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纽特·斯卡曼德,简直是天底下最难的事。
克雷登斯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把心门焊死,别再对谁动心,纽特总能恰到好处地递来一点温柔,把他好不容易垒起来的城墙撞得稀碎,让他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格雷夫斯也曾对他说过甜言蜜语,做过些看似贴心的小动作,可那些全是空架子,半分实在东西都没给过他。那人不过是吊着他胃口,给点甜头就让他心甘情愿地贴上去。而他当时居然蠢到信了,蠢到真以为有人会在乎自己。
可跟纽特待在一起的这一天,克雷登斯没察觉到半分虚情假意。一天时间不算长,但他们实打实待在一块儿,纽特从没因为他学不会魔法就露出半点不耐烦,还会在有限的条件里尽量给他留够私人空间。
明知道不该这样,克雷登斯还是忍不住借着看药剂书的由头,偷偷盯着纽特干活。哪怕是调制药剂时的纽特,都一样让他移不开眼——卷起的衬衫袖口露出线条纤细的手腕,动作沉稳又笃定,还会无意识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他就这么放任自己盯着看,拼命压下脑海里母亲的咒骂声。怪物,怪物,怪物。
那晚他熬到后半夜,眼泪早就哭干了,就听着纽特平稳的呼吸声,还有棚屋外小动物们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不敢睡着,生怕一闭眼就会被噩梦缠上,可这一次醒来,居然什么梦都记不起来。
突然一声脆响把他从浅眠里拽了出来。克雷登斯猛地坐起身,就看见纽特打翻了一整桶工具,正挥着魔杖把东西都归位。
“抱歉抱歉。”纽特的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还带着点起床后的懵懵的劲儿,“早餐前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小家伙们?”
这次跟着纽特例行检查时,克雷登斯居然记住了好几个神奇动物的名字和习性。手提箱里的世界依旧让他惊叹,那些生物明明看起来危险得能一口吞掉纽特,却都亲昵地围着纽特打转,跟他待在一起时温顺得像小猫。
检查完后纽特带着他去了楼上的客用浴室,前面排着几个人。排在前面的男人主动跟纽特搭话,克雷登斯缩在后面想尽量降低存在感,结果还是被纽特给卖了——他介绍说这是自己远房的美国表弟。
轮到他们时,纽特让他先洗,克雷登斯摇了摇头。
“行吧。”纽特把那个叫皮克特的小树枝生物递过来,“能帮我照看会儿它吗?塞你衬衫里就行。”
“好,没问题。”克雷登斯接过皮克特,小家伙还一个劲儿往纽特那边挣。
“就一会儿,别闹。”纽特笑着安抚,“克雷登斯身上的温度跟我一样暖和的。”
克雷登斯小心翼翼地把皮克特放在肩膀上,小家伙立马钻进了他的衣领里,轻得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他僵着身子站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动一下就把这小东西给捏碎了——那可就彻底把纽特的好意给糟蹋了。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脑补:要是不小心踩死了纽特的神奇动物怎么办?要是失控把它们杀了怎么办?纽特肯定会把他交给魔法部,到时候要么被处决,要么就得在监狱里待一辈子。
“克雷登斯?”
纽特从隔间里走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长裤,头发还湿着,原本的红棕发色被水浸得更深,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皮、皮克特没事。”克雷登斯慌忙开口。
“我从来就没担心过。”纽特把皮克特接回去,看他的眼神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轮到你了。”
浴室里暖烘烘的,弥漫着水汽。大理石台面上凝着水珠,瓷砖地面滑溜溜的。热水烫得皮肤发红,克雷登斯泡在水里,直到肺里的气快耗光才肯出来。
这种舒适太不真实了,他根本不配拥有。就连浴场侍者递来的毛巾都软得过分。克雷登斯不敢相信这一切,因为他清楚这些都是暂时的,他不过是在借别人的时间苟活。
而根据他以往的经验,越晚到来的惩罚,就越残忍。
吃完早餐,他们回到棚屋里继续练习魔法。克雷登斯握着纽特的魔杖,甚至错觉这根木头都在嫌弃自己。当然这不可能,魔杖不过是根破棍子而已。
“荧光闪烁。”他尽可能模仿纽特的语气和动作,可什么都没发生。要不是亲眼见过纽特成功施展出这个咒语,他都要怀疑魔法是不是根本不存在了——魔杖顶端本该亮起的光球,连个火星子都没冒出来。
他试了一次又一次,每失败一次,体内的默默然就躁动一分,可他硬生生压下了那股想要冲出去肆意破坏的力量。
“永远都不会成功的。”克雷登斯垂下手,声音里带着绝望,“我只会搞破坏,只会伤害别人。”
“你才试了几十次而已——”
“你试了几次就成功了?”
坐在他对面几英尺外的纽特皱了皱眉:“几次吧。但我跟你不一样,我没有默默然的拖累。我之前就说过,这是没人踏足过的领域。你能控制住默默然,就说明你有足够的力量把它彻底驱逐出去。”
克雷登斯盯着手里的魔杖,又念了一遍:“荧光闪烁。”
这次他的控制差点崩了,一道黑色的能量藤蔓猛地从体内窜出,把他和纽特之间的地板砸出一道裂痕。克雷登斯慌忙扔掉魔杖,往后缩了缩,浑身都在发抖。
可纽特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捡回自己的魔杖轻轻一挥:“修复如初。”裂开的木板瞬间就恢复了原样。“没事的。”他笑得轻松又自然。
“我差点就杀了你——”
“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克雷登斯捂着脸,拼命把眼泪憋回去,满心都是对自己的厌恶:“我说过的,我只会搞破坏。格雷夫斯找我,也只是为了利用这一点——”
“格林德沃就是个蠢货,哪怕他再厉害,也改变不了是个蠢货的事实。”纽特往前倾了倾身子,伸手像是想要握住他的手。
克雷登斯猛地往后缩,不是怕被伤害,而是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应这份触碰。他的控制力已经摇摇欲坠了。
纽特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和遗憾,很快又被笑容掩盖:“不过你说的搞破坏,或许也不全是坏事。”
一股寒意从克雷登斯的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难道纽特跟格雷夫斯——跟格林德沃一样,也是想利用他的力量?
“不是用你的默默然!”纽特像是察觉到他的想法,慌忙解释,表情带着点懊恼,“默默然不是唯一能用来打破规则的魔法。”
“我以为魔法不是邪恶的。”
纽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像只受惊的松鼠似的窜出了小棚子。
克雷登斯僵坐在原地,指尖攥着衣角,拼命按捺住狂跳的心脏——他总觉得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只能乖乖等着。
没一会儿,纽特抱着几块石头匆匆跑回来,把石头往地上一放,又在他对面坐下,拍了拍手。
“看好了。”
他举起魔杖轻喝一声“粉身碎骨”,一道微光闪过,掌心的石头瞬间炸成了细碎的砂砾。紧接着又是一句“修复如初”,那些砂砾竟像有生命似的重新聚拢,变回了完整的石块。
“看到没?”纽特把魔杖递过来,语气轻松得像在教小孩搭积木。
克雷登斯的手还在抖,指尖刚碰到魔杖就像触了电。他哆哆嗦嗦地举起魔杖对准另一块石头,喉咙发紧地吐出那句咒语:“粉身……碎骨。”
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他体内那团翻涌的黑雾被惊动了,像头被吵醒的困兽,在血管里撞得他骨头发疼。
“别先想着‘我肯定不行’这种丧气话。”纽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快,一点没觉得挫败,“这可不是一年级新生的入门咒,难度高多了,学不会才正常。”
克雷登斯咬着牙试了十几次,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他不得不停下。纽特递了瓶止疼药水给他,也同意暂且歇会儿。
离午饭还有好几个小时,棚子里除了看书没别的事可做。纽特扔给他一本《标准咒语·一年级》,让他先啃理论知识。可看着书里写的十一岁小孩都能轻松掌握的咒语,再想想自己连块石头都炸不碎,克雷登斯猛地合上书,指节都捏白了。
凭什么?凭什么别人生来就会的东西,他拼尽全力都摸不到门槛?
纽特正坐在桌前,用一台老掉牙的打字机敲敲打打,眼角余光瞥见他摔书,抬头看了过来。
“对、对不起。”克雷登斯慌忙道歉,心里又开始骂自己——愤怒是原罪,他怎么又控制不住了?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才对。”纽特停下打字,转过身对着天花板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怀念,“搞得跟上课似的,本来咱们这趟就该是度假。你知道吗?麻瓜的蒸汽船可太厉害了,他们没魔法还能造出这么棒的东西。船上还有个图书馆呢,全是麻瓜的书,说不定你会更喜欢看。”
“不用了,谢谢。”克雷登斯低下头。他读了无数遍圣经,还有母亲挑的那些宗教书籍,每一本都让他觉得自己渺小又肮脏,像块该被扔进火里焚烧的垃圾。他受够了那些说教。
“那去游泳?船上有泳池。”
“我不会。”
纽特摸了摸下巴,像是在琢磨别的主意:“宴会厅要晚上才开……”
“母亲说跳舞是罪孽。”
“那得是跳得特别烂的时候才算。”
克雷登斯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句玩笑,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莫名松了点。
纽特见他没笑,换了个话题:“你知道幻影移形吗?”
“不知道。”克雷登斯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他对这个魔法世界一无所知,每多知道一件事,就多一分自己是个废物的羞耻感。
“就是能瞬间从一个地方移到另一个地方。”
“哦。”克雷登斯的指尖猛地发凉,“格林德沃……他带我用过一次。”那感觉糟透了,像被塞进绞肉机里搅了一圈,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第一次确实会有点难受。”纽特倒是没在意他提起黑巫师,反而眼睛亮了点,“要是你愿意再试一次,咱们可以去搞点小恶作剧。”
“你不是说不想惹麻烦吗?”
“午饭前不惹麻烦就行。”纽特摊了摊手,语气理直气壮,“我平时很少能按时吃饭,所以特别喜欢坐麻瓜的船——飞太快的话,连下午茶都赶不上。”
“飞?”克雷登斯愣了愣。他也能“飞”,但只有当那团黑雾完全控制他的时候。
“骑扫帚飞啊。”
克雷登斯盯着纽特,等着他露出开玩笑的笑容,可对方的表情无比认真。他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原来真的有人能骑着扫帚飞?不是噩梦,也不是幻觉?
纽特伸了个懒腰,晃了晃椅子:“怎么样?敢不敢试试?”
克雷登斯犹豫了。幻影移形的感觉还留在记忆里,可一想到能暂时摆脱这个逼仄的小棚子,摆脱那种“我什么都做不好”的挫败感,他还是点了点头。
“好。”
纽特立刻打开箱子翻找,掏出一件厚外套和围巾扔给他:“外面冷,穿上。”
克雷登斯裹紧外套,跟着纽特走出小棚子,来到船舱里。纽特用麻绳把箱子捆好,然后侧过身,递出了胳膊。
哪怕隔着好几层布料,克雷登斯的指尖刚碰到纽特的衣袖,心脏就狂跳起来。他赶紧低下头盯着地板,生怕对方看到自己泛红的耳根。
下一秒,周围的光影猛地扭曲,空气像被抽走了似的,克雷登斯眼前一黑。
这次确实比上次好受多了,没有那种被撕碎的痛感。可他刚站稳,脚就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去——下面是无边无际的大海!
一只手及时拽住了他的后领,把他拉回了安全地带。纽特的笑声在耳边炸开:“本来想给你个惊喜,忘了提前说我们站在哪儿了。”
克雷登斯惊魂未定地抬头,发现他们竟站在轮船其中一个烟囱的顶端。身后是滚滚黑烟,被海风扯成细碎的长条,往远处飘去。眼前是铺陈开的蓝天碧海,棉花糖似的云在头顶慢悠悠飘着,船上的人声和机器轰鸣都远得像隔了层玻璃。
站得这么高,脚下的世界好像都跟自己没关系了。克雷登斯闭上眼睛,刚要享受这片刻的宁静,那熟悉的自我厌恶又钻了出来——他凭什么站在这里?
纽特拉了拉他的胳膊,示意他坐在烟囱边缘。坐下来之后,那种悬空的失重感才弱了点,克雷登斯终于敢放松肩膀。
“我特别喜欢站在高处。”纽特也跟着坐下,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这里安静,适合想事情,而且麻瓜们一般不会抬头看,没人会发现我们。”
他的声音太轻了,风一吹就散,克雷登斯几乎要凑到他耳边才能听清。
纽特裹着蓝色厚外套,围巾绕了两圈,脸颊被冻得通红,看起来比平时柔和多了。可他的嘴角和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落寞,像块浸了水的海绵,沉甸甸的,看得克雷登斯心里也跟着发堵。
“我是不是又做错什么了?”他忍不住问。
“啊?”纽特转头看他,一脸茫然,“没有啊,怎么了?你要是不喜欢这里……”
“我喜欢,真的喜欢。”克雷登斯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盯着脚下的轮船甲板,“可你看起来好像不开心。”
每次跟纽特对视超过三秒,他的胃就会揪起来,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似的。
“我只是想朋友了。”纽特望着远处的海平面,声音低了点,“有个叫雅各布的朋友,他是麻瓜,跟你一样对魔法一窍不通。他要是在这儿,肯定会疯掉的——他以前是这样的。”
“他……是不是我害的?”克雷登斯的声音猛地发颤,“我是不是又不小心……”
他不敢说“杀人”两个字,可那团黑雾失控时的破坏力,他比谁都清楚。
“没有,他活得好好的。”纽特揉了揉眼睛,语气里带着点疲惫,“只是我们不得不消除了他的记忆。算了,不说这个了。”
克雷登斯想告诉他,只要是你在乎的事,就很重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们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系罢了。纽特帮他控制那团黑雾,说不定是想成为第一个治愈默然者的人,从此名利双收;而他跟着纽特,也只是想活下去而已。谁都不是真心对谁。
风卷着烟味吹过,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只有烟囱被风吹得呜呜作响。克雷登斯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太阳穴又疼了起来。
纽特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瓶子:“差点忘了,又晕船了?”
“嗯。”克雷登斯接过瓶子,一口喝光。药水带着薄荷和生姜的味道,还有点说不出的清甜,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头疼和恶心感瞬间消失了。
“谢谢你。”
“克雷登斯,我想让你试试一件事。”纽特突然转过头,眼神认真得让他有点发慌。
“什、什么事?”
克雷登斯的后背瞬间绷紧,心脏又开始狂跳——该不会又要他试什么咒语吧?他真的怕了那种无力感了。
“每天花点时间静下来想想,你的魔法是你身体的一部分,是好的、与生俱来的一部分。反复告诉自己,使用魔法没有错,没人会因此惩罚你。”
“这些我都知道。”
“知道和相信是两码事。”
克雷登斯的脚步顿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点了点头:“我会试试的。”冥想听着和祷告差不多,只是不会像祷告那样,让他心底空落落的,总觉得根本没人在听。
“应该会有用。”纽特挥了挥魔杖,两只冒着热气的杯子凭空浮了出来,热气刚冒头就被风卷得一干二净。“你喜欢热可可吗?”
“不知道。”克雷登斯伸手接过飘到面前的杯子。玛丽·卢从不允许这种 frivolous(这里原文应该是指“轻浮无用”的享乐,结合语境可以理解为“非必需的享乐”),也从没给过他零花钱,他连买一杯的机会都没有。
“尝尝看。”纽特的笑容和他上次展示新魔法时一模一样,眼神里带着点期待,等着看他的反应。
被纽特看得浑身不自在,克雷登斯犹豫着抿了一小口。他怕自己会不喜欢,怕让纽特失望。可热可可的味道比他想象中还要好,里面仿佛藏着和晕船药一样多的魔力。
堵在他心口的那团郁结好像松了一点。他又喝了一口,目光望向遥远的地平线。海风带着咸味,混着巧克力的甜香,还有他借来的围巾和外套上残留的雪松气息。风是冷的,可阳光和手里的杯子一样暖。
就这么一会儿,他是默然者这件事好像不再重要了。他仿佛也成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这个被魔法笼罩、悬浮于一切之上的世界。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属于这里。他和纽特只是两个被魔法包裹着的巫师,安静地待在一起,气氛融洽。
“我好像从没见过你笑。”纽特脸上带着奇怪的表情,“你笑起来不一样了,像变了个人似的。很适合你。”
克雷登斯的脸颊早就被风吹得通红,他以为不可能再红了,可纽特的话让他心跳漏了一拍,耳根又热了起来。他赶紧把脸埋在杯子后面,直到纽特移开目光才敢抬头。
救命,救命,救命。克雷登斯在心里呐喊着,喊给谁听呢?喊给头顶空荡荡的天空吗?他恨不起纽特。就算把自己这颗背叛的心挖出来,他也做不到。
等这一切结束,他肯定会痛苦万分。可他没法说服自己,这份痛苦不值得。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