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完全笼罩了百草谷。虫鸣声在草丛间窸窣响起,与远处隐约传来的瀑布水声交织成一片。
弟子们的简陋居所区域,此刻一片死寂。没有人点灯,没有人交谈,甚至连翻身的窸窣声都少得可怜。
所有人都瘫在硬板床上,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抗议的酸痛。王烁仰面躺着,盯着茅草屋顶,眼神空洞。
他的双臂沉重得抬不起来,掌心被石锁磨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那个瘦高个弟子在他隔壁铺位,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不是熟睡,而是体力透支后的昏厥。
谷中另一头,那间最简陋的茅屋前,却亮着一豆灯火。
李虎拖着几乎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到屋前。他的双腿像灌了铅,手臂的酸痛让他连抬手敲门都觉得困难。但他还是咬着牙,用指节在粗糙的木门上叩了三下。
“进。”
齐尘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平稳如常。
李虎推门而入。屋内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个陈旧的行囊。
桌上点着一盏油灯,齐尘正坐在桌旁,就着灯光翻阅一本泛黄的书册。他已卸去白日的黑色劲装,换上一身深灰色布衣,但坐姿依旧挺拔如松。
“夜师兄。”
李虎站在门口,声音沙哑。
齐尘没有抬头,目光仍停留在书页上:
“不去休息,来此何事?”
李虎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他原本有一肚子疑问,一路走来时反复打腹稿,可真正面对这个今日让他和所有同伴累到几乎散架的人时,那些问题似乎都显得幼稚而苍白。他最后只是干涩地说:
“我……完成了二十圈。”
“我知道。”
齐尘终于抬眼看他,昏黄的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第二十圈,东南角弯道处,你石锁脱手一次,重新提起耗时三息。第二十圈后半段,你的步幅比第十九圈平均缩短一寸。”
李虎瞳孔微缩。他确实在东南角弯道那里差点脱手,当时以为无人注意。至于步幅变化,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坐。”
齐尘指了指床边——那是屋内唯一能坐的地方,除了他自己那把椅子。
李虎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床板很硬,但此刻对他酸痛的肌肉而言,任何支撑都是恩赐。
“为什么?”
李虎终于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他抬起头,直视齐尘的眼睛。
“为什么用这种方式?只是跑步,负重跑步。我们都是来学武的,想学招式,学心法,学如何运用内力。可今天……今天只是纯粹的折磨。”
齐尘合上书册,将它轻轻放在桌上。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李虎。”
他第一次叫了李虎的名字。
“你今日倒地前,最后一圈时,在想什么?”
李虎愣住。他努力回忆,记忆却模糊成一团混沌的痛楚与疲惫。他皱紧眉头,半晌才不确定地说:
“我……我想着不能倒下,至少不能比王烁先倒下。我还想着……胳膊快要断了,肺里像着火。还有……还有谷口那块石头怎么还没到……”
“没有想招式?”
齐尘问。
“没有。”
“没有试图调动内力?”
“试过,但很快就散了,根本聚不起来。”
齐尘点点头,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
“当你累到极致时,脑海中那些花哨的念头,那些取巧的心思,都会消失。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东西:呼吸,步伐,还有‘坚持’这个念头本身。”
他顿了顿,重新看向李虎:
“你以为我今日只是在折磨你们的身体?”
“难道不是?”
李虎忍不住反问,话出口又有些后悔。
齐尘没有生气,反而极轻微地摇了摇头,那几乎算不上一个表情变化:
“我是在教你们第一课:认识你们的身体,以及认识你们的意志。”
“身体?”
李虎困惑。
“你出拳时,知道该用哪块肌肉发力吗?”
齐尘问。
“你踏步时,清楚重心该如何流转吗?你呼吸时,可曾注意过气息在体内的走向?绝大多数习武者,终其一生都在用一副自己并不真正了解的躯壳。他们学招式,模仿动作,却不知每个动作背后,是哪条肌肉在收缩,哪条在舒张,力量如何从足底升起,经腰胯传递,至肩肘,最终达于拳掌。”
齐尘站起身,走到狭小的屋子中央。即使在这简陋的茅屋中,他的身形依旧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稳定感。
“今日你们负重奔跑,是最简单,也最残酷的镜子。”
他缓缓道。
“石锁的重量会让你们最细微的姿势错误被放大。身体歪斜一分,负担就重十分。呼吸紊乱一瞬,体力就加速流逝。三十圈下来,你们的身体以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你们:这里太紧,那里太弱,这里从未被真正唤醒,那里一直在错误地代偿。”
李虎怔怔听着。他回想起奔跑时的感受:肩膀何时开始僵硬,腰部何时开始酸痛,呼吸何时失去节奏……那些细节,在当时只是痛苦的组成部分,此刻被齐尘点破,却忽然有了不同的意味。
“至于意志。”
齐尘的声音低沉下来。
“当你觉得‘再也坚持不住’的时候,其实你往往还能再走三步。当那三步走完,你或许又能再走五步。意志的极限,远在身体感知的极限之外。但绝大多数人,在身体第一次发出强烈抗议时,就听从了它。今日,我逼你们去触碰那个真正的边界。”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油灯噼啪轻响。
“可是……”
李虎艰难地组织语言。
“夜师兄,你一直站着看。你没有和我们一起跑。你怎么知道……那些细节?”
这是盘旋在他心头最大的疑问,也是王烁等人最初不服的根源。一个自己不做、只在一旁监督的人,凭什么制定如此严苛的训练?
齐尘看向他,眼神深不见底。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李虎意想不到的事。
他伸手,解开了自己深灰色布衣的衣襟。
李虎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灯光下,齐尘裸露出的胸膛和腹部,并非想象中肌肉虬结的模样,而是覆盖着一层匀称、精炼的肌理。
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那躯干上布满的并非寻常伤痕,而是炼体留下的独特印记。那些痕迹深浅不一,颜色从淡粉到深褐。
有的像是骨骼强行重塑时撑裂皮肤留下的细密裂纹,有的似是血肉在重压下坏死又重生的斑驳烙印,还有几处像是某种霸道药力冲刷经脉时造成的灼烫痕迹。
这些印记大多已愈合多年,却依旧触目惊心,记录着主人曾经历过的无数次肉体极限的突破与重塑。
最让李虎瞳孔骤缩的,是齐尘的肩背和四肢。那些部位包裹在衣物下看不全,但露出的部分,皮肤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质感——仿佛经过千锤百炼的皮革,紧绷而充满韧性,隐隐透出一种不似凡人的力量感。
而在右肩下方,有一道特别深的印记,形如爪痕,几乎横贯整个肩胛,那是炼体突破关键瓶颈时,气血逆冲失控留下的永久性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