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从钱铺出来,怀里的算珠硌着肋,走一步滚一下。往阴间的菜园走,还没到地头,就听见“嘎吱”一声怪响,接着是个老菜农的骂声,比断了的车轴还刺耳,震得田埂上的土块都往下掉。
拨开围着的鬼魂,见老菜农正蹲在地上摸水车碎片,木轮散了架,辐条断了七八根,碎片上还沾着点泥——是他阳间时浇了一辈子地的老水车,榆木的,说“这车认水,转起来不费力气”,车轴上刻着个“滋”字,是他爹凿的,说“水滋苗,心滋人”。
“咋了?”张飞蹲过去,捏起根断辐条,木纹里还嵌着点青苔,是渠边的老青苔,老菜农说“这苔粘在木上,几十年不烂”。碎片上有个新砸的凹痕,是铁榔头的印。
老菜农抬起头,满手的泥糊在皴裂的手上:“张将军,车……被园官砸了。”
“砸水车干啥?”张飞往菜园旁的新棚瞅,几个穿绿袍的园官正围着个铜水车摆弄,车身上镶着锡片,说“天庭新制的‘仙车’,一天只浇三畦地,显金贵”——是他们嫌老水车太笨,说“凡车太糙,配不上阴间的菜苗”。
“说我这木车是‘凡俗朽木’,转起来像‘破锣’,”老菜农的声音哑得像磨过的砂布,“还说要把碎木劈了烧灶,说‘阴间该用仙车,哪用得着这破烂玩意儿’。”
张飞认得这老菜农,阳间时在村头种菜,菜熟了总给邻里分,说“自个吃不完,放着可惜”。有年大旱,他推着这水车跑了半里地引水,救活了全村的菜,自己累得倒在渠边。到了阴间,他还守着这菜园,说“给这些没吃食的魂种点青菜,别空着肚子投胎”。
“破烂玩意儿?”张飞举起带“滋”字的车轴碎片,字被磨得快平了,却是他天天摩挲的,“这比你们那铜车金贵十倍!”
他把碎片往怀里一塞,拽着老菜农站起来:“走,跟老子找他们说道说道,看他敢不敢把人家的活命车当劈柴。”
园官们的仙车摆在铺着麻布的架子上,一个留着短须的园官正用银油壶往铜车上抹油,撇嘴笑:“你看这木渣,也配叫水车?怕是浇茅厕都嫌慢。”
“你给老子浇浇良心试试!”张飞的吼声震得铜车“哐当”晃了下,锡片掉了两块,滚到园官脚边。
园官转过身,见是张飞,绿袍下的腿肚子直打颤:“三将军?这旧车早该换了,又破又慢,哪有仙车体面?”
“体面?”张飞抄起旁边的铁锨,猛一砸铜车,“哐当”砸瘪了块,“当年我在阳间,军营种菜,用的就是这样的木水车,浇出的菜比谁的都壮,比你们这中看不中用的强百倍!”
他指着散了架的木轮:“这车转的是啥?是生计!你们说要烧了,是想让这些菜苗全旱死,让魂们连口青菜都吃不上?”
园官们被噎得直瞪眼。有个年轻的想往棚后溜,被张飞喊住:“去把你家园官的上司叫来,就说他的仙车快把阴间的菜苗浇死了,他的差事也快被木片扎穿了。”
那园官僵在棚柱后,手还抓着柱子,指甲都掐进木头里。
正闹着,管阴间菜蔬的“农神”扛着把锄头来了,锄头上还沾着泥,说“刚从东边菜畦过来,就见这边吵吵嚷嚷”。“吵啥?”他往碎车上扫了眼,又敲了敲瘪了的铜车,“我当是谁,原来是园官大人。这老水车浇了多少年菜,你不知道?”
园官见农神来了,腰弯得像根弓:“农神大人,不是不让用,是这木车……”
“这木车转的是人心,”农神打断他,指着干裂的菜畦,“你那仙车能浇得匀这半亩地?上个月有个小鬼,看着这水车哭了,说想起他爷当年推着车浇地的样,你那铜车能有这念想?”
园官的脸涨成了紫茄子,没话说了。
张飞看着他:“要么,把砸坏的水车修好,让老菜农接着用;要么,把你这新棚拆了,给老水车腾地方。选一个。”
园官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句:“修……修好。”
老菜农咧着嘴笑,眼泪却掉在碎片上,赶紧找了点麻绳把辐条捆上。张飞帮着把木轮安回去,虽还是有点晃,转起来却有了劲。有个孤魂来帮忙推车,老菜农扶着修好的水车,车轴“嘎吱嘎吱”转,水顺着渠流进菜畦,菜苗立刻直了腰。
往回走时,菜园里的鬼魂都围着老水车转,帮着浇水的比仙车那边多。有个园官偷偷蹲在渠边看,被短须园官瞪了一眼,却没挪脚。
风卷着泥土味往义气碑飘,碑前的桃苗被吹得晃,新叶上沾着点泥星,像谁溅的,透着股踏实劲。张飞摸了摸怀里的碎片,糙得硌手,心里却亮堂——这阴阳两界的水车,说到底就一种:能转出情义与生计的,就是好车,管它是木的还是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