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入夏的首尔总被连绵的雨裹着，我抱着刚校完的书稿走出出版社，傍晚的雨丝细密，打湿了肩头的薄衫。街角的旧书店亮着暖黄的灯，是我这几年常去的地方，脚步下意识地拐了过去，推门时风铃叮当作响，带着陈旧书页的气息扑面而来。

书店的角落依旧摆着散文诗集区，我熟门熟路地走过去，指尖刚拂过一排书脊，就顿住了。一本精装的诗集静静立在架上，封面泛着淡淡的哑光，正是三年前张元英送我的那一款，连扉页夹着的书签样式都一模一样。我拿起书翻开，指尖抚过干净的纸页，忽然就想起那年她把书递给我时，泛红的眼眶和强忍着没掉下来的泪。

“请问，这本诗集还有货吗？”

清润又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几分被雨打湿的微哑，我浑身一僵，缓缓转身，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张元英撑着一把米白色的伞，发尾还滴着水珠，身上穿的米色连衣裙沾了些雨渍，褪去了舞台上的浓妆艳抹，只着了层素颜霜，眉眼清浅，比镜头里多了几分柔和的烟火气。

她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我，眼里闪过一瞬的惊讶，随即漾开浅浅的笑，梨涡若隐若现：“知予，好巧。”

“好巧。”我握着诗集的指尖微微收紧，看着她手里同样拿着一本同款诗集，忽然觉得这漫天雨丝都成了温柔的铺垫。

书店老板是个熟识的老人，笑着给我们端来两杯温热的大麦茶，打趣说难得见两个年轻人都爱这类冷门诗集。我们坐在靠窗的藤椅上，窗外雨落芭蕉，窗内茶香袅袅，倒有几分当年深夜咖啡馆的静谧，只是少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克制，多了几分久别重逢的坦然。

“你也喜欢这本？”她先开口，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诗集上，又瞥了眼我手腕上依旧戴着的星星手链，眼神温柔得像落了雨，“这条手链，你竟戴了这么多年。”

“习惯了。”我摩挲着链尾的小星星，冰凉的触感还是和当年一样，“就像这本诗集，当年你送我的那本，我翻得页角都卷了，今天见着同款，就忍不住拿了起来。”

她笑了笑，低头抿了口大麦茶，耳尖微微泛红：“其实我也是，当年在海外集训时，特意托人买了一本，翻了很多遍，总想起你当初跟我讲诗里句子的模样。”她顿了顿，轻声道，“那时候总觉得，和你一起聊诗的时光，是我最不用紧绷着神经的日子。”

我想起从前，她总在深夜发来消息，问我某句诗的深意，哪怕只是简单的一句写景，她也会认真琢磨，偶尔还会把自己的感悟写在便签上，下次见面时塞给我。那些便签我至今还收在书里，字迹从最初的青涩到后来的舒展，藏着她不为人知的细腻与温柔。

雨渐渐小了，我们并肩走出书店，她坚持要送我回去，伞面轻轻倾向我这边，大半的肩头却露在雨里。我们沿着街边慢慢走，和当年无数个深夜一样，只是这一次，没有了身份的桎梏，没有了未来的顾虑，不用再刻意保持距离，也不用再压抑心底的情绪。

路过那家熟悉的便利店，暖光透过玻璃洒出来，她忽然停下脚步：“要不要进去买杯草莓牛奶？我记得你从前，总爱喝温的。”

我笑着点头，跟着她走进去。她熟练地走到冷藏柜前，拿了两杯草莓牛奶，又转身去加热柜，把其中一杯放进去温热，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收银台的店员盯着她看了许久，终究没敢认，只笑着说了句“一共4200韩元。”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和初见那年一样，窗外是夜色与雨丝，窗内是温热的甜香。她喝着冰的草莓牛奶，我捧着温的，沉默着却不尴尬，偶尔对视一眼，便相视而笑，那些没说出口的心事，那些藏了多年的遗憾，都在这无声的笑意里慢慢释怀。

“我现在，不用再赶那么多行程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团队进入平稳期，我也能有自己的时间，看看书，散散步，就像从前向往的那样。”

“挺好的。”我由衷地为她开心，“你值得这样轻松的日子。”

“你呢？”她看着我，眼底满是真切的关切，“工作还顺利吗？还是总熬夜改书稿？”

“早不熬夜了，”我笑，“现在学会了好好照顾自己，就像你当年叮嘱我的那样。”

她的眼神软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我手腕上的手链，指尖的温度透过微凉的银饰传过来，带着淡淡的栀子香——她身上的香水味，这么多年，竟还是没变。“其实当年，我总怕耽误你。”她轻声说，带着几分歉疚，“你该有光明正大的陪伴，有不用藏着掖着的日子，而不是跟着我一起，活在隐秘里。”

“我知道。”我摇摇头，“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都没有底气，你的选择，我懂，也不怨。”

夜色渐浓，雨彻底停了，天边透出一抹淡淡的月色。她送我到公寓楼下，站在路灯下，身影被拉得修长。“以后，有空可以常约着出来走走，”她看着我，笑容坦荡，“就像普通朋友一样，不用避着谁，不用赶时间。”

“好。”我点头，心里泛起久违的暖意。

她转身要走，又忽然停下，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递给我：“这个，给你的。”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小巧的栀子花纹章，银质的，纹路精致，和她领口别着的那枚是一对。“上次合作对接时看到的，觉得很适合你，”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算什么贵重东西，就是觉得好看。”

我接过纹章，别在帆布包上，刚刚好。“我很喜欢，谢谢你，元英。”

这是我时隔多年，再次这样叫她，不是生疏的张元英小姐，也不是客气的温编辑与张老师，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却藏着太多温柔的回忆。她的眼睛亮了亮，笑着挥手：“那我走啦，下次见。”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她的身影走进月色里，栀子香在晚风里飘了很远，和当年她转身离开时的味道一样，只是这一次，没有不舍的眼泪，没有无声的告别，只有满心的坦然与期待。

后来的日子，我们真的会偶尔约见。有时是在这家旧书店，一起找几本喜欢的书，聊一聊诗里的意境；有时是在街角的咖啡馆，喝一杯下午茶，听她讲团队里的趣事，听我聊书稿里的故事；有时只是简单地在江边散步，看落日染红江面，看晚风拂动发丝，不用多说什么，就觉得格外安心。

我依旧戴着那条星星手链，帆布包上别着那枚栀子花纹章，张元英的领口，也总别着另一枚同款的纹章。我们没有再提当年的心动，没有再说那句未曾宣之于口的喜欢，依旧是友人之上，恋人未满的距离，却比从前多了几分自在与从容。

我们都清楚，错过了的时光终究回不去，当年的遗憾也终究是遗憾，可这份跨越了时光与距离的情谊，却比爱情更长久，更安稳。就像她身上的栀子香，清淡却持久；就像我手里的旧诗集，陈旧却温暖，在往后的岁月里，静静陪伴，轻轻怀念，岁岁年年，温柔如初。

某个周末的午后，阳光正好，我们坐在旧书店的藤椅上，各自翻着手里的书。她忽然轻声哼起一段旋律，是当年她写给我的那首未公开的小样，旋律温柔，带着淡淡的怅惘。我抬头看她，她也正好望过来，眉眼含笑，梨涡浅浅，阳光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温柔的金光。

风拂过窗棂，风铃轻响，书页翻动，栀子香萦绕，一切都刚刚好。或许，这就是我们最好的结局——不是恋人，却是彼此生命里最特殊的故人，是久处不厌的知己，是藏在心底，永远温柔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