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在奈何桥边拾到个破瓮,瓮口缠着草绳,里面传来“咚咚”响,像有人在敲。
“是土地爷。”孟婆往瓮里瞅了眼,“昨儿个见他跟山神赌骰子,输了就被塞进去了。”
瓮里的声音闷闷的:“张爷救我!那山神出老千,用石头当骰子!”
正说着,山神庙方向飘来股烟,是山神,扛着根松木棍,嘴里叼着片叶子,哼着小调。
“你把土地塞瓮里了?”张飞拦他。
山神吐掉叶子:“他自己钻的,说输了认罚。”他指了指瓮底,“你看那瓮,是他自己的,说能镇宅,结果镇了自己。”
瓮突然晃得厉害,草绳断了,滚出个小泥人,是土地爷,正对着山神踢腿。
“我那瓮是装五谷的,你倒好,往里撒沙子!”土地爷的胡子气得发抖。
山神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扔给土地爷:“还你就是。”包里是些谷粒,混着几粒骰子,骰子上的点是用墨描的。
土地爷捏起骰子:“我说咋总输,你这‘六’点是后补的!”
张飞捡起个骰子,掂了掂,比普通的沉。摔在地上,裂成两半,里面是块小石子,沾着点土——是山神庙门口的。
“你这山神,管着一方水土,倒学些歪门邪道。”张飞把骰子扔进忘川河。
山神脸一红:“闲得慌嘛。自打退耕还林,山里的精怪都去投胎了,我守着空庙,不找点乐子要发霉。”
瓮里突然爬出个小虫子,往山神身上爬。是只土鳖,背上刻着个“赌”字。
“是‘困赌虫’。”土地爷拍掉虫子,“前阵子从天庭掉下来的,专缠好赌的,你身上咋有?”
山神往远处指:“是个戴斗笠的扔的,说能帮我赢钱,我就揣了只。”
斗笠?张飞想起无名鬼的斗笠,心里咯噔一下。
瓮底突然显出字:“虫在瓮底,魂在虫身——”
是用谷粒拼的,刚显完就被水冲散,是土地爷的笔迹。
山神突然挠头:“我说咋最近总想吃土,原来是被虫缠了。”他往自己胳膊上瞅,果然有个土黄色的印子,跟虫背的字一样。
土地爷从怀里摸出块姜,往山神胳膊上擦:“我这姜能驱邪,去年从阳间讨的,管用。”
姜一擦,印子淡了些,山神突然打了个喷嚏,喷出些土渣,里面裹着个小泥人,是个樵夫,正对着两人作揖。
“这是……”
“是被虫勾走的魂。”土地爷叹气,“那樵夫上山砍柴,撞见山神赌钱,多看了两眼就被缠上了。”
张飞盯着那泥人,想起桃林里的事。这困赌虫,怕是跟赌神脱不了干系。
山神突然往山神庙跑:“我庙里还有半罐虫!”
土地爷拎起破瓮跟上:“我这瓮能装,快收了它们!”
张飞望着两人的背影,又看了看忘川河。水面上,那只裂了的骰子正往下沉,沉到一半,突然翻了个面,朝上的是个“一”点,像只眼睛,盯着他。
张飞正盯着河面那枚骰子沉底,山神庙方向忽然传来哐当声,像是有人砸了瓦罐。他拎着蛇矛往那边走,刚到庙门口,就见土地爷抱着个豁口的陶瓮,正跟山神抢一卷黄纸。
“这‘地契’是我当年跟你划地界时立的,你凭啥改?”土地爷气得胡子翘,陶瓮沿上还沾着谷粒,是他刚从瓮底扫出来的。
山神攥着黄纸不放,指节发白:“三百年前的老黄历了,现在山里多了片新栽的桃林,地界早挪了!”黄纸边角卷着,上面的墨迹有新有旧,“桃林”两个字明显是后添的,墨还发潮。
张飞凑过去瞅,黄纸上画着山形图,旧墨迹圈着“黑松坡”,新墨迹却把坡下的桃林圈进了山神的地界。他认出那片桃林——是阳间李寡妇去年捐钱种的,说给过世的丈夫当念想。
“这桃林归阴司管,你俩争啥?”张飞把黄纸抽过来,指尖蹭过新墨迹,沾了点土灰,是山神庙后院的黄土,“你自己描的吧?”
山神脸一红,挠挠头从怀里摸出个小泥人,是李寡妇的丈夫,正扛着锄头种桃。“他托梦给我,说想让桃林归山神管,能少受些野鬼糟践。”
土地爷“呸”了一声,从陶瓮里倒出个小木牌,上面刻着“李记桃园”:“他媳妇上月刚给我烧了牌位,说这林是她家的念想,归土地庙护着。”
两人正吵着,庙外跑进个小仙童,手里举着片桃叶,叶面上写着“桃林枯了半亩”。是看守桃林的小鬼送来的。
山神和土地爷都不说话了,拔腿就往桃林跑。张飞跟在后头,见那半亩枯桃树下,埋着些碎瓦片,拼起来像个小香炉——是山神庙前的旧物。
“是你把香炉埋这儿的?”土地爷指着山神,“你嫌桃林挡了山路,故意用庙里的‘镇煞瓦’压着?”
山神没否认,蹲下去扒开土:“我就是想让她挪挪地方,没成想……”话说一半,从土里挖出个小泥人,是年轻时的土地爷,正蹲在桃树下埋种子。“这是你当年种的第一棵桃树,我一直替你看着。”
土地爷愣住了。那棵桃树早枯了,他以为没人记得。
张飞看着那片枯桃,突然想起李寡妇烧的牌位——牌位背面刻着行小字:“他说当年跟土地爷借过谷种,欠着没还。”
“你俩啊。”张飞捡起块瓦片,“一个想护着人家媳妇的念想,一个想圆着人家丈夫的愿,争来争去,倒是把桃林给委屈了。”
山神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往土地爷手里塞:“当年你借我谷种救荒年,我一直没还。”葫芦里晃出些桃核,是新摘的,还带着绒毛。
土地爷没接,把陶瓮往他怀里一推:“这瓮你拿回去,桃林归咱俩一起护着,谁也别独吞。”瓮底沉着个小泥人,是俩老头年轻时勾肩搭背的模样,笑得缺牙漏齿。
两人蹲在桃林里分桃核,山神捡大的,说要种在坡上;土地爷捡小的,说要埋在庙前。阳光透过桃枝照下来,在他们背上投下花花点点的影子,倒像是当年种桃时的光景。
张飞往回走,路过山神庙,见门槛上放着那卷黄纸,新添的“桃林”二字被划掉了,改成“共护”,墨迹浓得像滴了血。他突然想起忘川河上的骰子,那“一”点说不定不是盯他,是盼着有人来拆这死结。
风从桃林吹过,带着股甜丝丝的味。是桃花开了,一朵两朵,在枯枝上怯生生地冒头,像谁在偷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