了。我说,我要在这里等,等下一世,等下一个轮回。”
沈枫走到他身后,从背后抱住他。这个拥抱很紧,紧得像是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那一世……我死得很早,”沈枫的声音哽咽,“十六岁就病逝了。死前,我一直在做一个梦,梦到一个黑衣人在找我,但我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
“我知道,”裴歌灵轻声说,“那位高僧说,你可能会有一些模糊的记忆。所以这一世,我选择在这里等你。我想,如果真有缘分,我们一定会再见。”
窗外传来灵隐寺的晚钟,浑厚悠远,穿透夜色,像是在为这段跨越百年的情缘作证。天井里的古井中,倒映着满天星斗,也倒映着两个相拥的身影。
“这一世,我不会再早逝,”沈枫在裴歌灵耳边发誓,“我会活得长长久久,陪你到白头。”
“嗯。”裴歌灵点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三世。”
夜深了,两人没有回沈枫的老宅,而是留在了这个小院。裴歌灵从柜子里取出被褥,铺在榻上。虽然简陋,却干净整洁,带着阳光的味道。
躺在榻上,透过窗户能看到一角星空。沈枫侧身看着裴歌灵,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给那精致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睡吧,”裴歌灵闭着眼睛说,“明天还要忙。”
“嗯。”沈枫应着,却没有闭眼。他就这样看着裴歌灵,看着这个他找了三世、等了百年的人,终于真真实实地躺在自己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裴歌灵忽然开口:“沈枫。”
“嗯?”
“如果……如果下一世我们又错过了呢?”
沈枫伸手,轻轻将他揽入怀中:“那就再下一世,下下世。无论轮回多少次,我都会找到你。”
裴歌灵在他怀里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终于沉沉睡去。他的呼吸平稳悠长,眉头舒展,像是终于卸下了百年的重担。
沈枫却久久未眠。他想着绢帛上的字,想着裴歌灵在那三十年里的等待,想着那些被烧掉的三百多封信。
心中既疼惜,又庆幸——疼惜他受过的苦,庆幸这一世终于没有错过。
窗外,灵隐寺的钟声再次响起,已是子时。夜色深浓,万籁俱寂,只有竹林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岁月低语,讲述着一段跨越百年的情缘。
而屋内,两个分离三世的灵魂,终于在这一夜,真正地重逢了。
不是雨中的偶遇,不是前世的记忆,而是心灵与心灵的相认,是灵魂与灵魂的契合。
绣球花还未开,但花苞已经饱满。
夏天就在不远处等待着,等待着为这段情缘,绽放最绚烂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