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

变化并非只发生在琴叶的容颜上。极乐教这座庞大而静谧的建筑，本身就像一头蛰伏在雪山深处的巨兽，看似永恒不变，内里的气流却在无声地转换方向。

童磨出现在东厢的频率，似乎比以往更……规律了一些。不再仅仅是偶尔“路过”查看，更像是某种定期的巡视。时间不定，有时是晨光初透，伊之助刚刚醒来，咿咿呀呀挥动着小拳头的时候；有时是午后，琴叶刚哄睡了孩子，自己对着窗外积雪出神的片刻；有时甚至是傍晚，长明灯刚刚点亮，将回廊的阴影拖得老长。

他总是无声无息地出现，倚在门口，或静静走进室内几步，七彩的眼眸空茫地“看”着，悲悯的微笑如同面具焊在脸上。他的话语依旧不多，无非是询问伊之助的饮食起居，天气冷暖，偶尔提及一两句模棱两可的“神恩”。但琴叶能感觉到，那空茫目光停留的时间，似乎比以前长了。不再是一掠而过，而是缓慢地、细致地扫过她整理被褥的手指，掠过她低头时露出的后颈，停驻在她轻声哼唱时微微翕动的唇上。

起初，琴叶将这归因于教宗对“太子”伊之助的重视。她总是垂首，用最恭顺的姿态应答，将孩子抱到身前，仿佛伊之助是一道可以稍稍阻挡那无形目光的屏障。但渐渐地，一种更微妙的不安开始滋生。那目光里没有温度，没有欲念，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纯粹的、非人的“观察”，仿佛她是某种罕见的、正在缓慢变化中的标本。

最让她感到脊背发凉的一次，是在一个阴沉的下午。伊之助患了轻微的风寒，有些哭闹，琴叶抱着他在室内轻轻踱步，哼着摇篮曲。童磨悄然而至，站在阴影里，看了许久。然后，他用那种平稳无波的语调说：“夫人的歌声，比起初来时，似乎更稳定了些。”

琴叶当时正全神贯注于安抚孩子，闻言悚然一惊，差点停下脚步。她初来时……那是什么时候？是她缩在风雪里，濒临冻毙的时候？还是她刚到这里，夜夜惊梦，哼出的调子破碎不成音的时候？教宗大人……竟连这个都记得，并且比较着？

“是……是孩子渐渐长大，民妇心中安稳了些许。”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道，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童磨没有接话，只是那七彩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似乎极快地闪烁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然后他便转身离去，留下琴叶抱着微微出汗的伊之助，站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浑身发冷。

不仅是教宗本人，连那些白衣侍者和低阶教众的态度，也发生了难以言喻的转变。他们对琴叶的恭敬依旧，甚至更加周全，送来的衣食用度明显比之前更精细——熏染了淡雅香气的崭新被褥，纹样素净却质地柔软的新制衣物，餐食里多了时令的鲜果和滋补的汤羹。但这份“周全”里，透着一种刻意的、保持距离的谨慎。他们不再与她有任何不必要的目光接触，交谈仅限于最低限度的必要用语，动作迅捷而沉默，仿佛在完成一项不容差错的任务。

有一次，琴叶试图向一位每日来送炭火的年轻侍者打听，教中近日是否有什么法事，因为她隐约听到远处殿堂传来不同于往日诵经的、某种器乐合鸣的声音。那侍者闻言，头垂得几乎要碰到胸口，捧着炭篓的手指收紧，关节泛白，只含糊地说了句“是教宗大人的安排”，便匆匆退下，脚步比平日慌乱许多。

琴叶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回廊尽头的白色背影，心中疑窦更深。他们在害怕什么？还是说……他们在避讳什么？避讳与她接触？避讳提及某些事情？

极乐教的深处，那些她从未被允许涉足的区域，似乎正酝酿着什么。夜半时分，那种曾经让她惊醒的、压抑的呜咽或闷响，出现的次数减少了，但偶尔传来的，却是更加整齐划一的、低沉的诵念声，音调古怪，并非她所知的任何经文。有时，风中会送来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某种昂贵的香料被过度燃烧，又混杂着一丝……甜腻到令人不适的腥气。那气味总是倏忽即逝，快得让她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她开始做噩梦。不是梦见松田健的拳脚，而是梦见自己在这座巨大的殿堂里迷失。回廊无穷无尽，所有的门都紧闭着，她抱着伊之助拼命奔跑，身后总有一道白色的、不疾不徐的身影，无论她跑得多快，那身影总是保持着固定的距离。没有脸，只有一双七彩的、空洞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望”着她。有时，她会梦见自己站在那日松田母子毙命的和室，地上的血迹怎么也擦不干净，越擦越多，漫过她的脚踝，而童磨就站在血泊中央，对她露出悲悯的微笑，说：“看，污秽已除。”

她从这些梦中惊醒，总是冷汗涔涔，第一时间去摸身边的伊之助，感受那小小的、温热的身体和规律的呼吸，才能稍稍平静。她不敢点灯，怕光亮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只能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窗外风雪呜咽，直到天明。

日复一日，这种被无形之网缓缓收紧的感觉愈发清晰。琴叶变得更加沉默，除了照料伊之助必须的活动，她几乎足不出户。她不再试图与任何教众交流，也不再对教宗的出现表现出任何除了恭顺以外的情绪。她将自己缩得更小，试图抹去一切可能引起“观察”的存在感。

只有在给伊之助喂奶、换尿布，感受那小生命全心全意的依赖时，她才能短暂地忘却周遭诡异的氛围。伊之助是她唯一的锚点，是她在这片越来越令人窒息的“极乐净土”中，保持清醒的唯一理由。看着他一天天长大，看着他对这个世界露出懵懂而好奇的眼神，琴叶的心中便会涌起一股混合着无尽忧虑和决绝勇气的复杂情绪。

她必须保护他。无论前方是什么。

这一夜，风雪怒号。琴叶搂着熟睡的伊之助，靠在温暖的被炉边，却没有丝毫睡意。远处的殿堂，那古怪的诵念声又隐约传来，穿透风雪的屏障，丝丝缕缕，钻进她的耳朵。

她抬起头，望向紧闭的纸门。门外的回廊一片漆黑，唯有尽头悬挂的一盏长明灯，在风中剧烈摇晃，投下变幻不定、如同鬼魅乱舞的影子。

影子延伸到她门前的廊下，忽然，凝住了一瞬。

一道颀长的、白色的剪影，静静地投射在纸门上，轮廓模糊，却异常清晰。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那道影子，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

琴叶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她死死盯着那道影子，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伊之助的襁褓。

影子停驻了大约十几息的时间。

然后，如同它出现时一样，毫无征兆地，缓缓向后退去，融入了门外更深沉的黑暗之中，消失了。

纸门上，只剩下长明灯摇晃投下的、凌乱而空洞的光斑。

琴叶依旧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连心跳都忘了。直到怀中的伊之助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嘤咛了一声，她才猛地回过神，剧烈地喘息起来，冰冷的空气呛入肺腑，带来刺痛。

她慢慢松开紧握的手指，掌心全是冷汗。

那不是错觉。

教宗……刚才就在门外。

他在看什么？听什么？还是仅仅……确认她们的存在？

琴叶缓缓低下头，将脸贴在伊之助柔软的发顶，闭上眼睛。黑暗中，那双七彩的、空洞的眼睛，仿佛仍在凝视着她。

极乐教的夜晚，漫长而寒冷。而某些东西，正在这寂静的冰雪之下，悄然滋生，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