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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封签好字的回信整整齐齐堆在办公桌中央,比预定时间足足早了七天。
神野一治指尖在封皮上敲了敲,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弧度。日本高中足坛的小子们对跻身职业的渴望,比他预估的还要迫切几分——不过也正常,只要把触手可及的梦想晃到眼前,哪个毛头小子能忍住不伸手?
安里小姐已经把所有报名者的信息录入了系统,等着他筛选排名。神野一治早有打算,先从五百名候选人里敲定三百个正式参训者,最后再让其中两百九十九人成为垫脚石,亲手捧出一个世界级的前锋。
他的筛选标准精准得近乎苛刻,完全依照自己心中的国际级梦之队模板设定。而这整个项目的核心,从始至终只有一个:打造出能独当一面的前锋。
日本足球总把团队配合挂在嘴边,这恰恰是他们永远追不上世界强队的死穴。神野一治要做的,就是彻底打碎这些小子脑子里的集体主义执念。足球的确是团队运动,但到了决定胜负的最后一秒,靠的永远是个人的绝对实力。
他见过太多球队因为过度依赖配合,在关键时刻错失绝杀;也见过不少强队因为某个核心球员发挥失常,直接输掉整场比赛。胜负的可能性无边无际,即将落入他掌心的这批球员也是一样。
所以当初和日本足协谈条件时,他只提了一个要求——闭嘴,别来碍事。
他绝不能让自己的实验刚起步,就被那群不懂足球的门外汉用所谓的“正确理念”搅黄。那些人一旦插手,整个项目的节奏都会被打乱,他精心设计的每一步都要面临无休止的质疑和修改。这项目只能由他说了算。
可偏偏有人要在他的完美计划里插进一根刺。
那个叫洁世一的小子,来得比预想中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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洁世一第一次接触足球,是在四岁那年。
那天他蹲在电视机前,看着屏幕里身穿白绿条纹球衣的球员一脚把球送进球门。进球的是前锋——爸爸趴在沙发上这么告诉他。紧接着,所有队友都围上去,和那个前锋抱在一起欢呼奔跑。
小小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洁世一突然就红了眼。
他也想成为那个进球的人。
比赛一结束,他就拽着爸爸的裤腿蹦跶:“我要踢足球!”
第二天爸妈就给他买了全套儿童装备,还有一颗亮黄色的小足球。洁世一抱着球在客厅里转圈圈,恨不得把这份喜悦告诉全世界。
再隔天,他第一次把球踢出去。足球没有按照他预想的直线飞出去,反而歪歪扭扭地转了个圈滚到墙角。可洁世一却觉得比吃了十颗草莓还要开心,他抱着球又踢了一下午,直到太阳落山都不肯停。
从那以后,幼儿园老师问起长大想做什么,他都会攥着小拳头,脸蛋涨得通红地喊:“我要当世界第一的足球运动员!”
六岁上一年级时,洁世一终于加入了人生中第一个足球俱乐部。不过那里的训练无非是排队踢直线球,没什么特别的技巧,可他还是每天都跑得满头大汗——终于能和一群同样喜欢足球的小伙伴一起玩了,这就够了。
可没过多久他就发现,队友们好像没他那么上心。教练安排的训练总是敷衍了事,休息时宁愿坐在草地上聊天,也不肯多练一脚传球。洁世一坐在妈妈的车里,盯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瘪着嘴半天没说话。
“妈妈,我能换个真正的足球俱乐部吗?”
直到八岁上三年级,他才终于得偿所愿。
那是个只收三年级以上孩子的俱乐部,洁世一刚去时是队里最小的一个。老队员们都很照顾他,会耐心教他怎么停球、怎么观察场上局势。一周后俱乐部和别的队伍打热身赛,洁世一因为年纪太小没能上场,只能坐在替补席上扒着栏杆看。
就在那时,他看见了身穿黑白球衣的王牌球员——糸师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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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监狱项目启动的第一天,洁世一全程没说一句话。
明明是几百个怀揣着职业梦想的小子刚冲进基地,不到一小时,神野一治就直接淘汰了二十五个人。就连国家队候选球员吉良凉介都没能幸免,洁世一心里有点发懵,却没说半个不字。
他没资格质疑。
那二十五个人输得一点都不冤——要么是没能及时适应基地的规则,要么就是反应太慢,连第一轮筛选的门槛都没摸到。
或者说,只是运气不好而已。
就像他自己一样。
“你认识糸师冴?”
洁世一差点脱口而出“谁不认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要在这里好好表现,争取拿到更多上场时间。于是他只是点点头,声音压得很低:“我们以前在同一个俱乐部待过,后来他出国了。”
神野一治没说话,只是把一份文件扔到桌上,文件滑到洁世一面前。
他拿起文件,第一页就是糸师冴的照片,穿着皇家马德里青年队的球衣,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头。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洁世一很快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归为嫉妒。
毕竟糸师冴是他曾经最崇拜的前辈。
当年在俱乐部里,糸师冴总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却会在洁世一追着问问题时,耐心陪他加练到天黑。他的球技好到让人移不开眼,却从来不会因为自己的天赋就懈怠训练。这样的前辈,谁能不喜欢?
可现在,糸师冴已经站在他做梦都想去的赛场上,而他还在为了一个上场名额,在蓝色监狱里小心翼翼地试探。
嫉妒就嫉妒吧,至少这份不甘,能让他跑得更快一点。
潔世一正沉浸在职业生涯最顺畅的阶段里。
他终于摸到了职业足球的门槛,感觉自己能踢出这辈子最棒的球,甚至还能跟着那位总是摆着臭脸的前辈继续往上爬。可就在这时,糸师凛收到了皇家马德里青年队的邀请,连一句道别都没留下就走了。
同年,潔世一踢完了他人生最后一场正式比赛——一场断送了他职业道路的重伤。躺在康复中心的病床上刷新闻时,他看到了糸师凛的名字。那个曾经和他同属一家俱乐部、他拼尽全力想要追上的前辈,正式入选了世界男子足球最佳十一人阵容。
潔世一盯着屏幕,手指攥得发白。他知道这是必然的,糸师凛的天赋本就该被全世界看见。可胸口那点又酸又疼的情绪还是像根细针,扎得他喘不过气。后来每次听到别人提起那位来自日本的天才少年,他都赶紧把这股情绪压到心底最深处,眼不见心不烦。
康复到第四个月的时候,他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是个国际区号,潔世一根本猜不出是哪个国家发来的。短信内容简短得要命,活脱脱就是糸师凛本人的风格,让他差点忘了他们已经断联快有一辈子那么久。
我听说了你的事故。
第二条短信紧跟着弹出来的时候,潔世一还在愣神,手指已经先一步点开了聊天框。
对了,我是糸师凛。
潔世一还没来得及回复,房间里的投影突然亮起,绘心甚八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他赶紧把手机锁屏塞进兜里,点开了面前的文件。
“糸师凛对我们的项目表现出了兴趣。”绘心甚八的目光黏在面前的十几块屏幕上,头都没回,“他近期会留在日本,日本足协那帮老家伙想先把他稳住,打算让我们定期给他汇报项目进度,免得他转头就没兴趣了。”
潔世一忍不住皱起眉:“把这种机密项目的进度告诉外人,合适吗?”
绘心甚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屏幕上立刻切换成了五层联赛的队伍名单。从V队到Z队,一共二十五支队伍,每队最多十一人,和正式球队编制一模一样。之前球员分组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上面还有A到U队等着竞争,潔世一当时就觉得这招太损,拿别人的自尊心当儿戏,但他没吭声。
“钱是足协出的,不听话的话项目直接胎死腹中。”绘心甚八转了半圈椅子,歪着头盯着潔世一的眼睛,“接下来你负责给糸师凛发报告,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但别让他挖到核心机密。”
“好。”潔世一把糸师凛的资料夹在腋下,又问,“还有别的事吗?”
绘心甚八转回去盯着屏幕,潔世一恨不得把自己的嘴缝上。
“给每个留队球员的学校和家里都发一份长期请假通知,每次有人被淘汰就更新一次名单。”
潔世一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是你自己签的合同,怨不得别人。他认命地叹了口气,鬼使神差又问了一句:“还有吗?”
绘心甚八嗯了一声,潔世一已经伸手去拧门把手了。就在门快要关上的瞬间,身后传来绘心甚八的吼声:“顺便给我带三杯杯面,潔世一!”
潔世一咬着牙攥紧了门把手。
他这该死的、从小养成的乖孩子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