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从老槐树下走开，裤脚沾着布幡的线头，走路时蹭着腿有点痒。往寒冰狱方向走，没到狱门，就听见铁链拖地的“哗啦”声，混着个女人的哭腔，比忘川河的冰裂还刺耳。

循声过去，见个披头散发的女鬼被两个狱卒架着，脖子上套着副木枷，枷上刻着“偷盗”二字，墨迹新得发亮。她怀里紧紧抱着个布包，被枷压得喘不过气，布包里露出半截虎头鞋——是给刚夭折的娃做的，鞋底还绣着“长命百岁”。

“咋回事？”张飞伸手拦住狱卒，指节敲了敲木枷，声音闷得很，不像陈年旧枷。

女鬼抬起头，脸上的泪痕混着灰，看着他直摇头，话都说不出来。旁边一个送饭的老鬼赶紧搭话：“张将军，她没偷东西！是狱卒说她私藏‘阳间物件’，硬给她套的枷！”

“阳间物件？”张飞扯开布包，里面除了虎头鞋，还有块干硬的米糕，上面沾着点芝麻——是女鬼阳间时，娃最爱吃的，她死的时候揣在怀里带来的。

狱卒推了老鬼一把：“别多嘴！这女鬼私藏凡俗吃食，按规矩就得戴枷示众，再关三个月！”

张飞认得这女鬼，阳间时是个寡妇，靠缝补衣裳养活娃，娃出天花没了，她抱着虎头鞋哭了三天三夜，跟着也去了。前阵子见她在轮回道边，总对着娃的魂魄晃米糕，说“咱娃最爱这个”。

“规矩？”张飞抓住木枷的锁扣，猛一用力，“咔哒”一声，锁开了。他把木枷往地上一扔，砸出个坑，“哪条规矩说娘给娃留口吃的算偷？”

他拎起那块米糕，举到狱卒眼前：“这是她省了三天口粮给娃买的，你说她偷，良心被寒冰狱的冻住了？”

狱卒见他动真格的，往后缩了缩：“是、是狱丞说的……阳间物件会扰了狱中的阴气……”

“扰阴气？”张飞笑了，笑声震得旁边的冰棱往下掉，“当年我在阳间，战败时藏在老百姓家，大娘给我揣了块麦饼，那麦饼比啥护身符都管用！”

他解开女鬼的枷，扶她站稳：“走，跟老子找你家狱丞，看他敢不敢把当娘的心意当罪证。”

寒冰狱的狱丞府在狱墙边上，门口堆着些新做的木枷，上面刻着“忤逆”“欺诈”等字，漆得油亮——是天庭新颁的“规范枷”，说要“统一阴间刑具，彰显律法威严”。

“你就是狱丞？”张飞一脚踹开府门，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去，吹得桌上的卷宗飞起来，“看看你手下干的好事！”

一个戴方帽的中年鬼从卷宗里抬起头，见是张飞，慌忙往起站，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三将军？这女鬼确实违规……”

“违啥规？”张飞把虎头鞋往桌上一拍，鞋尖的绒毛被震得抖，“她藏双鞋给娃，藏块糕念想娃，违了你的哪门子规？”

他指着墙角的新木枷：“这些枷是给谁备的？是不是看谁不顺眼就往头上套？当年我在阳间见的贪官污吏，就爱弄这套！”

狱丞的脸涨成紫茄子，支吾着说不出话。有个文书想往后面溜，被张飞喊住：“去把你家狱丞的上司叫来，就说他把木枷当摆设，把人心当草芥，这狱丞别当了。”

文书僵在门口，手还抓着门框，不敢动。

正闹着，管狱的判官来了，手里拿着本《阴间刑律》，封皮都磨掉了角。“吵啥？”他刚翻开书，看见地上的木枷和女鬼怀里的布包，眉头立马拧成疙瘩，“谁让你们乱戴枷的？”

“判官大人，”狱丞赶紧上前，“这女鬼……”

“闭嘴！”判官把书往桌上一拍，“《刑律》第三章写得明明白白，私藏亲人遗物不算罪！你们眼睛长到头顶上了？”

他转向张飞，拱手道：“三将军息怒，是我管教不严。这木枷本是给那些欺压弱小的厉鬼备的，哪能往良善鬼魂身上套？”

张飞指着女鬼：“她的事咋办？”

“立刻解枷，赔礼道歉。”判官瞪着狱卒，“再把这些乱刻的新枷全劈了，按老规矩来——木枷要戴在黑心鬼脖子上，不是用来寒良善心的。”

女鬼抱着布包，对着张飞和判官磕了个头，眼泪掉在虎头鞋上，却笑了：“谢谢将军，谢谢判官……我娃能闻见米糕香了……”

张飞看着她往轮回道走，背影虽单薄，却比刚才挺直了些。狱卒们正蹲在地上劈新枷，木屑飞起来，像撒了把雪。

判官捡起块劈下来的木片，上面的“偷盗”二字还没干透。“三将军说得对，”他叹了口气，“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不能让枷把人心也锁死了。”

张飞往回走，鞋底沾着冰碴，踩在地上嘎吱响。路过狱门时，见刚才推老鬼的狱卒正给老鬼塞了个热馒头，老鬼推让着，两人的手碰在一起，倒不像刚才那么僵了。

风从寒冰狱里吹出来，带着股寒气，却没那么刺骨了。远处义气碑前的桃苗，被风吹得晃了晃，新叶上的雪沫子掉下来，露出点绿，像憋着股劲要往上长。

第六十九章·《木枷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