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在一种微妙的平静中结束。
栾兴又说了些宗门追捕的细节,无非是“叛徒齐尘杀害二长老叛逃的事情,若有人发现线索上报,赏灵石百枚”之类的话。
王大娘听得啧啧称奇,连说修仙界的事儿真是复杂。齐尘附和着点头,青莲始终低着头,直到栾兴告辞离开,她才悄悄松了口气。
夜色渐深,王大娘收拾碗筷后便回房歇息了。齐尘和青莲回到那间狭小的厢房,关上门,布下隔音禁制——这是齐尘这几日悄悄用残余灵力布置的简易阵法,虽挡不住修士探查,却能防止凡人窃听。
“哥,我们是不是被发现了?”
青莲的声音发颤,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齐尘坐在炕沿,烛火将他侧脸映得明暗不定。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那小厮只是怀疑,并未确认。但执法堂既然已注意到多宝阁的异常交易,定会加强巡查。清河镇……不能久留了。”
“那我们去哪儿?”
青莲挨着他坐下,眼中满是依赖。
齐尘从怀中取出那卷《青木修灵诀》和黑色铁片,放在膝上摩挲。铁片触手冰凉,表面那些扭曲纹路在烛光下仿佛会流动一般。他沉吟片刻,低声道: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地方吗?废弃矿洞,黑市底层。”
青莲眼睛一亮:
“那个内洞?”
“对。”
齐尘眼神坚定起来。
“那里深入地下数十丈,岔道错综复杂,更有早年矿工挖掘的隐秘气孔通往山体裂缝。最重要的是——黑市鱼龙混杂,修士往来皆掩藏身份,正是藏身的绝佳之地。”
“可是……”
青莲犹豫道。
“那里不是有很多修士吗?万一被认出来……”
“所以我们得换个身份。”
齐尘从怀中摸出两枚劣质易容丹——这是他在多宝阁顺手买的,虽只能改变肤色、添些皱纹,维持不过三五日,但足够他们撤离了。
“明日我先去镇上转转,探探风声。中午回来时,便跟王大娘说,我们在洛水城找到了远房亲戚。”
“洛水城?”
青莲不解。
“那不是更远吗?”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齐尘嘴角勾起一丝苦笑。
“说去远处,王大娘才不会挽留。而实际上,我们就在这清河镇外的矿洞里安身。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反而最安全。”
翌日清晨,齐尘早早起身。
他换上一件粗布衣裳,将头发披散下来遮住部分面容,又服下半颗易容丹。镜中的少年肤色暗黄了些,眼角多了几道细纹,看起来像个二十出头的落魄青年。他将修为压制到几乎感应不到的程度——这是他从那本残缺功法中学到的敛息术,虽不精妙,但瞒过灵启初期修士的粗略探查应该足够。
“我出去打听消息,你留在屋里,谁来都别开门。”
齐尘叮嘱青莲。
“若有人强行闯入,你就从后窗跳出去,往镇西老槐树那里跑,我会在那里留标记。”
青莲重重点头,将一把短匕藏在袖中——这是齐尘前几日给她防身的凡铁匕首,虽对修士无用,但能壮胆。
齐尘推门而出,融入晨雾未散的街道。
清河镇不大,主街只有两条,呈十字交错。多宝阁位于东街中段,此刻刚卸下门板,伙计打着哈欠开始洒扫。齐尘远远瞥了一眼,没靠近,转而拐进旁边一条小巷。
巷口有个早点摊,热气腾腾的蒸笼冒着白雾。齐尘要了两个馒头,蹲在墙角慢慢啃,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往来行人的只言片语。
“……听说了吗?青阳宗又在抓人……”
“可不是,昨儿个执法堂的李师兄还来我家铺子查问,说有没有生面孔买大量干粮……”
“要我说,肯定是哪个不开眼的偷了宗门宝贝……”
“嘘,小声点,那边来了……”
齐尘顺着摊主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两名身穿青阳宗服饰的弟子正从街口走来,腰间佩剑,神色肃然。他们挨个店铺询问,不时拿出块玉简对照。
齐尘心跳快了几拍,但面色如常,低头啃着馒头,余光却死死锁定那两人。
好在,执法弟子并未注意到这个蹲在墙角的“落魄青年”。他们在多宝阁门前停留片刻,与掌柜交谈了几句,便继续往西街去了。
齐尘又蹲了一炷香时间,确定再无异状,这才起身,沿着小巷七拐八绕,来到镇西的老槐树下。他在树干不起眼处刻了个三角形记号,又撒了把灰土掩饰,这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王大娘家时,已是日上三竿。
青莲听到敲门声,从门缝里确认是齐尘,才敢开门。齐尘闪身进屋,反手闩上门,低声道:
“街上巡查很严,但还没到挨家挨户搜查的地步。我们得尽快走。”
“现在?”青莲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日头。
“不,按计划来。”
齐尘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这才推开房门,走向正在院里晒菜干的王大娘。
“大娘,忙着呢?”
齐尘露出笑容。
王大娘直起腰,擦了擦汗:
“小七回来啦?打听得怎么样?”
齐尘脸上适时浮现出激动之色:
“大娘,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我刚才在茶摊听人说,洛水城那边有户姓陈的人家,正在寻失散多年的亲戚,描述的样貌年纪,跟我爹生前说的简直一模一样!”
“真的?”
王大娘也高兴起来。
“那可太好了!你们兄妹总算有着落了!”
“是啊。”
齐尘眼眶微红,演技十足。
“我爹临终前就念叨,说洛水城有本家亲戚,可惜战乱断了联系。没想到……没想到真让我们碰上了。”
青莲也从屋里走出来,配合着抹了抹眼角。
王大娘连声道喜,又关切地问:
“那你们什么时候动身?洛水城可不近,得走两三天呢。”
“我们想明日一早就走。”
齐尘道。
“今日下午我去雇辆马车,再备些干粮。这些日子多谢大娘收留,这点心意……”
他从怀里摸出十枚灵币——这是他们剩下的钱财大半了。
王大娘连忙推辞:
“使不得使不得!你们兄妹不容易,这钱留着路上用……”
推让再三,王大娘才收下五枚,又非要给他们烙一袋子饼带着。齐尘和青莲心中感动,却也只能将这份善意记在心里。
下午,齐尘果真去车马行问了价,又在粮铺买了些米面——这些都是做给可能暗中监视的人看的。实际上,他悄悄将大部分干粮和所有重要物品,都分批藏在了镇外树林的一个树洞里。
傍晚时分,三人吃了顿颇为丰盛的告别饭。王大娘絮絮叨叨叮嘱了许多路上要注意的事,青莲听得眼圈又红了。齐尘心中五味杂陈——这乱世之中,能遇到这般善良的凡人,何其不易。只可惜,他们现在的身份,注定不能久留。
深夜,子时。
厢房里,齐尘和青莲已换上深色衣物,将必要物品打成两个小包袱。易容丹的药效还剩最后几个时辰,正好够他们潜入矿洞。
“准备好了吗?”
齐尘低声问。
青莲点头,将包袱背好,手里紧握那柄短匕。
齐尘推开后窗,先跃了出去,左右张望。月色朦胧,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他伸手扶青莲翻出窗外,两人猫着腰,沿着墙根阴影,悄无声息地溜出小院,钻进镇外黑黢黢的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