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清晖园”那日,柳贵妃砸了一屋子的瓷器。
“那个贱人!居然出来了!”她妆容精致的脸扭曲着,“还有那两个小杂种,陛下竟然亲自去接!”
心腹宫女战战兢兢:“娘娘息怒。就算出来了,也是戴罪之身。苏家早就倒了,她能翻起什么浪?”
“你懂什么!”柳贵妃抓起茶盏又砸在地上,“陈文远那老东西,现在天天往清晖园跑!工部好几个项目,都说是‘清晖园小主子的点子’!陛下这一个月去了清晖园七次,比来本宫这儿还多!”
她最怕的,不是苏晚复宠,是那两个孩子得宠。
皇子皇女渐渐长大,储君之位迟早要提上日程。她生的二皇子今年八岁,资质平庸。若让那冷宫出来的两个孩子得了势……
“去,把二哥请进宫。”柳贵妃冷静下来,眼中闪过厉色,“就说,本宫有要事相商。”
清晖园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苏晚没要太多宫人,只留了四个老实本分的宫女太监。院子比冷宫大了十倍,她专门辟出一块地做“试验田”,另一间厢房改成了“工坊”。
明瑞如鱼得水。赵珩送来了大量书籍——农书、工书、算经,甚至还有几本前朝机械图谱。小家伙白天读书,下午就在工坊里敲敲打打,一个月时间,不仅完善了曲辕犁,还设计出了脚踏式水车、改良纺车。
明玉则成了“寻宝小能手”。苏晚不敢再让她瞎指,就教她辨认矿石标本、看简单的地质图。小姑娘在这方面天赋异禀,看过的矿石过目不忘,还能凭感觉判断矿脉走向——虽然苏晚严禁她对外说“感觉”。
这日,陈文远又来了,愁眉苦脸。
“夫人,边境送来急报,北狄骑兵频繁骚扰,我军骑兵的马蹄铁损耗严重。工部库存的铁料,大部分都调去打造新犁了,这……”
马蹄铁虽小,却关系骑兵战力。没有马蹄铁保护,战马在戈壁碎石上奔跑,不出百里就会跛脚。
苏晚正在教明玉认矿物标本,闻言抬头:“铁矿不是已经开采了吗?”
“开采了,但炼铁需要时间。而且现有的炼铁法,出铁率低,杂质多。”陈文远叹气,“北狄人用的是草原矮马,马蹄硬,可以不装蹄铁。我军的河西马高大,偏偏马蹄脆弱……”
明瑞从图纸堆里抬起头:“陈爷爷,能不能用别的材料代替?”
“难。铁有韧性,又够硬。铜太软,青铜脆……”
“娘亲说过一种炼铁法。”明瑞跳下椅子,跑到苏晚身边,“叫……叫什么高炉?”
苏晚心里一动。
她确实提过现代高炉炼铁的原理,但只是闲聊时说的,没想到儿子记住了。
“高炉炼铁,可以提高出铁率,还能炼出更好的钢。”她斟酌着说,“但需要重新建炉,工艺复杂。”
“再复杂也要试!”陈文远眼睛亮了,“夫人可有图纸?”
苏晚看向明瑞。
小家伙立刻跑进工坊,抱出一卷图纸:“我画了!根据娘亲说的,还有书上看到的唐代高炉,改进了一下。这里加个热风炉,能提高炉温;这里……”
陈文远如获至宝,捧着图纸的手都在抖:“殿下大才!大才啊!”
“不过,”苏晚补充,“高炉需要焦炭做燃料。普通的煤不行,烟太大,杂质多。”
“焦炭?”
“就是把煤在隔绝空气的条件下加热,去掉挥发分。”苏晚简单解释,“这样烧出来的炭,热量高,烟气少。”
陈文远似懂非懂,但牢牢记住:“臣这就去办!”
他匆匆离去,苏晚却皱起眉头。
高炉炼铁、焦炭……这些技术一旦问世,引起的震动会比曲辕犁大十倍。觊觎的人也会多十倍。
“瑞儿,玉儿,过来。”
两个孩子围过来。
“从今天起,你们做的所有东西,说的所有话,都要通过陈尚书之口传出去。”苏晚严肃地说,“对外就说,是陈尚书自己研究的,你们只是帮忙打下手。”
“为什么呀?”明玉不解,“明明是我们想的。”
“因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苏晚摸摸女儿的头,“你还小,不懂人心有多可怕。记住娘亲的话,在你们长大成人、有自保能力之前,必须藏好锋芒。”
明瑞若有所思:“就像娘亲以前在职场,也要适当‘藏拙’?”
苏晚笑了:“对。有时候,功劳让给别人,反而是保护自己。”
三天后,工部试验场第一座高炉点火。
七天后,第一炉铁水流出。经过测试,出铁率比旧法提高五成,铁质更纯。
消息传到御前,赵珩霍然起身:“当真?!”
“千真万确!”陈文远激动得老脸通红,“按此法,西山铁矿的年产量可翻两番!而且炼出的铁更适合打造兵器、农具!”
“好!好!好!”赵珩连说三个好字,“陈爱卿,此乃不世之功!”
陈文远犹豫了一下,跪地:“臣不敢贪功。此法……实则是清晖园那位小殿下提出构想,臣只是完善实施。”
赵珩沉默片刻:“朕知道了。功劳还是记在工部,赏赐加倍。至于清晖园……朕自有打算。”
当夜,赵珩摆驾清晖园。
苏晚正在灯下教明瑞看账本——她坚持要孩子学些实用技能。听到通报,她起身迎接,礼仪周全却疏离。
“陛下。”
赵珩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中那股烦躁又上来了。
这一个月,他赏赐了无数东西:绫罗绸缎、珠宝玉器、古籍珍玩。可这女人就像个没有欲望的石头,谢恩,收下,然后继续过她的清简日子。
“高炉炼铁成功了。”他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陈尚书说是瑞儿的功劳。”
苏晚心头一紧:“瑞儿只是瞎想,陈大人过誉了。”
“瞎想能想出如此妙法?”赵珩盯着她,“苏晚,你到底在怕什么?有朕在,没人能动你们母子。”
苏晚抬起头,直视他:“三年前,苏家获罪时,父亲也对陛下说过类似的话。”
赵珩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
苏晚跪下了:“臣妾失言,请陛下责罚。”
又是这样。先戳他的痛处,再摆出恭顺姿态。
赵珩放下茶杯,声音疲惫:“你起来。朕……朕知道,苏家的事,你怨朕。”
苏晚不起:“臣妾不敢。”
“是不敢,不是不怨。”赵珩苦笑,“当年那场冤案,朕确实有错。错在轻信,错在没有力排众议。但苏晚,你父亲确实私通敌国——”
“证据呢?”苏晚猛地抬头,眼睛通红,“那些所谓的密信,笔迹鉴定可做了?传递渠道可查清了?证人可曾当面对质?陛下,我父亲镇守北疆二十年,身上三十七处伤疤,最后死在自己人手里,连个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压抑了三年的愤怒,终于爆发。
赵珩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突然想起大婚那夜。她穿着大红嫁衣,眼睛也这么亮,笑着说:“臣妾虽是将门之女,但也读过书,明事理。今后定当辅佐陛下,匡扶社稷。”
那时他以为,他们会是一对恩爱夫妻,会携手治理这江山。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柳贵妃入宫?是朝堂党争?还是他渐渐被权力蒙蔽了双眼?
“朕……会重审苏家一案。”赵珩说。
苏晚愣住。
“但需要时间。”赵珩起身,走到她面前,弯腰扶她,“在这之前,苏晚,给朕一个弥补的机会。也让两个孩子,有机会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下。”
他的手掌很暖,眼神很认真。
苏晚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然后她抽回手:“臣妾,谢陛下隆恩。”
依旧疏离。
赵珩心里空了一块。他知道,有些裂痕,不是一句“重审”就能弥补的。
“父皇。”明瑞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木头模型,“您看这个。”
赵珩接过,是个精巧的机械结构:“这是什么?”
“播种机。”明瑞眼睛发亮,“一次能播三行,深度均匀,还能同步覆土。如果做大一点,用牛拉,一天能播五十亩地!”
赵珩仔细看着模型,越看越心惊。这构思的精巧,已经远远超过一个五岁孩子的能力范围。
“这也是……你娘亲教的?”
“娘亲说了原理,我自己想的结构。”明瑞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还没做完,传动部分老是卡住。”
“传动部分可以用齿轮。”苏晚自然地接话,“大小齿轮配合,可以改变转速和力度。”
她拿过模型,指着几处讲解起来。说到专业领域,她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自信、睿智的光芒,让赵珩移不开眼。
这一刻,他真切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不是后宫那些只会争宠斗艳的妃嫔。她是一块璞玉,不,是已经被打磨出来的明珠,只是被他蒙尘三年。
“苏晚。”他忽然说,“你想不想……参与朝政?”
苏晚手一顿。
“朕是说,以工部客卿的身份。”赵珩补充,“不涉党争,不管人事,只提供技术建议。你可以继续住在清晖园,朕会给你出入工部的令牌。”
这是破天荒的恩典。大燕开国百年,从未有后宫女眷参与朝政。
苏晚第一反应是拒绝。
太招摇了,太危险了。
可她看着两个孩子期待的眼神,看着这满屋子的图纸模型,想起前世在实验室里熬夜攻关的日子……
那是她真正热爱的事业。
“臣妾,”她缓缓跪下,“领旨谢恩。”
清晖园的灯,亮了一夜。
苏晚在写一份长长的规划书:农业改良计划、矿业开采规范、水利工程设想……她写得入神,没注意赵珩什么时候走的,也没注意两个孩子趴在一旁睡着了。
窗外月色如水。
新的征途,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