扉间咧嘴一笑，指尖捻起的水雾顺着回廊漫开，将整座山庙笼在一片朦胧里。

今夜注定难忘。

大野每年都会办新年宴，用他的话说，这是一年里山庙唯一能凑齐活气的日子。各方妖魔鬼怪都会循着热闹赶来，有几十年的老友，有常来上香的信众，还有那些平时躲在深山幽谷、深海暗礁里，只肯在宴会上露脸的家伙。

本来这跟扉间半点关系都没有——直到大野把他抓了壮丁。

谢天谢地，不是让他做饭。宾客们种族繁杂，大多都自带吃食，省了他不少麻烦。可大野安排的活计也没好到哪去，只要他能抽出空不引人怀疑，就得围着庙墙转圈圈打扫，连付丧神都没能逃过他的清扫魔掌。

牡丹精能一整天躲得无影无踪，不用遭这份罪，可扉间就惨了。离新年还有半个月，他就泡在了清洁剂和抹布堆里，连平日里最爱蹲在房梁上打瞌睡的葫芦精都被逼着捏着抹布蹭墙角。

好在真到了宴会当天，一切辛苦都值了。

黄昏刚落，宾客们就陆陆续续上门。大野靠在廊柱上解释，这是妖怪们约定俗成的时辰，叫逢魔之时。

扛着酒桶的熊妖把橡木酒桶往地上一放，震得地砖都在颤；背着琵琶和二胡的狸猫精蹲在石阶上就开始调弦；还有一群长着鲨鱼脸的鲛人族，跟扉间认识的干柿一族长得有七分像，自我介绍说叫鲛兵，一进门就拖出条比扉间还长的金枪鱼。

“干柿家是我们远亲啦！”名叫万十的鲛兵挠着后脑勺笑，“他们性子太好战，就跑去人类地盘讨生活了。”

宴会上的妖物千奇百怪。眼角余光扫过去时身形会忽明忽暗的化猫妖，戴着叮当作响的珠串、早早就跟着乐声摇摆的骨女，还有三个头发里藏着第二张嘴的二口女，她们发髻挽得一丝不苟，笑容却带着点促狭。十几个长着老乌龟脸的河童蹲在鱼池边捞锦鲤，付丧神更是多到数不清，连廊下挂了几十年的旧灯笼都飘下来凑热闹。

这夜的热闹，是扉间在战场和实验室里从未见过的。

他跟几个撑着油纸伞的伞妖玩骰子，伞妖的单眼在纸伞下泛着幽蓝的光，开口就敢跟他赌超越凡人想象的赌注。扉间没跟他们拼家底，只拿卷轴里存着的龙须糖和猜谜当筹码，倒也玩得尽兴，没谁翻脸掀桌。

后来他被一只狐妖和一个起哄的琵琶付丧神架着，硬逼他弹了筝。他只会两首曲子，《古剑刃》和《文偃射舞》，弹得磕磕绊绊，却没被他们笑话。狐妖干脆夺过筝弦，尾巴拍着地面打节拍，琵琶付丧神更是抱着琵琶自弹自唱，轻松就把气氛推向高潮。扉间也跟着节奏晃着脑袋，难得卸下了紧绷的神经。

他还跟那三个二口女比过切水果，对方用头发就能精准劈中半空中的苹果，把他打得落花流水。输了的人要吃一整盘腌萝卜，几人嚼得直皱眉头，最后干脆把萝卜扔去砸河童，闹成了一场食物大战，末了又抱着蒲公英酿的酒碰杯，醉得东倒西歪。

只要扉间稍微靠近鲛兵们的酒桌，万十就会立刻递来堆满金枪鱼生、章鱼烧和蒸虾的盘子，生怕他没吃饱。大野在旁边翻了无数个白眼，嘴里嘟囔着鲛兵们是在拍马屁。

真正的重头戏在午夜。骨女们清出一片空地，摆上了烟火。扉间从未见过这东西，忍者的世界里容不得这么亮这么吵的玩意儿，那跟在战场上举着白旗报位置没区别。而千手领地的村民都是农户，怕火星子烧了庄稼，也从不用这东西庆祝。

牡丹精拉着他挤到庙前的台阶上，眼睛弯成了月牙。第一朵烟火炸开时，扉间下意识绷紧了神经，直到看见漫天散开的红色星芒，才慢慢放松下来。

烟火一朵接一朵升空，有圆环，有星爆，还有像花一样绽开的彩焰，红的黄的绿的蓝的紫的，把半边天都染透了。烟火炸开的声响混着鼓点，震得他胸腔都在跟着共鸣，像有另一个心跳在骨头里震颤。

他看得入了迷，连手里的酒都忘了喝。

烟火结束时，扉间心里空落落的，像小孩子弄丢了最喜欢的糖。

他真想往牡丹精毛茸茸的尾巴上一靠，直接睡死过去，可大野还在招呼宾客，他得留下来帮忙收拾。

熊妖和木灵的家就在附近，大多还没醉到不省人事，打了招呼就自行回去了。醉醺醺的木灵最有意思，身体软乎乎的像年糕，把它们塞进牡丹花丛里，没过一会儿就变成了圆滚滚的小肉球，缩在花瓣里打鼾。剩下的宾客都在庙里留了客房，准备住到第二天。

除了一个例外。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十幸，咱们说好的，不许带家里的害虫过来！”大野指着一个矮个子地精模样的妖怪，气得直摆手。那妖怪正把个毛茸茸的白东西往背后藏，藏得还特别敷衍。

“哎呀大野大人，这么冷的天，我总不能把它扔在外头吧！”十幸委屈巴巴地辩解，手一松差点把那东西掉在地上，“它孤零零的，多可怜啊——”

“是它把你家吃空了，你才把它带来的吧？”大野抱着胳膊，脚尖点着地面，半点面子都不给。

十幸眼珠滴溜溜转，扫过旁边堆得满满当当的食盒：“哪有的事，您这庙里头粮多着呢。”

大野捏着眉心叹气：“十幸，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他咬着牙，“你不住在这儿！”

“我可以搬过来啊！”十幸梗着脖子反驳，手一松，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干脆跳到了他头顶。

“你好！你好！”小东西细声细气地叫着。

大野瞪着那东西，脸都白了：“山神在上，它居然会说话！”

“是我教的！”十幸得意地昂着头，“就是还分不清人称代词。”

“你好！”那只小狐狸又叫了一声，“我是泉奈！”

扉间差点笑出声，赶紧用手捂住嘴。这破谐音梗，也就妖怪能想得出来。

“你……”大野试探着问，“你是泉奈，还是你的名字叫泉奈？”跟妖怪打交道可不能太较真，保不齐种族名就是他们的名字。

小狐狸皱着脸想了半天，又恢复了乐呵呵的样子：“我是泉奈！”

“都算吧。”十幸见大野快疯了，好心解释，“叫泉奈比叫管狐顺口多了，谁知道它听顺了耳，别的名字都不肯应了。”

“我会分身！”小狐狸突然喊了一声。大野吓得往后跳了一步，十幸也慌了，伸手去抓头顶的狐狸，手短够不着，急得原地蹦跶。

“别啊！”大野尖叫出声，还是晚了一步。小狐狸浑身泛起白光，喉咙里发出细碎的低吼。

扉间也不知道是被蒲公英酒冲昏了头，还是觉得这小狐狸太有意思，鬼使神差地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就把它从十幸头顶摘了下来。白光瞬间消散，小狐狸蔫蔫地耷拉着尾巴。

“呜……没分身成。”它委屈巴巴地抽了抽鼻子。

“以后有的是机会。”扉间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语气里居然带了点哄小孩的意味。

“什么？不行！”大角猛地从塌上弹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想都别想！”

扉间皱起眉，往前凑了半步：“可是师父——”

“没可是！”大角伸出一根手指戳在他胸口，力道大得差点把人戳退，“你当我傻？我还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想要个宠物自己又天天不见人影，最后还不是得我来喂？到时候我平白多了个累赘，你倒好，想起来就撸两下，美死你了是吧！”

扉间没反驳，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哀求，只是透着股稳坐钓鱼台的耐心。

这眼神看得大角心里发毛，最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垮下来。

“行吧行吧！”他抬手抹了把脸，满脸都是生无可恋，“我可提前跟你说清楚，管狐这玩意儿就是家里的祸害！什么都吃还能生，生了又接着吃，到时候家里能被祸祸得底朝天。”

他哀嚎一声，瘫回塌上：“我迟早要为今天的妥协后悔死……”

身旁的重吾伸手拍了拍他的膝盖，语气轻快得欠揍：“放心，我不会后悔的。”

大角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重吾，信不信我拿扫帚抽你？”

没人再理他了。扉间已经转身往门外走，刚才送完最后一批客人就快累散架，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屋补觉。

他推开自己的房门，弯腰把揣在怀里的小东西放在铺着软垫的矮桌上，抬手轻轻拍了拍那团毛茸茸的小脑袋。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新家了。”

泉奈眨了眨黑豆似的圆眼睛，歪着小脑袋问：“新家？”

“嗯，新家。”扉间点头应道。

泉奈立刻支棱起小耳朵，尾巴尖晃得像个小旗子，奶声奶气地欢呼起来：“耶！”

第2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