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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陶罐裂》

阴司烈马:张三爷地府行

张飞从娃娃坟出来,怀里的碎布片蹭着心口,有点扎人。往城隍庙后的菜窖走,还没到窖口,就听见“咔嚓”一声脆响,接着是个老汉的唉声叹气,比窖里的萝卜烂了还让人憋得慌。

扒开围着的鬼魂,见老汉正蹲在地上摸个裂了缝的陶罐,罐口的泥封碎成了渣,里面的咸菜汤顺着裂缝往外淌——是他阳间时腌的“母亲菜”,说“娘的手艺,到了阴间也得带着,闻着就像在老家灶房”。

“咋了?”张飞蹲过去,手指抠了抠裂缝,陶土是他认得的——阳间黄土高原的红胶泥,老汉年轻时和泥捏的罐,说“这土实诚,腌菜不跑味”。

老汉抬起头,满脸的皱纹里卡着陶渣:“张将军,这罐……被仙官砸了。”

“砸你陶罐干啥?”张飞往窖边的新棚子瞅,几个穿绿袍的仙官正围着套玉碗玉碟摆样子,碗里盛着些亮晶晶的腌菜,说“天庭贡品,清口败火”——是新换的“仙味斋”,说“陶罐太粗陋,盛的都是‘穷酸味’”。

“说我这陶罐是‘凡俗土疙瘩’,装的咸菜带着‘土腥气’,”老汉的声音干得像晒裂的地,“还说要把碎罐扔去填茅坑,说‘阴间该用玉器皿,哪用得着这破烂玩意儿’。”

张飞认得这老汉,阳间时是个菜农,老娘爱吃腌菜,他就年年腌满一缸,说“娘吃得香,我就舒坦”。老娘走后,他把腌菜方子刻在罐底,说“到了那边,娘要是忘了,我就照着方子给她腌”。到了阴间,他总往菜窖囤咸菜,见着没吃的孤魂就分点,说“就口咸菜,窝头也能吃得香”。

“破烂玩意儿?”张飞捡起块带字的陶片,上面刻着个“咸”字,是老汉用指甲盖划的,“这比你们那玉碗金贵十倍!”

他把碎陶罐往怀里一抱,拽着老汉站起来:“走,跟老子找他们说道说道,看他敢不敢把人家的念想当泥块。”

仙官们的玉器皿摆在铺着白毡的架子上,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仙官正用银筷子夹起根腌菜,抿了抿嘴:“寡淡无味,也就凡俗魂当宝。”

“你懂个屁!”张飞把陶片往白毡上一摔,碎片弹起来,差点划破仙官的袍角,“当年我在阳间打游击,老百姓给的腌萝卜,就着雪水吃,比你们这玉碗里的强百倍!”

他指着地上的咸菜汤:“这汤里泡的是啥?是儿子对娘的心思!你们说要扔了,是想让这些魂连口家乡味都尝不着?”

仙官们被噎得直翻白眼。有个年轻的想往棚子后溜,被张飞喊住:“去把你家仙官的上司叫来,就说他的玉器皿快把阴间的烟火气盖死了,他的差事也快被陶片扎漏了。”

那仙官僵在柱子后,手还扒着柱角,不敢动。

正闹着,管阴司膳食的灶王爷拎着个陶锅来了,锅沿还沾着点米汤——是他自己用的,说“陶的接地气,做啥都香”。“吵啥?”他往碎陶片上扫了眼,又敲了敲玉碗,“我当是谁,原来是仙官大人。这老汉的陶罐,可是经我点头摆的,咋了?”

仙官见灶王爷来了,腰弯了半截:“灶王爷,不是不让用,是这陶罐……”

“这陶罐盛的是日子,”灶王爷打断他,揭开陶锅盖,一股米香飘出来,“你那玉碗能炖出这味?上个月有个老鬼,吃着这老汉的咸菜,当场就哭了,说想起他媳妇腌菜的味了,你那仙菜能勾人想家不?”

仙官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没话说了。

张飞看着他:“要么,让你的玉碗也盛盛这‘土腥气’咸菜;要么,把架子拆一半,给陶罐腾地方。选一个。”

仙官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句:“拆……拆一半。”

老汉咧着嘴笑,眼泪却掉在陶片上,赶紧把刻着字的碎片往一起拼。张飞帮着用泥巴糊了糊裂缝,虽还是漏,却能勉强装些干咸菜。他抓起把咸菜塞进嘴里,齁得直咧嘴:“对味!就是这股子劲!”

往回走时,架子果然空出了半拉,老汉的碎陶罐拼拼凑凑摆在那里,周围围了不少魂,伸着手要咸菜,比玉器皿那边热闹多了。有个仙官偷偷捏了根咸菜,塞嘴里嚼着,被山羊胡仙官瞪了一眼,却没吐出来。

风带着咸菜的咸香往义气碑飘,碑前的桃苗被吹得晃,新叶上沾着点陶土,像谁撒的,透着股实在劲。张飞摸了摸怀里的陶片,糙得硌手,心里却暖乎——这阴阳两界的滋味,说到底就一种:能勾着念想的,就是好东西,管它是陶的还是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