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来的次数少了些,但每次来,看向张函瑞的眼神都愈发复杂。惊讶,疑惑,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动容。他偶尔会带来一些外部调查的进展:那个雇佣兵抢救无效死亡,中间人的线索断在了海外,指向张函瑞母系家族的旧怨调查也陷入了僵局,似乎对方早已料到并切断了所有直接关联。袭击事件本身,被列为了高度机密。
日子在消毒水味、仪器滴答声和清朗的读书声中滑过。张桂源的状况时好时坏,有几次出现危险的感染和器官衰竭征兆,但都在医疗团队全力抢救下勉强稳住。他始终没有醒来,但信息素专科医生欣喜地发现,在张函瑞持续的信息素干预下,张桂源体内那原本狂暴混乱、濒临崩溃的Alpha信息素场,开始出现极其缓慢的、向稳定和有序回归的趋势。这对他身体的自我修复和抵御并发症,有着难以估量的积极作用。
第七天,张函瑞结束当天的干预和朗读,正准备离开时,一直沉默监控的医生忽然叫住了他。

张先生,您看
医生指着其中一台监控张桂源脑部活动的仪器屏幕。上面,一段原本杂乱无章的波形中,出现了一小段极其规律的、频率稳定的轻微波动,持续了大约十几秒,才再次隐没于杂乱之中。
这是……


这是近似于深度睡眠中‘纺锤波’的脑电活动,通常与记忆巩固和潜意识信息处理有关
医生解释着,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在他这种程度的脑损伤和长期昏迷状态下,出现这种相对规整的波形……非常罕见。而且,出现的时间点,刚好与您今天朗读《古诗十九首》中‘涉江采芙蓉’一段,以及您信息素释放强度达到一个平缓峰值的时间段吻合
张函瑞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看向玻璃窗内,张桂源依旧安静地躺着,面容平静,仿佛刚才那十几秒微妙的脑波活动从未发生。
但医生的记录和他自己的感觉不会错。那一瞬间,他释放信息素时,确实感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以往的“牵引感”,像是沉在水底的人,无意识地,轻轻勾了一下垂落的绳索。
他站在原地,看着病床上的人,良久。
然后,他回到招待所房间,从保险柜里,取出了那份《离婚申请书》
纸张平整,字迹清晰。他拿起笔,在申请书的末尾,自己签名和日期的旁边,留下了另一行字:
【鉴于情况发生重大变化,申请人现自愿暂停一切解除程序,直至张桂源先生病情稳定或相关事宜处理完毕。】
字迹清晰,力透纸背。
放下笔,他将这份已经不再具有即时效力的文件,重新锁回了保险柜。
窗外,夜色渐浓。高墙上的探照灯光柱规律地扫过。
张函瑞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冰冷的、被严格管控的世界,又仿佛透过这重重阻碍,望向了那间充满仪器声响的重症监护室。
冰层早已碎裂,沉没在血与雪之下。
而深埋于冰层之下的那颗种子,是否能在硝烟散尽、鲜血浇灌的土壤里,穿透沉重的黑暗,挣扎着,探出它第一缕,微弱却执拗的芽?
他不知道。
但他决定,留下来,等一个答案。
等那个或许永远不会醒来的人,亲口告诉他,或者,用漫长而艰难的余生,与他一同寻找,那句“没完”背后,所有的、未曾言明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