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的风很大，卷着黄浦江潮湿的水汽和城市高空特有的凛冽。远处，陆家嘴的摩天楼群灯光次第亮起，宛如一片冰冷的、燃烧着的数据森林。
沈言背靠着金属栏杆，指尖夹着一支刚点燃的烟。火星在渐浓的暮色中明灭不定，他却没怎么抽，只是任由烟气被风吹散。大衣衣摆被风拂动，猎猎作响。
玻璃门滑开，又轻轻合上。许听泽走到他旁边，同样倚着栏杆，眺望夜景。
“你这‘不放心’的借口，找得可不算高明。”沈言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淡。
许听泽轻笑，推了推金丝边眼镜：“彼此彼此。沈大少爷百忙之中‘顺路’过来，总不会真是为了欣赏我未婚妻的试装秀吧？”
沈言没接这个话茬，沉默地吸了一口烟。尼古丁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带着辛辣的涩意。“Ralph & Russo 的高定，不是临时起意能拿到的。”他陈述，目光落在远处某栋大楼闪烁的霓虹灯牌上，“她什么时候去订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许听泽耸肩，“苏小姐做事，向来有分寸，也未必事事都会跟南溪报备。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点玩味，“那件礼服，虽然‘露’得不算多，但那种剪裁和气质……杀伤力恐怕比南溪那身直接的性感更大。苏小姐这是，想通了？还是……被逼急了？”
沈言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烟灰被风吹落，纷纷扬扬。
“许听泽，”他侧过头，看着身旁这个总是笑得温文尔雅、眼神却深不见底的男人，“管好你的人。南溪怎么穿，怎么闹，是她的事。但别把愔浔也带进你们的游戏里。”
“游戏？”许听泽挑眉，笑容不变，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沈言，你是不是太紧张了？女孩子爱美，挑件漂亮裙子，戴副漂亮首饰，算什么游戏？还是说，你觉得苏小姐只能按照你划定的路线，穿你认可的衣服，才是对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洞察：“你给她发那些‘参考’的时候，是以什么身份？世交兄长？未来的商业伙伴？还是……别的什么你自己都没搞明白的身份？”
沈言的眼神骤然锐利，像冰层下的暗流倏然翻涌。他盯着许听泽，后者毫不回避地回视，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透彻。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沈言率先移开视线，将烟头按灭在栏杆上专门设置的灭烟处。动作带着一股压抑的力道。
“我的事，不劳费心。”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硬。
“行。”许听泽见好就收，也重新望向江景，语气轻松下来，“不过说真的，沈言，有时候看得太紧，反而会把风筝线扯断。南溪当初要不是我自己先松了手，再由着她飞了一圈回来，也不会有今天。苏小姐……看着温顺，骨子里未必没有自己的主意。”
沈言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站着，任夜风吹拂。
客厅内，气氛已经恢复了之前的轻松。南溪拉着苏愔浔又试了几双不同款式的高跟鞋，最终选定了一双 Jimmy Choo 的银色细带凉鞋，鞋跟极高，却因巧妙的设计显得轻盈。造型师也在为苏愔浔的最终发型和妆容做最后微调。
苏愔浔的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阳台。隔着玻璃，只能看到两个男人模糊的轮廓，听不见任何声音。但沈言刚才看她的眼神，和他最后沉默离去的背影，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里某个地方。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持续的、微微的异物感。
她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他某种隐形期待的背离。但这背离，竟带来一种近乎叛逆的快意，尽管这快意底下，也潜藏着不安。
试装终于结束。造型团队收拾东西离开。许听泽和沈言也从阳台回到客厅。
“那我们也不打扰了。”许听泽自然地揽住南溪的腰，对苏愔浔笑道，“苏小姐，晚宴见。期待你的亮相。”
南溪冲苏愔浔眨眨眼，无声地做了个“加油”的口型。
沈言的目光再次落在苏愔浔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很短，只是平静地颔首：“走了。”
没有评论，没有建议，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情绪。就像刚才阳台上的对峙和客厅里短暂的凝视从未发生。
苏愔浔看着他们离开，公寓厚重的门轻轻合上，将一切声响隔绝在外。偌大的空间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城市永不疲倦的背景噪音。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不多时，看到沈言那辆黑色的宾利添越和许听泽的阿斯顿·马丁相继驶离，尾灯很快汇入车河，消失不见。
她抬手，轻轻触碰耳垂。那对 Graff 的祖母绿耳环已经被取下，放回了丝绒盒子里。耳垂还残留着宝石沉甸甸的凉意，和一丝被金属夹过的细微触感。
晚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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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善晚宴当晚。
宴会地点选在外滩源一栋有着百年历史的银行大楼旧址，内部被改造成了极富艺术气息的奢华场馆。门口早已铺开长长的红毯，两侧架满媒体的长枪短炮，闪光灯此起彼伏，将夜晚照耀得如同白昼。衣着光鲜的男女宾客陆续抵达，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氛、皮革和金钱的味道。
苏愔浔是自己坐车来的。她拒绝了父亲安排的司机，自己叫了辆专车。身上穿的，正是那件 Ralph & Russo 的象牙白斜肩礼服。耳畔戴着南溪坚持借给她的那对 Graff 祖母绿流苏耳环。长发挽成优雅的发髻，颈间空空荡荡，只靠礼服本身的设计和耳畔那一点璀璨的绿意撑起所有华彩。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镶嵌着珍珠的 Roger Vivier 手包。
当她从车上下来，踏上红毯时，周围的闪光灯明显密集了许多。她不是明星，但苏家独女的身份，以及今晚这一身与以往略显不同、却极具辨识度的装扮，足以吸引不少镜头。
她微微扬起下巴，步伐平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而礼貌的微笑。目光平静地掠过人群和镜头，并不刻意寻找谁。
红毯尽头是签到处和巨大的品牌背景板。她签下自己的名字，转身准备进入内场时，眼风不经意地扫到了侧方入口处刚刚停稳的另一辆车。
车门打开，先踏出来的是一只踩着 Christian Louboutin 红底高跟鞋的脚，纤细脚踝上缠绕着 Bvlgari 的 Serpenti 钻石脚链。紧接着，南溪整个人钻了出来。那身黑色丝绒 Saint Laurent 吸烟装在红毯灯光的照射下，流动着暗夜星河般的光泽。她没像其他女宾那样挽着男伴，而是自己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下巴微抬，红唇耀眼，眼神明亮而恣意，仿佛她才是这片领地的主人。
而许听泽，跟在她身后半步。他穿着定制的 Tom Ford 晚礼服，浅灰色，比常见的黑色多了几分雅致与随意，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始终温和地追随着南溪的背影，唇边噙着一丝纵容又骄傲的笑意。他没有试图去牵她的手，或与她并肩，只是那样跟着，像一位忠诚而强大的守护者，默许她的光芒盖过一切。
他们一出现，立刻引发了比苏愔浔入场时更热烈的骚动。南家大小姐和许家继承人，本身就是话题焦点，何况是这样一副迥异于寻常伴侣的出场方式。
南溪也看到了苏愔浔。她眼睛一亮，隔着人群，毫不掩饰地冲苏愔浔比了个“完美”的手势，然后才被涌上来的媒体和熟人稍稍围住。
苏愔浔回以一个浅浅的微笑，转身走进了宴会厅。
厅内又是另一番景象。挑高惊人的穹顶垂下数盏巨大的、由水晶和青铜打造的艺术吊灯，光线被调节得柔和而辉煌。四周墙壁上挂着当代艺术家的巨幅画作。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流淌着现场弦乐队演奏的爵士乐，侍者托着香槟和精致小点穿梭其间。巨大的环形楼梯通往二层的私密包厢和观景平台。
苏愔浔从侍者手中接过一杯香槟，水晶杯壁冰凉。她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许多熟面孔，商界名流、世家子弟、时尚主编、艺术名媛……这是一个精心构建的名利场缩影。
然后，她在二楼环形楼梯的拐角处，看到了沈言。
他正与几位年长的男士交谈，其中一位是某国有银行的副行长。沈言今晚穿着 Giorgio Armani 的黑色塔士多礼服，白色翼领衬衫，黑色领结，身姿挺拔如松。他微微侧耳听着对方说话，神情专注而沉稳，偶尔颔首，言辞简洁却切中要害。即使在这样衣冠云集的场合，他依然是那种能轻易吸引目光的存在，不是因为外表的出众，而是那种内敛而强大的气场。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交谈间隙，目光朝楼下扫来。隔着攒动的人影和晃动的灯光，他的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苏愔浔身上。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移开。
他的目光很深，隔着一段距离，苏愔浔看不清他眼底具体的情绪，只能感觉到那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身上，掠过她的斜肩礼服，掠过她裸露的锁骨，最后，停在她耳畔摇曳的祖母绿上。
那目光里没有下午时的审视或压抑的不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深沉的东西。像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暗流，像暴风雨来临前沉闷的寂静。
他看了她大约三四秒。然后，他微微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向她示意。动作很轻，几乎难以察觉，但苏愔浔捕捉到了。
随即，他便自然地转回头，继续与身边的人交谈，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隔空对视只是一个无意的巧合。
苏愔浔的心跳，却在他举杯的那一瞬，漏跳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也举了举手中的香槟杯，回应这个无声的、遥远的致意。冰凉的杯壁贴上唇瓣，她轻轻抿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微酸和果香。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主灯暗下了一档，聚光灯打在了前方的小型舞台上。今晚慈善拍卖的主持人，一位著名的电视台财经主播，微笑着走上台。
晚宴的重头戏，即将开始。
而苏愔浔知道，真正的暗涌，或许才刚刚浮现于这片慈善与华服交织的光海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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