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西湖,细雨如丝
沈枫撑着旧伞走在青石路上,伞面绘着的几枝淡墨竹影,被雨洇得微微晕开。
他今日穿了件淡青色的交领长袍,广袖随风拂过垂柳新芽——这般打扮在游人如织的湖畔本该突兀,偏他行走间气度沉静,倒像是从某幅古画里缓步踱出的魂。
雨雾迷蒙了远山雷峰塔的轮廓。他忽然驻足。
隔着十几步外,断桥残雪的石碑旁,有人正静静站着。
那是个极消瘦的年轻人,黑衣黑裤,连帽卫衣的帽子松垮垮搭在脑后,露出一头利落短发。
他背着一柄用素布缠裹的长物,形制似刀。
明明是最现代的装扮,周身却笼着一层隔世的清寂,像一尊被时光遗忘在湖边的墨玉雕像。
有游人举着手机想拍烟雨西湖,镜头掠过那人侧脸时却莫名手抖——并非他容貌惊世,而是那双眼睛太过淡,淡得像蓄着整片西湖的水,又深得像水底沉了百年的月色。
沈枫的伞微微倾了倾。
也就在这一瞬,那人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雨丝忽然变慢了。
远处游船的汽笛、孩童的笑闹、伞骨接雨的淅沥,全都褪成模糊的背景音。
沈枫看见那双淡如秋水的眸子里,倏然漾开一丝极细微的颤,像是古井被投入了一颗迟来百年的石子。
而他自己的胸腔深处,某块空缺了太久的地方,毫无预兆地传来坍塌般的回响。
“……”
黑衣男子动了动唇,没有声音。
只是望着他,那眼神穿过雨雾,穿过三月的风,穿过轮回里无数个盛夏与寒冬——终于轻轻落下,落在他青色的衣襟上,落在他握着伞柄的、骨节分明的手上。
然后,极缓地,移回他眼中。
沈枫忽然想起许多破碎的光影:战火烽烟里染血的承诺,深宅高墙下未能送出的绣球花,还有上个世纪某个月台上,擦肩时袖口一闪而过的鸢尾袖扣……那些纠缠三世、始终拼凑不全的记忆,在这一刻轰然汇聚成潮,汹涌拍打着意识的岸。
他手指微微收紧,伞沿雨水串成珠帘。
“……是你。”
两个字,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裴歌灵(他忽然无比确信这个名字)依旧没有回答。
只是迈开了步子,一步一步,踏着湿漉漉的青砖,朝他走来。
背上的长刀布裹末端,一滴积蓄的雨水坠落,在石面上溅开极小的一朵花。
他在沈枫面前半步停住。微微抬起眼。
百年光阴,在这一眼里碾作尘烟。
“沈枫。”
裴歌灵终于开口,嗓音是久未言语的微哑,却像磨过岁月的老玉。
“绣球花还没开。”
他说。语气平淡,仿佛他们昨日才分别,今日只是寻常相约。
可沈枫看见了他眼底深处那潭静水之下,近乎疼痛的波澜。
也看见了自己倒映在那双眸中的影子——青衣,旧伞,还有一双不知何时已然泛红的眼。
雨丝斜斜掠过两人之间的空隙。远处,不知哪家庭院的墙头,探出一枝早发的紫藤,在风里湿漉漉地摇曳。
沈枫松开伞柄。油纸伞轻轻一斜,将两人一同笼进这方小小的、与世隔绝的天地里。
他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悬在半空,微微发颤,最终却只是轻轻触上对方卫衣的袖口——那里冰凉,浸透了江南三月的寒雨。
“但你会等它开。”沈枫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融化,“……就像我等你。”
裴歌灵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他触碰自己衣袖的手指上。
许久,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嗯。”
一个音节,重逾百年。
西湖的雨还在下,无尽无休。
而伞下咫尺之间,分离的寒冬,似乎终于窥见了一线盛夏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