凪诚士郎怀念当透明人的日子。
在遇到玲王之前,从来没人这么缠过他。现在六七个相机对着他脸咔咔闪,麦克风恨不得怼进他嘴里,距离近得能蹭到他嘴唇,他只觉得浑身都在冒烦躁的泡泡。他本来只想面无表情杵着敷衍过去,可教练一看到他要装死不回答,就会掐他后腰,掐得他不得不张嘴应付。
又一个记者凑上来的时候,他彻底闭上了嘴。教练拍着他肩膀笑:"紧张了?"
凪诚士郎摇摇头,连眼神都懒得给对方一个。
"紧张什么!"教练笑得更大声,"就跟跟朋友聊天一样简单。"
这跟跟玲王聊天根本不是一回事。玲王从来不会问那些蠢得明摆着的问题,可教练笑得一脸灿烂,他实在没法硬着头皮拒绝,只好含糊地耸了耸肩。
"能回家了吗?"他问。
教练又是一阵哄笑,震得凪诚士郎忍不住捂住耳朵。这人能不能别笑了?
"我们才刚到停车场!"教练的嗓门大得能掀翻车顶,"路还长着呢,凪!"
凪诚士郎茫然地扫了眼围在四周的人群:"这些人是干嘛的?"
"狗仔队!"
凪诚士郎默默把"狗仔队"加到了自己的麻烦清单里,跟着教练往前面那栋玻璃幕墙的高楼走。下午的太阳照在玻璃上,晃得他眼睛疼。
"激动不?"教练替他推开玻璃门,凉气扑面而来,"这可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机会!等你以后跟我一样出名,天天都得应付这些,哈哈!"
"什么?"凪诚士郎心不在焉地问。楼里倒是凉快,可他腿还酸着——总不能让世界知名的职业运动员背他吧,那也太离谱了。"机会?"
"采访啊!"
凪诚士郎脸上的不耐烦藏都藏不住,教练赶紧把他推进电梯,手指飞快按了楼层,生怕他跑了似的。"别担心,简单得很!做你自己就行!粉丝肯定喜欢你这型的!"
凪诚士郎往电梯壁上一靠,顺着滑坐到了地上。教练又笑了,这次笑声里带了点慌,伸手拽着他后衣领把他提起来。
"回去吧,"凪诚士郎说,"我不想干这个。"
"很快的!最多两小时就完事!"
凪诚士郎翻了个白眼,那点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电梯门一开,教练就拽着他往走廊里走。半路上遇到个穿粗花呢西装、一脸疲惫的男人,跟教练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又转头跟凪诚士郎搭话。凪诚士郎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对方,男人识趣地闭了嘴。
教练把他推进一个休息室:"在这儿等着,到点我来叫你。"
凪诚士郎最擅长的就是等。他一头扎进旁边的沙发里,长长地叹了口气。身上的衬衫紧得勒肩膀,头皮还因为出门前教练硬给他抹的发胶刺痒得难受。那家伙梳头发的时候跟薅草似的,扯得他头皮都麻了,跟玲王差远了。左耳上方还糊着一坨没抹开的发胶,可他胳膊沉得抬不起来,索性就不管了。
玲王对他总是很温柔。以前是,现在也是——除了中间那段他失去玲王的日子。那是他这辈子最糟糕的几天,他想玲王想得快疯了,现在也一样。一想到玲王,胸口就有点闷闷的疼。
他们现在的关系说不上疏远,可也绝对算不上亲近。食堂吃饭的时候,玲王不再坐他旁边,而是隔着一张桌子坐对面;床头柜上的手机和闹钟还是摆在一起,可玲王会仔仔细细分成两半,他的东西靠他那边,凪的靠凪这边;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挤在一张床上睡觉了,玲王会离他好几米远,凪诚士郎裹着被子盯着天花板到凌晨三点都睡不着,没有玲王的体温贴着他,他连打个盹都做不到。
有时候想玲王会很难受,可凪诚士郎宁愿疼着也忍不住去想。
他本来想叫玲王跟他一起来的,结果教练只是拍着他肩膀笑:"进球的又不是他,下次再说吧!"
凪诚士郎上学的时候就知道,大人说"下次",基本就是"永远不会"的意思。他心里对教练的好感又降了一截。这家伙根本不知道玲王有多厉害,全世界的人都不知道,不过这样也好,至少没人跟他抢玲王的注意力。
头皮越来越麻,凪诚士郎甚至开始怀疑教练给他抹的到底是不是发胶。他正挣扎着想起来去洗头发,休息室的门就被推开了。教练探进头,笑得一脸阳光:"走了走了,凪!该你上场了!不激动吗?"
"不。"凪诚士郎面无表情地回答。
教练赶紧跑过来拽他的胳膊:"诚实是好事,但跟记者聊天的时候还是得客气点。记住啊,你能有今天全靠我这个好教练——等等,你裤脚怎么卷起来了?"
裤脚卷起来是因为勒得脚踝痒。凪诚士郎知道这种西裤不该卷裤脚,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上车的时候他还把袜子脱了,免得袜子磨脚。他趁教练还没发现更多问题,赶紧挣开对方的手,往走廊那头走。教练居然以为他是在给自己打气,又是一阵大笑,推着他往采访间走。
"就那儿!"教练指了指前面,转身就不见了。
凪诚士郎瞬间被一群陌生人围在中间,像掉进了鱼群里的石头。有人拿着文件夹戳了他后腰一下,他猛地回神,手腕就被人拽住,一路拉着穿过人群。大家自动给他让开道,就像船开过水面分开的浪花。
"凪诚士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一开始还很远,转眼就到了耳边。
他被推到了一个亮得晃眼的房间里,对面的扶手椅上坐着个看起来挺和善的男人,他面前也摆着一张一模一样的椅子。凪诚士郎坐下来,揉了揉眼睛适应光线,转头看向采访者。
"凪选手,终于见到你了!"男人伸出手,掌心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
凪诚士郎想伸手跟对方握一下,可胳膊沉得像灌了铅,根本抬不起来。他只好又耸了耸肩,整个人往椅子里陷得更深。
"我可是久仰大名啊。"男人笑着说。
凪诚士郎扯了扯嘴角:"哦。"
男人尴尬地收回搭在他胳膊上的手。
凪诚士郎的视线扫过演播室,看见普林斯正蹲在摄像机后面,兴奋地冲他竖大拇指。他对着普林斯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快结束,想回家。
“你在说什么?”男人凑过来问。
“没什么。”凪诚士郎敷衍地答了一句,干脆闭上眼。演播室的灯光亮得晃眼,倒是身下的椅子出乎意料地舒服,他忍不住开始想,玲王家里会不会也有同款。
“不如跟我们说说你那个绝杀球?”男人的手又搭了上来,还轻轻晃了晃他的小臂。
凪诚士郎瞬间皱起眉,往旁边缩了缩,低声咕哝了一句。这动作太刻意了,跟平时队友间的搭肩完全不一样,他别扭得不行。
“呃……”男人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抗拒,愣了一下才找回节奏。
凪诚士郎掀开一条眼缝,看向镜头:“那都是玲王的功劳。所有战术都是他布置的,最后那记传球也是他传的。”
“玲王?”采访者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茫然。
“御影玲王。”
“哦,”男人恍然大悟,可那漫不经心的语气让凪诚士郎心里泛起一阵不爽,“对,那助攻确实漂亮。进了这么精彩的一球,你当时是什么感觉?”
“那本来就是玲王的进球。”凪诚士郎坚持道。
摄像机后面的普林斯已经开始手舞足蹈地比划,看手势大概是让他别再揪着这个说,可凪诚士郎懒得理他。
“这么说,你和御影选手关系很好?”男人又问。
这问题简直多余,他们当然好。凪诚士郎觉得多嘴一句也没什么,便点点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高中就在一起踢球,等这个项目结束了也还会一起。总有一天,我们要一起拿世界杯冠军。”
“真让人感动。”男人的语气听起来像是真心的,凪诚士郎对他的好感总算回升了那么一点点。
“不过比赛中途,你们好像闹了点矛盾?”
这话简直是往他心上扎针。凪诚士郎努力压下皱眉的冲动,声音闷闷的:“那都是之前的事了。他当时惹我生气了,我也惹他不开心了,但现在不会了。”
“能说说具体发生了什么吗?”
“和好了。”凪诚士郎懒得细说,“我喜欢他,他现在知道了。”
演播室里静了几秒。凪诚士郎收回看向普林斯的放空视线,转向对面的男人。对方正张着嘴愣在原地,好半天才清了清嗓子,往前凑了凑:“你……喜欢他?”
“嗯。”凪诚士郎瞥了眼摄像机后面的普林斯,那家伙正瞪着眼睛张大嘴,一点忙都帮不上。
男人的眉毛快飞到额头上了,额角挤出几道褶子:“你们在一起多久了?是从高中开始,还是进了蓝色监狱之后?”
“从第一次见面就在一起了。”凪诚士郎觉得这问题蠢透了,到底是谁雇了这么个没做功课的采访者,“以后也会一直在一起。”
他说得越直白,男人的表情就越震惊,凪诚士郎干脆又补了一句。
摄像机后面突然传来一声被掐住脖子似的咳嗽。凪诚士郎懒得转头,脖子酸得很。男人盯着他看了好半天,凪诚士郎百无聊赖地低头盯着自己的脚——袜子早脱了,脚底黏糊糊的,早知道就不该听普林斯的话脱袜子。
“那……”男人的声音带着拆炸弹似的小心翼翼,“你打算和御影选手结婚吗?”
结婚?凪诚士郎没说过这话,但仔细想想好像也没差。“他是我一辈子的搭档。”他如实回答。
“你的……丈夫?”
“现在都这么叫吗?”凪诚士郎无所谓地耸耸肩,“那应该是吧。”
“那个……”旁边突然有人小声插话,凪诚士郎和男人一起看过去,是场务,“要不我们还是回到正题吧?聊聊比赛?”
“对,比赛!”男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凪选手,跟我们说说你在曼彻斯特城的经历吧,和新队友相处得怎么样?”
凪诚士郎叹了口气,坐直了一点,开始复述普林斯在车上逼他背熟的标准答案。嘴上说着话,脑子里却忍不住反复琢磨着那个词——丈夫。玲王会是他的丈夫,他也是玲王的。
好像……还挺不错。
等凪诚士郎回到家时,御影玲王已经在等他了。
普林斯就是个骗子,说好了采访完就回家,结果又拽着他去陪一群老头吃了顿无聊的晚宴,折腾到现在天都黑透了。墙上的钟显示还差十分钟就到零点,而玲王正坐在落地灯的光晕里,手里攥着手机,直直地盯着他。
“玲王,我回来了。”凪诚士郎拖着脚走过去。
“凪。”玲王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点紧绷的尖锐,凪诚士郎一下子就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慌乱,“我……看了你的采访。”
“哦。”凪诚士郎踢掉皮鞋,把西装外套随手扔在地上,趔趄着扑到床上,瘫在玲王身边,“烦死了,问的都是些废话。”
“废话?”
“网上随便搜搜都能查到的东西,还要我再说一遍。”凪诚士郎实在搞不懂,明明进球的视频满天飞,非要让他亲口讲一遍当时的感觉,有什么意义。
“不是这个。”玲王的声音低了下去。凪诚士郎抬头看他,正好撞见他泛红的耳根。玲王不敢看他的眼睛,手就放在离他几厘米的地方,凪诚士郎干脆伸手把那只手握住,看着玲王的脸更红了,“我是说……你说的那些关于我的话。”
“哦,那个啊。”凪诚士郎歪了歪头,“怎么了?”
玲王终于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点无奈,又藏着点藏不住的笑意。他往后一倒,躺倒在床垫上,凪诚士郎立刻往他身边蹭了蹭。
“你啊……我真的服了你了。”玲王嘟囔着,语气里的嗔怪藏不住暖意。
“怎么了?”凪诚士郎把鼻子凑到玲王的脸颊边蹭了蹭。这是几周来他们第一次这么亲近,玲王没有躲开,“我说错了吗?”
玲王闭上眼,长长的睫毛扫过凪诚士郎的皮肤,痒痒的。“你的采访简直是灾难。”他的声音有点哑。
凪诚士郎叹了口气,手指在床单上摸索着,找到玲王的手就紧紧攥住:“对不起。”
“不用道歉……”
“哦。”
玲王把脸埋进凪诚士郎的颈窝,熟悉的体温包裹过来,凪诚士郎差点舒服得叹气。他真的太想念这个温度了。他伸手环住玲王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你说的那些……都是认真的吗?”玲王的声音闷闷的,几乎要融进黑暗里。
凪诚士郎今天说了不少话,但他知道玲王指的是什么。“嗯。”他含糊地应着,反正他说的都是实话,没必要撒谎。
玲王低低地笑了一声,气息拂过凪诚士郎的脖颈:“我喜欢你。”
像是在告白,又像是终于放下了心底的石头。
我也喜欢你。凪诚士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才想起要说出口:“我也喜欢你。下次采访你跟我一起去吧。”
“要是能被允许的话。”玲王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也许吧。"
这个回答太敷衍了,凪不打算就这么放过玲王。他指尖轻轻扫过对方的后背,低头凑到玲王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那我就不去了。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玲王的身体猛地一僵。
"永远?"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凪稍稍退开,刚好能看清玲王的眼睛,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这话不知道是踩中了玲王哪根神经,他瞬间红透了耳根,猛地把脸埋进凪的颈窝,带着点恼羞成怒的力道,手指死死攥住凪的衣角:"你、你不能随便说这种话啊!"
"我已经说了。"凪的语气毫无波澜,"采访的时候也跟记者说了。"
"我知道!"玲王闷在他颈窝里低吼。
凪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注意力刚从玲王发丝蹭着下巴的痒意里抽离,就恍然大悟:"那你看了采访?"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啊。"玲王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被忽视的委屈。
"哦,对。"凪应了一声。
房间里安静下来。玲王放松地靠在凪怀里,凪闭着眼,享受着这份温热的重量压在身上的踏实感。训练基地的深夜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凪能清晰地感受到玲王的心跳隔着布料传来,沉稳又有力。
"那你会娶我吗?"
玲王发出一声懊恼的闷哼,却没躲开,反而往他怀里缩得更紧了些,含糊不清地抱怨:"哪有这么问的啊?"
凪太了解他了,不用听也知道,那句没说出口的答案正飘在两人之间。
当然,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