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天川终出阁,初探新工坊
符峰的风,自工业园方向吹来时,总裹挟着几分不同于古法符室的灵息——不似丹炉暖烟般绵密,不似符文墨香般清寂,反倒带着一种规整而蓬勃的韵律,像千万道细微的灵丝,在风里交织成网,漫过符峰的每一寸石阶。洛天川坐在闭关的静室中,指尖捻着半张未完成的古法灵韵符,纸间灵墨凝而不发,恰如他此刻悬而未决的心绪。
闭门多日,静室的案几上堆满了泛黄的古籍,皆是他毕生珍藏的古法符道典籍,页脚被反复摩挲得发毛。白日里,他埋首于“心手合一”的箴言,打磨着符纹间的灵韵流转,试图以古法的精妙,反驳工业园那流水线量产的“粗制滥造”;可每至深夜,观摩会上传来的消息、弟子们私下议论的低语、陈砚长老出山的传闻,便会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冲得他道心不稳。
陈砚与他同门数十载,精通古法符文,性子沉稳持重,素来不偏不倚,当年就连旧派与革新派争执最烈时,也始终保持中立,如今竟主动投身林淼麾下,要将古法灵韵与自动化镌刻相融——这让洛天川心中那道“古法至上”的壁垒,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终究是放不下符道,放不下麾下那些依赖古法谋生的弟子,更放不下自己毕生坚守的信念,可工业园日进千张的量产符箓、弟子们肉眼可见的成长、全宗上下对革新的热忱,又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坚守的“正道”,或许早已跟不上宗门崛起的步伐。
“罢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洛天川轻叹一声,指尖灵息一动,案上的古籍缓缓合拢,那半张未完成的古法符,被他小心收入锦盒。他褪去象征符峰长老的绯色朝服,换上一身素色布袍,敛去周身大半灵息,将长发随意束起,竟真如一名寻常的散修符师,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威严,多了几分疲惫与茫然。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告知麾下弟子,独自一人推开静室的木门,循着那股独特的灵息,朝着符峰东侧的工业园走去。
一路行来,沿途的弟子们步履匆匆,大多是前往工业园值守或培训的底层弟子,脸上皆带着几分昂扬的朝气——那是一种被机遇滋养、被希望点燃的光彩,是他在古法符室中,从未见过的鲜活。偶尔有弟子擦肩而过,竟未认出这位敛去气息的长老,只当是某位新来的外门弟子,匆匆颔首示意,便继续奔赴前路。洛天川心中五味杂陈,想当年,符峰弟子皆以钻研古法为荣,步履间多的是沉稳内敛,却少了这般蓬勃的生机,如今这般变化,究竟是福,是祸?
行至工业园外,一道规整的灵能屏障赫然矗立,屏障上流转着淡淡的符文光晕,并非古法防御阵,却比寻常阵法更显严谨,灵能波动均匀而稳定,显然是工业化灵纹与阵法结合的产物。屏障两侧,两名身披简易灵能符甲的弟子值守,身姿挺拔,眼神锐利,虽只是底层弟子,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干练,见洛天川走来,并未贸然阻拦,只是温和地上前问询,语气恭敬却不谦卑:“这位师兄,请问您是前来值守,还是应聘入园?需出示入园令牌或登记身份。”
洛天川压下心头的波澜,淡淡颔首:“听闻工业园符箓量产精妙,特来一观,并无他意。”他指尖微动,一缕微弱的灵息溢出,虽敛去了长老的威压,却也显露了不俗的符道修为,那两名值守弟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虽仍有迟疑,却也知晓符峰卧虎藏龙,不便过多阻拦,只得侧身示意:“师兄请进,还请遵守工业园规矩,切勿触碰流水线设备,切勿擅自闯入研发区域。”
踏入工业园的那一刻,洛天川彻底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失语。放眼望去,数十间规整的工坊错落有致,每一间工坊的屋顶都镶嵌着灵能传导晶石,阳光透过晶石,折射出柔和的灵韵光芒,洒在工坊内外。工坊之中,一条条自动化流水线有序运转,齿轮与灵能部件咬合的声音,符文镌刻的细微嗡鸣,弟子们轻声的指令传递,交织成一曲独特的“革新乐章”,没有古法符室的寂静肃穆,却有着一种令人心安的规整与蓬勃。
他悄悄走到一间对外开放的符箓量产工坊外,透过透明的灵晶窗向内望去,只见弟子们各司其职,分工明确,没有一人埋头苦绘符箓,皆专注于自己的职责:有的弟子站在灵能传输带旁,有条不紊地投放符纸与灵墨,动作娴熟而精准;有的弟子值守在镌刻机旁,目光专注地盯着符文镌刻的全过程,偶尔抬手,轻点灵能按钮,调整镌刻参数;还有的弟子负责品质检测,将刚下线的符箓放在灵能检测仪上,只需一瞬,便能分辨出符箓的品质等级,合格者送入储物仓,不合格者则送入回收模块,重新提炼灵墨,没有一丝浪费。
流水线的运转速度远超他的想象,几乎每呼吸一次,便有数十张符箓下线,那些符箓整齐划一,符纹清晰,灵韵波动均匀,虽没有古法符箓那般灵动多变的灵息,却也精纯凝练,绝非他此前所想的“粗制滥造”。洛天川下意识地走上前,在品质检测区的外侧,接过一名弟子刚检测合格的中阶青岚防御符——指尖触及符箓的瞬间,一缕温和而精纯的灵息便顺着指尖涌入体内,他下意识地注入自身灵能,那符箓瞬间爆发出一层淡青色的防御屏障,屏障坚韧厚实,灵能流转顺畅,防御威力竟丝毫不输他亲手绘制的同阶古法符箓,甚至在灵能稳定性上,更胜一筹。
“这……这怎么可能?”洛天川的指尖微微颤抖,心中的震撼难以言表。他毕生钻研古法符道,坚信“心手合一”才能绘制出最精妙的符箓,可眼前这些流水线量产的符箓,无需弟子耗费大量心神,无需反复淬炼灵墨,竟能达到如此水准,甚至在稳定性与量产效率上,碾压古法绘制。他一直以为,工业化是对符道的亵渎,是舍本逐末,可此刻他才明白,自己坚守的,或许只是“古法”的形式,而非符道“便民、强宗”的本质。
正失神间,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身旁传来,洛天川抬眸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浅青色工装的年轻弟子,正快步走来,周身灵息沉稳,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一种干练果决的气场。那弟子走到工坊中央,对着值守的弟子们沉声吩咐:“三号流水线的灵能模块出现轻微波动,立刻暂停运转,通知维修组前来调试,务必在半个时辰内恢复运转,不可耽误量产进度;另外,今日的中阶符箓产量需再提升一成,确保按时交付宗门值守所需。”
“是,石主管!”弟子们齐声应和,动作迅速地执行指令,没有一丝推诿拖沓。
洛天川的目光落在那名年轻弟子身上,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这个弟子,正是当年那个资质平庸、被他忽视的底层外门弟子,小石头。当年在符道考核中,这孩子因符纹镌刻粗糙、灵韵不足,被他评为不合格,甚至曾劝过他,若实在没有符道天赋,便趁早转行,不必在符道上浪费时间。可如今,那个当年被他轻视的底层弟子,竟已能独当一面,成为工业园的主管,统筹管理流水线生产,一言一行间,尽显沉稳与魄力,那份从容与干练,甚至远超他麾下那些资质出众的核心弟子。
小石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头看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小石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显然没有认出眼前这位素衣修士便是洛天川长老——他只觉得这位修士气息不凡,眼神深邃,周身虽敛去了威压,却有着一种令人敬畏的气度,尤其是那目光中的复杂与震撼,绝非寻常弟子所能拥有。他微微颔首示意,并未过多停留,便转身走向另一间工坊,继续统筹安排生产事宜,背影挺拔而坚定,充满了革新者的朝气与担当。
洛天川站在原地,望着小石头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有愧疚,有震撼,更有深深的茫然。他毕生坚守古法,轻视那些资质平庸却踏实肯干的弟子,坚信只有天赋出众者,才能传承符道精髓,可如今,工业园的弟子们,无论是资质平庸者,还是天赋出众者,都能在自己的岗位上发光发热,都能凭借自己的努力,获得成长与认可,这或许,才是符道传承的另一种可能。
他在工业园中默默伫立了许久,走过一间间工坊,看过一条条流水线,见过弟子们专注的神情,见过符箓量产的震撼,见过革新带来的蓬勃生机,心中那道“古法至上”的壁垒,正在一点点崩塌。可他依旧无法轻易释怀,毕生钻研的古法,麾下依赖古法的弟子,心中坚守的信念,都让他难以彻底转身,接受这场彻底颠覆传统的革新。
夕阳西下,灵能晶石的光芒渐渐柔和,工业园的弟子们陆续换班,步履匆匆却神色昂扬。洛天川缓缓转身,走出工业园,背影显得有些孤寂而沉重,心中的挣扎愈发强烈——他不知道,自己毕生坚守的符道,究竟该何去何从;不知道,自己是否该放下偏见,像陈砚长老那般,与革新相拥;更不知道,那些依赖古法的弟子,未来又将走向何方。
他未曾察觉,在他转身离去的瞬间,小石头再次转头望来,眼中的疑惑更甚,对着身旁的值守弟子低声吩咐:“留意那位素衣修士,他的气息不凡,不似寻常访客,暗中跟着他,看看他的去向,切勿打草惊蛇。”而更远处的一棵灵树下,一道黑影悄然伫立,目光死死盯着洛天川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指尖微动,一缕阴邪的灵息悄然溢出,传入虚空之中——那黑影,正是旧派残余的眼线,而他传递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玄机长老的耳中。
洛天川沿着石阶缓缓走向静室,晚风拂面,带着工业园的灵息,也带着他心中无尽的迷茫。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趟工业园之行,究竟是解开了心中的困惑,还是陷入了更深的两难;他更不知道,一场围绕着古法与革新、权力与信念的暗战,正在悄然酝酿,而他的抉择,终将影响整个符峰,乃至整个落霞宗的未来。更让他未曾预料的是,林淼早已得知他前往工业园的消息,此刻正站在自己的书房中,望着窗外符峰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指尖轻轻敲击着案上的符盘,似在等待着什么,又似在谋划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