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暖烘烘的，书架上堆着半人高的书，地毯铺得没个正形，墙面上挂着几幅画框，还有些零散的小摆件歪歪扭扭摆在各处。沙发和扶手椅都罩着磨得发亮的针织毯，整个空间都是棕棕黄黄的大地色系，活脱脱一副有人住了几十年的烟火气。

要是换个地方，这绝对是个能窝一下午的舒服角落。

可问题是，这里不该是这种地方。

正常召唤恶魔的场地，要么是阴森的密室，要么是潮湿的地下室，再不济也得是摆满试管的实验室，哪有在自家客厅召唤的？那恶魔百无聊赖地低头扫了眼把自己拉来的召唤阵——

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赶紧咬着舌尖憋住，再用力点就要见血了。

“你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走神。

彼此彼此。恶魔心里翻了个白眼，终于抬眼看向自己的召唤者。环绕在对方周身的魔力贴心地告诉他，这人叫夏洛克·福尔摩斯。

是个长得相当出挑的男人，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英俊，但身形挺拔，一身剪裁精良的西装衬得肩宽腰窄，气场强得能压死人。就是比自己高了点——不过这也没什么好骄傲的，毕竟他本来就没人类成年男性高。

“抱歉啊。”恶魔挠了挠头，语气带点歉意，“我很少被召唤，都忘了出场得整点特效了。要不我现在长几根尖刺？或者变对翅膀出来？实在不行，我给你整点烟雾闪电配点阴森BGM？”

夏洛克嘴角勾了勾，露出个玩味的笑：“不必了。这样反而更有趣。记载里的恶魔不是凶神恶煞就是魅惑众生，我还从没见过长着张路人脸、穿这么丑的针织衫的恶魔。”

恶魔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针织衫。是有点显臃肿，但比夏洛克那件勒得快喘不过气的紧身衬衫舒服一万倍好吗！

“公平点说，”他反驳道，“你们记载里的恶魔不是勾引人的就是搞破坏的，耍帅本来就是他们的天性。”

“你两者都不是。”

“那当然。”

“那你是什么恶魔？”

恶魔眨了眨眼，皱起眉：“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要么你是个新手，可你这年纪当新手有点太晚了；要么你根本不是正经的魔法从业者。”后者倒是能解释为什么召唤场地这么离谱。

夏洛克嗤笑一声：“就因为我不肯照本宣科？我早就知道那些写书的蠢货至少搞错了一个关键细节，凭什么不能搞错这个？”

“这么说你是个法师？”

“我可没这么说。”

“你就不能给个痛快话？”恶魔有点不耐烦了。

“书里写得很清楚，不能向你们泄露多余的信息。”

“你不是不信那些书吗？”

“小心点总没错。”

恶魔挑了挑眉，一脸怀疑：“一个非法师召唤恶魔？上一次成功的契约还是两千多年前的事，之后的一千七百七十七次尝试，我数得清清楚楚，不仅全失败了，召唤者还都死了。你这叫小心？我看你是嫌命长。”

“我也没说我不是法师。”

果然，这人就抓着这点不放。“可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不是。”

夏洛克嗤之以鼻：“那不过是瞎猜。”

“我猜十次能中九次。”恶魔骄傲地说。

“那只是运气好，算不上可靠的本事。”

“总比天生是天才要靠运气吧？”恶魔反唇相讥。夏洛克瞪了他一眼，他反而笑得更欢了，“对了，你还没说呢，你召唤我到底想干嘛？”

夏洛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脾气，脸上扯出个还算平和的表情，走到壁炉边，指了指旁边的扶手椅：“抱歉失陪了。请坐。我们谈话的时候，没必要都站着受罪。”

恶魔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你认真的？你让我走出召唤阵？你觉得在我们谈妥之前放我自由是个好主意？”

“严格来说，我召唤你的时候就已经放你自由了。不管那些所谓的专家怎么说，我都清楚召唤阵只能把你引来，根本困不住你。”

明明刚承认自己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眼前这个超自然生物，夏洛克却还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欠揍样子。

恶魔低头看了眼把自己拉来的“召唤阵”——一个红色的呼啦圈。

“难怪困不住我。”他吐槽着跨过去，走向那把扶手椅，“呼啦圈？你认真的？”

他都快被气笑了，感觉自己的尊严受到了冒犯。

“比用盐和血画阵干净多了，也比那些有钱又傲慢的家伙喜欢的铁圈便宜。你该庆幸我没买粉色的。”

“是是是，你可太贴心了。”恶魔翻了个白眼。

等恶魔坐好，夏洛克才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该怎么称呼你？恶魔真的没有名字吗？”

“有倒是有，不过人类的舌头发不出那个音。你随便叫吧。”

夏洛克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那就叫你约翰吧。”

约翰眨了眨眼：“给恶魔起这个名字，会不会太奇怪了？”

“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这个。”

约翰彻底被冒犯到了：“合着你连想都没想就随便给我安了个名字？”

“不过是个代号而已，你要是不喜欢自己换一个。”夏洛克不耐烦地打断他，“现在回到正题，说说你到底是什么类型的恶魔。”

约翰——现在得叫他约翰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夏洛克在说什么。

“哦，这个你们的书倒是没写错。”

“‘响应召唤的恶魔，是最适合完成你所求的那一个’。”夏洛克精准地背出了书上的句子。

“没错。”

“这么说你是个……成事的？”

“差不多吧。也可以说是个治愈者和守护者。你到底想让我帮你成什么事？”

夏洛克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手指交叉抵在下巴上，眯着眼睛打量约翰：“我在找一个助手。”

约翰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去：“助手？你召唤恶魔就是为了找个助手？你就没想过——哦，我忘了——去雇个人？”

夏洛克嗤笑一声：“人类都是蠢货。我还没遇到过能让我忍受超过半小时的人，待久了我会疯掉。专门为满足我的需求召唤来的恶魔，肯定比人类靠谱多了。”

约翰张了张嘴，又闭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行吧，我就当陪你疯。那你要助手帮你做什么？”

“帮我做咨询侦探的工作，不然还能干嘛。”

约翰歪了歪头：“你是说私家侦探？”

夏洛克指尖转着没点燃的烟斗，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得：“我偶尔也接些特别有意思的私活，但大部分时间还是给警方做顾问。”

“警方不会找外行请教。”约翰嗤了一声。

“那外行会知道恶魔根本困不住吗？”

“你还没证实这点！”约翰猛地拔高声音，“是你邀我出来的。”

“有吗？”夏洛克歪着头，故意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我记得我只让你坐下。你可能误会成邀约了，但我们都清楚——要是你真被那个法阵困住，光靠你的一厢情愿根本破不了阵。”

约翰脸一僵，暗骂自己刚才太莽撞。他们一直瞒着人类这件事是有原因的，要是这事传出去……他绝不能让那一天到来。

“那你是怎么发现的？”他问。

夏洛克眼里突然亮起一种近乎狂热的光，没等约翰反应过来，他已经猛地从扶手椅上弹起来，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那些失败的召唤仪式啊，约翰！”他语速极快，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只要召唤者不肯罢休，就没有恶魔冲不破法阵的。不是大部分，是**所有**。大家总把锅甩给法阵画得不够标准、魔石能量太弱，再加上恶魔被激怒后突然爆发的力量。但如果你们真来自另一个维度，法阵一开始就该管用才对。”

“这是现在公认的理论。但以前有个没什么名气的希腊哲学家提出过另一种说法，当时没多少人信，后来干脆被彻底遗忘了。那个理论说，恶魔根本不是从外太空来的，而是从我们星球本身的生命力里诞生的。你们是在魔力高度集中的地方待得太久，从那股生命力里分离出来，产生了自我意识，要么以无形的观察者身份游荡，要么躲在人类意识里当乘客。”

“要是这个理论是真的，那召唤仪式根本不是把你们从别的世界拉过来，而是给你们搭了条回到地球魔力场的桥，让你们能动用本源的力量。那力量足够你们凝聚实体，甚至能毁了整个世界。还好你们没这兴趣，一部分是因为你们的本源是中性的，另一部分……我猜是因为你们还记得和整个星球融为一体的感觉。”

“你们响应召唤，是因为想体验人类的欲望和执念，这些是你们自己没有的。所以你们一直假装被法阵约束，就是怕把我们吓跑。可你们又不肯签契约、做交易，因为自然之力本就不该被束缚。召唤者一死你们就走，是因为没了目标，你们就没理由留在这儿了。”

“我承认就算这个理论再贴合事实，也只是瞎猜，但你自己把实锤递到我面前了——你既没得到允许，也不是被激怒，就这么轻轻松松走出了法阵。”

夏洛克说完，猛地坐回扶手椅里，直勾勾盯着约翰，像在等他鼓掌喝彩。

约翰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道：“……你可真行。”

夏洛克勾起嘴角，笑得像只偷到了金丝雀的猫：“你也觉得？”

“何止是觉得！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那就留在我身边。”夏洛克突然倾身过来，伸手握住约翰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我不会逼你做任何承诺，你要是想走，我绝不拦着。但只要你愿意，能不能一直陪着我？”

约翰故意皱着眉装模作样地思考，看着夏洛克脸上的耐心一点点消失，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废话，当然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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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些日子，莎莉·多诺万堵在贝克街221B的门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你根本不是他的朋友，他从来没有朋友。你到底是谁？”

**他的恶魔。**约翰心里默念。但他们说好暂时要保密的，于是他只是淡淡开口：“我该待在他身边。”

莎莉像看疯子似的瞪着他，约翰索性泄出一丝属于恶魔的威压——不多，刚好够让她闭嘴。莎莉脸色瞬间白了。

“给你个忠告，”约翰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你随便怎么骂夏洛克都行，他不在乎。但别真的惹到我头上，懂吗？”

说完他转身就走，根本没等莎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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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不请自来，坐在沙发上，像座冰山似的开口：“夏洛克，你知道英国政府要是能掌控哪怕一只被束缚的恶魔，能做成多少事吗？”

“你说的‘英国政府’，其实就是你自己吧。”夏洛克头也不抬地摆弄着桌上的试管。

“这件事太重要了，你不能这么——”

“你又不听人说话。”夏洛克不耐烦地打断他，“束缚恶魔根本不可能。”

“显然不是。”

“如果你真这么想，那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蠢。”

“他说的是实话。”约翰插了一句。

“那你怎么解释你自己待在这儿？”迈克罗夫特盯着他，眼神锐利得像把刀。

“我没必要向你解释任何事。但我有理由让我的主人开心，包括把烦人的客人打发走。”

迈克罗夫特眯起眼，却没再继续纠缠。他站起来，理了理西装：“这次的讨论不算完。”

门关上后，屋里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主人？”夏洛克突然一本正经地开口。

“闭嘴。”约翰没好气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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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后，吉姆·莫里亚蒂站在废弃仓库的阴影里，脸上挂着他标志性的疯狂笑容：“你不能再这么下去了，真的不能。我本来还想劝劝你，但我要说的话你肯定都想到了。”

“但我的答案你绝对猜不到。”夏洛克抬了抬下巴，“约翰。”

约翰从墙角的阴影里站起身，意念一动，就把所有狙击手的意识都裹进了自己的力量里。那些瞄准在夏洛克身上的红点瞬间消失。“你不该回来的。”他说。其实这样也挺好，这个自称“唯一弱点”的人，最终死在了自己的弱点上。

莫里亚蒂踉跄着后退一步，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不……不可能！这都几千年了！”

“你的消息有点过时了。”约翰说完，按下了引爆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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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几年过去，夏洛克靠在实验室的椅子上，突然开口：“你一直在阻止我变老，对吧。”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

“从你召唤我两个月后就开始了。”约翰放下手里的报纸，坦然承认。

“为什么？”

“我觉得你不会喜欢因为脑子退化、身体变老，就被迫放弃你的那些案子。”

“完全是为了我？”

“也不全是。”

“所以呢？”

“因为我想留住你。或者说，我想让你留住我。”约翰抬头看向厨房，夏洛克正趴在显微镜前——那台显微镜是他从圣巴塞洛缪医院偷来的，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也许是很久很久，也许是一辈子。”

夏洛克的嘴角勾起一抹藏不住的笑意，头也没抬地说：“很好。”

第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