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镇的冬夜,是能把骨头缝都冻裂的冷。
破庙早没了顶,只剩四堵歪歪扭扭的土墙,挡不住呼啸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往庙角的干草窝里钻。
林然蜷在草窝最深处,怀里紧紧揣着半块麦饼,像揣着一团救命的火,那硬邦邦的面饼硌着他干瘪的胸口,却烫得他心口发颤。
那硬邦邦的面饼硌着 这是他今日给张屠户磕了三个响头,又帮着劈了半个时辰冻得坚硬的柴火,才换来的吃食,白日里被面馆家的恶仆抢去大半,只剩这巴掌大的一小块,是他撑过今夜的唯一指望。
他今年十四,做了整整五年乞丐。
爹娘病逝那年,他就成了清风镇人人可欺的弃子,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胳膊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身上那件破棉袄打了层层叠叠的补丁,露在外头的胳膊和小腿冻得发紫发黑,早已没了知觉。
饿了就蹲在街边捡别人丢弃的馊饭,渴了就抓一把路边的积雪往嘴里塞,冷了就裹着干草缩成一团,可即便活得如此卑微如蝼蚁,这镇上的人也不肯让他安生。
泼皮无赖会踹翻他的草窝,把他的破碗踩碎;商铺伙计会拿着棍子打骂着赶他走,骂他碍了生意;就连半大的孩童,都爱聚在一起扔石子砸他取乐,笑着喊他"小乞丐""丧家犬"。
他试过反抗,那年他十岁,被几个孩童扔石子砸得头破血流,他扑上去和领头的孩子扭打,结果被赶来的孩子爹娘狠狠踹了几脚,躺在冰冷的巷子里三天三夜,是靠着啃雪和烂草根才捡回一条命。
今夜的风尤其烈,刮得土墙呜呜作响,雪沫子钻进衣领,冻得林然牙齿打颤,可 愣是舍不得啃一口怀里的麦饼。
他太饿了,饿到眼前阵阵发黑,胃里像是有无数只锋利的爪子在抓挠,饿得浑身冒冷汗,可他清楚,吃完这半块,明日天一亮,他要么饿死在这破庙里,要么就得去抢别人的东西,那样只会死得更惨。
他把脸埋进膝盖,鼻尖萦绕着麦饼淡淡的香气,昏沉间,梦里竟浮现出爹娘还在时的模样,母亲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笑着递到他手里,那暖意,是这五年来从未有过的奢望。
他把脸埋进膝盖,鼻尖萦绕着麦饼淡淡的香气,"吱呀!"
他把脸埋进膝盖,鼻尖萦绕着麦饼淡淡的香气,刺耳的破门声骤然响起,狠狠撕碎了夜的寂静。
他浑身一僵,心脏骤然缩成一团,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太认得那脚步声了,沉重,蛮横,带着一股子痞气,是镇上那群泼皮的动静,白日里抢他麦饼的人里,就有这伙人的身影。
果然,四个黑影堵在了庙门口,领头的疤脸手里掂着根胳膊粗的木棍,借着朦胧的月色,目光像饿狼似的在破庙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锁在了林然怀里鼓起来的地方,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好你个小乞丐,藏得倒挺深,爷几个找了你一下午,原来躲在这儿呢。"
林然下意识把麦饼往胸口按得更紧,身子往草窝深处缩了缩,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这是......这是我唯一的吃的了,求求你们,别抢我的。"
"你的?"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泼皮嗤笑一声,猛地大步上前,一把揪住林然的破棉袄领口,狠狠往上一拽,林然单薄的身子瞬间被提了起来。
"在这清风镇的地界上,爷看上的东西,就是爷的!识相的就赶紧交出来,不然打断你的狗腿!"
林然死死咬着唇,不肯松手,怀里的麦饼是他的命,交出去就等于送死。
可他的反抗在泼皮眼里,不过是垂死挣扎,另一个瘦高泼皮伸手就往他怀里掏,林然拼命躲闪,却被那泼皮狠狠一巴掌扇在脸上,火辣辣的疼瞬间蔓延开来,嘴角当即渗出血丝。
"砰"的一声,林然被狠狠摔在地上,胸口传来一阵剧痛,怀里的麦饼终究还是掉了出来,滚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疤脸上前一步,厚重的鞋底狠狠碾了下去,金黄的面饼瞬间被碾得粉碎,沾了泥土和雪沫,成了一块黑乎乎的烂泥团。
"不!不要!"
林然目眦欲裂,疯了似的扑过去,想把那块烂饼捡回来,那不是一块麦饼,是他活下去的最后希望啊!
可他刚伸出手,就被疤脸一脚踹在胸口,力道之大,让他像片落叶似的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冰冷的土墙上,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来,溅在干裂的地面上,红得刺眼。
"还敢犟?"疤脸被惹恼了,吐了口唾沫在地上,反手拔出腰间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刀刃上的锈迹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刀尖死死抵住林然的喉咙,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钻进骨子里,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小杂种,给脸不要脸,真当爷几个好脾气是吧?今儿个就结果了你,扔去后山喂野狗,省得你在镇上碍眼!"
刀尖渐渐用力,喉咙处的皮肤被划破一道小口,温热的血珠渗了出来,顺着脖颈往下流。
林然看着疤脸眼中毫不掩饰的残忍,看着另外三个泼皮脸上幸灾乐祸的笑,那些被压抑了五年的过往,突然像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来被抢的馊饭,被打断的腿骨,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寒夜,被当作牲口一样打骂的日日夜夜,被人踩在脚下的屈辱,被人肆意践踏的尊严......
忍!忍!忍!
这五年来,他忍了无数次,忍到忘了自己是人,忍到连活着都成了一种奢望。
凭什么?!
他也是爹娘生养的孩子,他只想安安稳稳地活下去,有错吗?!
凭什么这些人可以肆意欺辱他,凭什么弱者就要任人宰割?!
极致的绝望里,骤然燃起滔天戾气,那股戾气冲破了所有的麻木和怯懦,像沉寂了百年的火山,轰然喷发。
林然眼底最后一丝恐惧褪去,只剩下一片猩红的疯狂,像一头被逼到绝路,褪去所有温顺的孤狼,死死盯着眼前的疤脸。
"怎么?还想咬人?"疤脸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依旧狠声道,"今儿个就让你死个明白!"
就在疤脸手腕用力,刀尖要狠狠刺入喉咙的刹那,林然猛地偏头,避开要害的同时,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死死咬住了疤脸握刀的手腕!
"嗷!!"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刺耳。疤脸疼得浑身抽搐,手腕处传来刺骨的剧痛,仿佛骨头都要被这小乞丐咬碎了,他拼命甩动胳膊,想把林然甩开,可林然咬得死死的。
嘴角溢出血丝,眼神却愈发凶狠,像是要把这五年来所有的恨意,都融进这一口里,哪怕拼尽性命,也要撕下对方一块肉来。
"找死!"
旁边三个泼皮慌了神,纷纷举起木棍,朝着林然的头上,背上狠狠砸去。
木棍落在身上,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林然却浑然不觉,猛地松口,借着疤脸甩动的力道顺势一滚,躲开木棍的瞬间,伸手死死攥住疤脸的手腕,双腿蹬住土墙,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掰。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冬日里冻裂的冰面。
疤脸的惨叫戛然而止,只剩下倒抽冷气的嘶鸣,脸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握着刀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林然一把夺过那把锈柴刀,刀刃虽钝,却被他握得死紧,指节泛白,他撑着土墙慢慢站起来,身子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求生的本能。
"杀了他!快杀了他!"
疤脸疼得满地打滚,声音嘶哑地嘶吼,眼底满是怨毒,"弄死这小杂种,给爷报仇!"
三个泼皮对视一眼,看着满地的鲜血,心里虽有些发怵,可仗着人多,又被疤脸的嘶吼逼得壮了胆,凶性大发,举着木棍轮番朝林然砸来,嘴里还骂骂咧咧:"小乞丐反了天了!还敢伤人,今儿个非打死你不可!""就是!敢动疤脸哥,看我们不把你剁碎了喂狗!"
他握着锈刀,凭着求生的本能躲闪,劈砍,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一个念头一这些人要他死,他就要先让他们死!他活着太难了,难到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没有,既然如此,那就拼了,哪怕同归于尽,也绝不能再任人宰割!
"噗嗤--!”
锈刀笨拙地劈进一个泼皮的肩膀,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林然满脸满身。
那温热的触感,那浓重的血腥味,像一剂最烈的药,彻底点燃了他骨子里的狠劲。那泼皮惨叫一声,举着木棍想反击,林然眼底没有半分犹豫,拔出刀,反手又是一刀,直刺对方心口,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第一个泼皮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剩下两人吓得脸色惨白,脚步踉跄,手里的木棍都有些握不稳了。"杀......杀人了!这小乞丐杀人了!"瘦高泼皮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想往后退,却被疤脸的嘶吼逼得不得不上前:"怕什么!他就一个人,还是个小乞丐,快上!杀了他!"
林然踉跄着躲开一棍,后背还是被狠狠扫了一下,疼得他闷哼一声,却依旧不肯退半步。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两人,握紧锈刀,猛地冲了上去,刀身狠狠劈在对方木棍上,"咔嚓"一声,木棍应声断裂,震得他虎口发麻,却借着这股力道,一刀劈中了对方的脖颈。
鲜血喷溅,第二个泼皮倒地不起。
最后一个满脸横肉的泼皮彻底吓破了胆,转身就想跑,嘴里大喊着:"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放过我吧!"
林然怎么可能放他走?
这些人今日敢来杀他,他日若是放虎归山,只会引来更多的报复。
他快步追上去,一脚踹在对方后腰上,那泼皮踉跄着摔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林然的锈刀就已,在了他的脖子上。
"饶命!小爷饶命!"
"我再也不抢你东西了,再也不欺负你了,求你放过我!"
林然看着他跪地求饶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往日里,他也是这样跪地求饶,可这些人何曾放过他?他们只会变本加厉地欺辱,只会把他的尊严踩在脚下肆意践踏。
"当初你们欺负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饶我?"林然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刺骨的冷,像这冬夜的寒风。
泼皮一时语塞,只能一个劲地磕头:"是我错了!是我瞎了眼!求你饶我一命!"
林然缓缓抬手,锈刀落下,又是一声闷响,第三个泼皮彻底没了气息。
庙院里只剩疤脸惊恐的喘息声,他看着浑身是血,眼神冰冷的林然,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庙外逃,嘴里不停求饶:"饶命!小爷饶命!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抢你东西了!我给你磕头,给你当牛做马,求你别杀我!"
林然一步步走过去,脚步声很慢,却像重锤一样砸在疤脸心上。
他伸手抓住疤脸的后领,将人狠狠拽了回来,疤脸回头,对上林然那双染血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比这冬夜的寒风还要刺骨,还要让人绝望。
"疤脸哥,往日里,你抢我食物,踹我草窝,打断我腿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日?"林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寒意。
疤脸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求饶:"是我混蛋!是我不是人!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你饶我一命!我给你钱,给你吃的,求你了!"
林然看着这张欺辱了自己无数次的脸,看着对方眼中的恐惧和贪婪,心底没有丝毫波澜。
五年的忍辱负重,五年的颠沛流离,五年的生死挣扎,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斩落的决心。忍辱偷生换不来活路,唯有以杀止杀,才能活去。
“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