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药暖，岁岁沉香

江城的暮春，是浸在水汽里的暖。江水涨了新潮，却不急不躁，拍着青石堤的浪，温温软软，漫上来又退下去，在石缝里凝着一层润润的水汽，混着堤边芷草的清芬，混着岸边新抽的柳丝软香，还有老巷里飘来的药香，揉在一起，是最妥帖的人间气息，淡而不散，温而不烈，像熬到恰到好处的药汤，入喉是草木的清润，入心是岁月的沉香。

望江巷的药庐，换了新的模样，却又没换模样。青石板路被春雨润得发亮，院墙根的菖蒲与艾草，窜得老高，叶尖垂着的水珠，滚落在青石上，晕开浅浅的湿痕。陈砚的徒弟阿禾，是个眉眼干净的少年，性子温吞，捏药杵的指尖还带着青涩，磨的药粉却细，熬的汤药却醇，守着陈砚定下的规矩，看病不收银钱，只收街坊们送来的时令鲜蔬，新蒸的米糕，或是晒干的陈皮。

药庐的窗下，依旧煨着陶炉，火温得低，药香悠悠，是苏晚的安神方，是巫芷的芷草饮，是巫晚的清润汤，三味药香缠在一起，漫在巷子里，和十年前苏娘子在时，一模一样的味道。阿禾的案头，摆着陈砚留下的乌木小牌，芷草纹磨得莹润，刻着的「安」字，在晨光里泛着温软的光，还有那张泛黄的芷草药方，被他小心地裱在木框里，挂在墙上，说是师父嘱咐的，这方子是本心，是根，不能丢。

巷口的张婆婆，依旧坐在石墩上择菜，手边摆着一碗温好的药汤，是阿禾熬的芷草饮，清润回甘，喝了能解春困。她看着巷子里跑来跑去的孩童，看着药庐里忙前忙后的阿禾，眉眼含笑，嘴里念叨着，苏娘子回来了，巫娘子回来了，这巷子里的药香，就没断过，真好。

青禾巷的小院，也染了春深的暖。院墙根的艾草，长得蓬蓬勃勃，叶色青嫩，风一吹，清苦的香漫开来，混着院里新开的蔷薇香，甜而不腻。巫晚今年在江城住得久，就守着这小院，帮着阿禾碾药，帮着街坊晒艾草，偶尔也会熬上一锅艾草粥，分给巷里的老人孩子，粥香混着药香，暖得人心头发烫。

她的鬓角，又添了几缕白发，却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素色的木簪绾着，左眉骨下的痣，在春光里泛着浅淡的光，眉眼间的温和，是刻进骨子里的柔。她不再执着于沅陵的根，也不再惦念着过往的怨，江城也好，沅陵也罢，只要草木还在，药香还在，家人还在，哪里都是心安的归处。

巫芷就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她的嗓子，竟慢慢好了些。不再是全然的无声，能发出浅浅的，温软的音节，像初春的融雪，像江上的软风，轻轻的，糯糯的，喊一声「姐姐」，便能让巫晚的眼底，漾起化不开的温柔。她脸上的浅疤，早已被时光磨得淡不可见，鬓边别着一朵小小的蔷薇，衬得眉眼澄澈，眼底的光，是春水般的温柔，是团圆后的安稳。

她依旧爱摆弄草木，院里的花盆里，种着沅陵的巫水艾草，江城的青石芷草，还有从江边寻来的菖蒲，花叶相挨，青嫩喜人。她会把晒干的芷草，装进素色的布袋里，分给街坊邻里，说芷草安神，能睡得安稳，指尖抚过布袋的纹路，温软而认真，像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陈砚也会从沅陵来江城小住。

依旧是素色的棉麻衣衫，眉眼清宁，手里提着一个竹篮，装着沅陵巫水畔采的野菊，晒的干芷草，还有爹娘坟前的艾草。他会在药庐里，教阿禾认药，教他熬汤，教他把脉，指尖捏着药草，耐心地讲解着草木的药性，像当年巫家父母教巫晚与苏晚一样，温柔而认真。

他与巫晚，是最默契的故人。无需多言，只需一个眼神，便懂彼此的心意。一起碾药，一起晒草，一起熬汤，聊着沅陵的雪，聊着江城的春，聊着巫芷慢慢好转的嗓子，聊着阿禾慢慢长进的医术，眼底的笑意，是释然，是安稳，是岁月沉淀后的沉香。

江屹川的脚步，依旧常落在这两条老巷里。

不必穿警服，不必带案卷，只是一身便装，踩着青石板的纹路，从望江巷走到青禾巷，像一个寻常的江城人，融进这人间的烟火里。他会在药庐里，喝一碗阿禾熬的温药，听张婆婆聊几句家长里短；会在青禾巷的小院里，坐一会儿，看巫晚择菜，看巫芷浇花，看蔷薇花瓣落在青石上，落在艾草叶上，落在竹篮的纹路里。

他的眉眼，愈发沉稳温润。褪去了当年破案时的沉凝，眼底的光，是看透世事后的澄澈，是守护安宁后的知足。刑侦支队的工作依旧忙碌，却都是些寻常的民生案，邻里和睦，市井安稳，没有阴戾的罪恶，没有刻骨的仇恨，只有人间最真实的烟火气，淡，却踏实。

林舟也成了家，娶了巷口开杂货铺的姑娘，眉眼温柔，性子贤惠。他依旧陪着江屹川，出警办案，泡茶翻卷，只是眼底多了几分烟火的暖，偶尔会带着妻子，来青禾巷的小院坐坐，提着刚买的点心，分给巫晚与巫芷，聊着支队里的趣事，聊着江城的变化，笑意里，是藏不住的幸福。

他们都懂，这份安稳，来之不易。

是用十年的沉冤昭雪，百年的执念放下，无数的温柔相守，换来的人间烟火，换来的岁岁沉香。那些曾被仇恨裹挟的人，那些曾被执念困住的魂，终究都在草木的清香里，在药汤的温润里，在人间的烟火里，慢慢归了心，慢慢安了身。

暮春的雨，落得细，落得软，像牛毛，像花针，轻轻洒在老巷的青石板上，洒在院中的草木上，洒在药庐的陶炉上，洒在江边的乌篷船上。雨雾漫开来，裹着药香，裹着草木香，裹着人间的烟火香，像一层薄纱，把整座江城，都笼在温柔的安宁里。

巫晚坐在院里的竹椅上，看着雨丝落在艾草叶上，眼底的光，温柔而平静。巫芷坐在她身边，轻轻靠着她的肩头，手里捏着一朵蔷薇，浅笑着，发出温软的音节，喊着「姐姐，雨软」。陈砚坐在窗下，碾着药粉，药香混着雨雾，漫在院里，是岁月的沉香。

江屹川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幕，眼底的光，澄澈而温和。他看着雨雾里的老巷，看着院里的团圆，看着药庐的烟火，看着江边的春水，心底的安稳，是从未有过的圆满。

春深雨软，药暖心安。

人间烟火，岁岁沉香。

时光慢慢走，草木岁岁长，江水悠悠淌，人心暖暖安。所有的过往，都成了时光里的沉香，所有的温柔，都成了岁月里的底色，所有的人，都守着自己的归处，守着这份人间的烟火，守着这份，岁岁长安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