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愔浔在试一件高定礼服,沈言却皱眉,“太露了,不适合你。”
她瞥他一眼,“沈大少爷管得真宽。”
直到慈善晚宴,看见南溪挽着许听泽惊艳全场。
他忽然将她按在休息室墙角,气息滚烫:“穿,穿比那件更贵的。”
“我要所有人知道,谁才是陪你长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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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恒隆广场,笼在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里。巨型玻璃幕墙将上海的繁华切割成璀璨的几何图形,投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空气里浮动着奢侈品门店特有的、混合着皮革、香水与金钱的微妙气息,若有似无的背景音乐是某个冷门爵士乐手的调子,恰到好处地垫在所有声音之下。
苏愔浔站在“Vera Wang”的VIP试衣间外厅,指尖拂过一件陈列样衣的蕾丝边缘。冰凉的触感,繁复细腻。导购小姐立在一旁,脸上是训练有素的、几乎看不出殷勤界限的微笑,轻声介绍着刚到店的秋季高定系列。
“苏小姐皮肤白,气质又好,这件‘迷雾森林’的抹胸款一定很衬您。”导购示意里间,“刚按照您的尺码调整好,可以试穿了。”
苏愔浔点点头,正要转身,眼风掠过侧面整面墙的落地镜,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言。
他站在几步开外,像是刚从一个冗长的会议里抽身,剪裁精良的藏青色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挺括的白衬衫解开了领口第一颗扣子,露出线条清晰的脖颈。他似乎也在看这边,目光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却精准地落在了她即将踏入的试衣间方向。
他怎么会在这儿?沈家的公司离这片商圈可不近。
念头只是一闪,苏愔浔没打算过去打招呼。他们太熟了,熟到很多礼节可以自动省略。她拎起裙摆,走进被厚重丝绒帘幕遮住的试衣间。
帘子垂下,隔绝了外面的光影与声响。巨大的试衣镜映出她的身影。礼服是象牙白的底色,上身是精巧的抹胸设计,缀着细密的米珠与手工蕾丝,腰线收得极窄,裙摆则是层层叠叠的薄纱与软缎,像一朵将开未开的铃兰。确实漂亮,带着仙气,又不失恰到好处的隆重。
她转过身,侧对着镜子,看了看背后的设计——一个大V字,几乎开到了腰际上方两寸,露出大片光滑的脊背。凉意贴着皮肤爬上来。
苏愔浔顿了顿,还是伸手拉开了丝绒帘幕,走了出去。
外厅的光线更充沛,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导购的眼中立刻迸发出真诚了许多的惊叹:“太美了,苏小姐!简直是为您量身定做的!背部线条的展现尤其完美,既优雅又有一点恰到好处的……”
“太露了。”
一道低沉的男声截断了导购的赞美词,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否定。
沈言不知何时已经走近,就站在沙发旁。他双臂环胸,目光落在她背上那片裸露的肌肤,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快又松开,恢复成那种惯常的、略带疏离的平静。
“不适合你。”他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今天天气。
苏愔浔从镜子里看他。男人身姿挺拔,即使姿态放松也带着一股笔直的劲儿,那是多年严格家教和自律刻进骨子里的东西。镜面反射里,他的眼神很静,深得像冬天的湖,看不出波澜,但她就是能读出底下那点不赞同。
心底那点微妙的逆反被勾了起来。
她慢悠悠地转过身,正面迎上他的视线,唇角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哦?哪里不适合?”
沈言没移开眼,目光扫过她锁骨下方、腰线,最后回到那片雪白的背脊。“场合。下周的慈善晚宴,不是电影节红毯。”他顿了顿,“而且,容易着凉。”
最后一句听着像关切,可配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之前那句硬邦邦的“太露了”,怎么听都更像是一种迂回的指责,或者……管束。
导购小姐尴尬地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眼神在两位显然关系匪浅的客人之间悄悄逡巡。
苏愔浔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落在安静的VIP室里却清晰得很。她转过身,重新面对镜子,指尖若有若无地拂过肩头的蕾丝,语气带着刻意的惊讶和一丝漫不经心的嘲弄:“沈大少爷管得真宽。我试件衣服,也要经过您批准?”
沈言没立刻接话。他看着她镜中的侧影,女孩脖颈修长,下颌线清晰,明明是一副柔和精致的样貌,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不肯服软的倔。这神情他太熟悉了,从小看到大。
“随便你。”最终,他别开视线,声音听不出喜怒,只余下惯常的平淡,“只是建议。”
他说完,没再看那件礼服,也没再看她,径直走到另一侧的沙发坐下,随手拿起一本财经杂志翻看,姿态重新变得疏离而自成一体,仿佛刚才那句评价只是他一时兴起的多嘴。
试衣间里的空气似乎随着他落座的动作又重新流动起来。导购悄悄松了口气。
苏愔浔对着镜子又看了几秒,那条华丽的裙子,镜中那个盛装却似乎并不真正快活的自己,还有沙发上那个垂眸看杂志、一副“与我无关”模样的男人。
“换下来吧。”她忽然说,语气淡了下去,听不出情绪。
导购一愣,连忙应声,上前帮她。
厚重的丝绒帘幕再次合拢。苏愔浔脱下那身昂贵的束缚,换上自己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和平底鞋,柔软的面料包裹住身体,她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走出试衣间时,沈言还坐在那里,杂志翻过了几页。听到动静,他抬眸看了一眼她身上日常的打扮,什么也没说。
“苏小姐,那这件礼服……”导购小心翼翼地问。
“先留下吧,我再想想。”苏愔浔说,接过自己的手袋。她没看沈言,径直朝外走去。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一步步远去。
沈言合上杂志,放在一旁。导购犹豫着,还是上前,带着职业笑容:“沈先生,您需要看看西装或者配饰吗?我们新到了……”
“不用。”沈言站起身,打断她。他的目光掠过那紧闭的试衣间帘幕,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然后迈开长腿,也朝外走去。
苏愔浔走到商场中庭,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辉煌的光。她拿出手机,屏幕恰好在此时亮起,跳出来电显示——一个恣意飞扬的Q版狐狸头像。
是南溪。
她接起,还没来得及“喂”一声,听筒里就炸开一连串清脆又活泼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某个热闹的派对或高级餐厅。
“愔愔!宝贝儿!在哪儿呢?是不是又被你家那个老干部沈言哥按头去听什么经济论坛了?快逃出来!我跟你说,我在外滩源这边发现一家新开的法餐,甜品师是从巴黎挖来的,那个舒芙蕾,绝了!晚上一起?许听泽也在,不过他等会儿还有个会,晚点到,咱们姐妹先聊!”
南溪的声音像夏日里跳跃的阳光珠子,噼里啪啦砸过来,带着不容抗拒的热力。
苏愔浔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刚才在试衣间那点莫名的滞闷被冲散了些。“没听论坛,”她顿了顿,实话实说,“在恒隆,刚试了件衣服。”
“恒隆?Vera Wang还是Elie Saab?”南溪的雷达瞬间精准定位,“是不是为了下周那个慈善晚宴?我跟你说,我也在挑!烦死了,我家老爷子非让我代表正泰去,还得跟许听泽那家伙一起露面……不过听说今年拍品有点意思,你去肯定得拍点啥吧?沈言哥陪你去吗?”
“他?”苏愔浔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熙攘的人流,并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她转回头,语气平淡,“大概吧。还没定。”
“得,明白了。又那副死样子是不是?”南溪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行了行了,不提他,影响胃口。晚上七点,定位我发你,必须到啊!我让司机去接你也行。”
“不用,我自己过去。”苏愔浔答应下来。
挂了电话,微信里立刻跳进来南溪发来的餐厅定位,紧接着又是一条:“【坏笑】顺便帮你约了La Perla的内衣私洽,明天下午,你懂的~慈善晚宴战袍底下,也得有配套装备嘛!”
苏愔浔看着那条信息,哭笑不得。南溪总是这样,风风火火,能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热闹又活色生香,包括闺蜜的“内在美”。她是南家三代唯一的女孩,正泰集团的宝贝千金,从小被宠得天不怕地不怕,性子明媚张扬得像最烈的日光,和许听泽那个看起来温润如玉、实则心思深沉的许家继承人在一起,也不知是谁降服了谁。
想到许听泽,苏愔浔眼前浮现出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神却时常让人看不透。南溪提起他时,抱怨里总掺着甜蜜,而沈言对许听泽的评价,似乎总是淡淡一句“心思活络”。
她摇摇头,把这些思绪甩开。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沈言发来的,言简意赅:“晚上家宴,别迟到。司机六点去接你。”
苏愔浔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动了动手指,回了一个字:“嗯。”
回完信息,她没立刻离开。站在流光溢彩的中庭,四周是提着各色奢华购物袋、妆容精致的男男女女,空气里弥漫着消费主义带来的短暂欢愉气息。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家商场,她崴了脚,是沈言背着她一步步走出去的。那时候他还没现在这么高,肩膀也没这么宽,但背脊已经挺得很直。
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试件衣服,都要听到他一句“太露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握紧了手袋,朝着另一个方向——Cartier的专卖店走去。下个月是沈伯母的生日,她得提前把礼物备好。这是苏家女儿该有的礼节,从小就知道。
走进Cartier,熟悉的香氛和静谧氛围包裹上来。店员认出了她,微笑着迎上前。
苏愔浔挑选袖扣时,目光掠过玻璃柜里一对镶嵌着蓝宝石的猎豹造型,风格强势又神秘。她莫名想起南溪,那丫头肯定会喜欢这种带点攻击性的华丽。
“就这对吧。”她指了指另一对更经典含蓄的铂金镶钻袖扣。
打包,签字。流程熟练。
提着那个印着经典logo的墨绿袋子走出门店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商场的灯光亮得更加彻底,像个永不疲倦的水晶宫殿。
手机安静着,沈言没有再发消息来,南溪也没再轰炸。喧哗被隔绝在身后,苏愔浔独自走入将临的夜色,米白色的身影渐渐融进璀璨灯火与都市霓虹交织的背景里,看起来柔和安静,脊背却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