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在星海的尺度里不过弹指一瞬。
但对海漓和琅栖而言,这一年却过得比以往任何一年都快。快到来不及细数每一次并肩练剑的晨昏,快到来不及回味每一次净化后十指相扣的温度,快得仿佛只是眨眼的工夫,约定的日子就已近在眼前。
启程前夜,海涯把两个孩子叫到书房。
书房里没有外人,只有海涯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摆着两个精致的储物魂导器。他沉默了很久,目光在海漓和琅栖身上来回转了两遍,最后落在他们并排站着的、挨得很近的身影上。
“史莱克的入学考,不是过家家。”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你们这一年练得不错,但去了天罗星,会遇到来自各个星系的顶尖天才。有些人,可能比你们想象的更强。”
海漓站着,没说话,腰间的噬魂剑安静得像一截墨色的影子。
琅栖替他开口:“伯伯,我们明白。”
海涯点点头,把那两个储物魂导器推过来。
“里面是一些资源,药剂、备用魂导器、应急用的防护符。还有……”他顿了顿,“你们父母留下的东西。”
海漓的目光动了动。
琅栖的手微微一颤。
海涯打开左边的魂导器,取出两枚样式古朴的吊坠。一枚漆黑如墨,一枚银白如月,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泽。
“这是当年我和你父亲琅钰一起在星海里闯荡时,从一个上古遗迹里找到的。”海涯看着那两枚吊坠,眼神有些悠远,“一对,一阴一阳,可以互相感应。后来我给了你父亲一枚,自己留了一枚。你父亲的那枚,从他身上取下来的;我这一枚……”
他把黑色那枚推向海漓,银色那枚推向琅栖。
“现在给你们。”
海漓低头看着面前那枚漆黑的吊坠,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将它握在掌心。冰凉的,却仿佛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涌出来,顺着掌纹流进心里。
“戴上。”海涯说。
海漓把吊坠挂在脖子上,贴身的,藏在衣服里面。
琅栖也照做了。
海涯看着他们,忽然弯了弯嘴角。那是海漓很少在父亲脸上看到的、带着一丝柔软的笑。
“去吧。”他摆摆手,“活着回来,考上了记得给家里发消息。”
海漓没动。
琅栖也没动。
“父亲。”海漓忽然开口,声音硬邦邦的,像平时那样。
海涯挑眉。
海漓站在那儿,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努力组织什么语言。但最后他只是伸出手,一把抓住琅栖的手,然后对着海涯深深弯下腰。
“我们走了。”
说完,他拉着琅栖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在逃跑。
琅栖被拽着踉跄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海涯还坐在书案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那丝笑意没有消失。
他抬起手,极轻地挥了挥。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把整个书房照得亮堂堂的。
书案上,那对储物魂导器静静地躺着,里面还装着海涯连夜塞进去的各种东西——疗伤的、保命的、应急的,满满当当,生怕两个孩子在外头受半点委屈。
天罗星。
星港的人流比海默星繁华了十倍不止。各色服饰、各色皮肤、各色武魂气息的人穿梭往来,魂导飞行器在低空呼啸而过,巨大的全息广告牌上滚动播放着史莱克学院的宣传片——金色的凤凰标志,配着一行字:【星辰大海,从这里开始】。
海漓站在星港出口,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流,眉头微微皱起。
“好多人。”琅栖站在他旁边,语气平静。
海漓“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人群,像在搜寻什么。
三秒后,一道粉色的身影从人群里冲出来,直直扑向他们——
“海漓!!!琅栖!!!这里这里这里!!!”
秋衣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短裙,头发扎成两个高高的丸子,手腕上戴着一个崭新的灵能手环,整个人像一颗跳动的粉色糖果。她冲到两人面前,先看看海漓,又看看琅栖,最后看看他们牵着的手,满意地“哇”了一声。
“一年没见,你们还是这么配!”她说着,掏出那个熟悉的小本本,飞快记了几笔,“『剑与镜·天罗重逢日』,天气晴,星港人流密度高,海漓穿黑衣,琅栖银白袍,十指相扣出现——”
海漓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还在记?”
“当然!”秋衣把小本本收起来,理直气壮,“这是我一辈子的工程!走,先跟我去住处!我爷爷给我在考点附近租了个房子,可大了,够你们住!”
她转身就走,裙角一甩一甩的。
海漓和琅栖对视一眼,跟上去。
一路上,秋衣的嘴就没停过。
“你们知道吗,这次天罗星出了个特别厉害的人!”她说,眼睛亮晶晶的,“叫蓝轩宇!史莱克初筛拿了特优!就是那种万中无一的特优!整个天罗星都炸了,到处都在说他是‘天罗之冠’,最有可能冲击本届第一的人!”
海漓脚步顿了顿。
琅栖偏头看他。
“特优?”琅栖问。
“对!就是综合测评全部满分那种!”秋衣挥舞着手臂,“我爷爷说,史莱克初筛特优的历史上总共也没几个,每一个后来都成了大人物!这个蓝轩宇才十岁,据说魂力已经接近三十级了,而且精神力特别强,武魂也特殊——”
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他背后可能有神级强者指点。”
海漓的目光微微一动。
琅栖的眉头也皱了皱。
神级强者?
“不过我还没见过他本人。”秋衣直起身,继续往前走,“听说他们高能班最近在搞什么终极特训,神神秘秘的。等考试的时候说不定能遇上——对了,你们想不想去看看热闹?”
“什么热闹?”琅栖问。
“明天有个赛前动员会,所有参加入学考的考生都可以去。”秋衣回头冲他们眨眨眼,“据说那个‘天罗之冠’会露面。你们不想亲眼看看传说中的怪物长什么样?”
海漓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点头。
“去看看。”
第二天,天罗星魂师总会广场。
人山人海。
来自各星系的少年魂师们穿着各自的服饰,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流着、打量着、暗暗评估着彼此的威胁程度。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兴奋的气息,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的躁动。
秋衣拉着海漓和琅栖挤到人群边缘的一个高台上,勉强能看到广场中央的讲台。
“那儿那儿!”秋衣踮着脚,指向讲台一侧,“那个就是蓝轩宇!”
海漓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讲台旁边站着一群人,应该是天罗星高能少年班的学员。为首的是一个黑发少年,身形挺拔,侧脸线条俊朗,正低着头和旁边一个灰衣少年说着什么。他穿着简洁的白色训练服,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淡淡光辉,气息内敛,却让人无法忽视。
“金纹、银纹……”琅栖盯着那个少年,万象琉璃镜的感知本能地运转,“他的武魂……很复杂。有生命气息,又有毁灭气息,还有……”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个叫蓝轩宇的少年,忽然转过头来。
目光穿透人群,仿佛跨越了百米距离,与琅栖的目光短暂交汇。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深邃得像有星辰在里面流转。
琅栖微微一震。
下一秒,那目光移开了,落向别处。
秋衣在旁边兴奋地拽他的袖子:“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
琅栖沉默了一瞬。
“……很强。”他说。
海漓的目光一直锁定着那个身影。他腰间那柄无形的噬魂剑,似乎也微微颤动了一下——那是遇到“值得注意的灵魂”时的本能反应。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握着琅栖的手,紧了一点。
动员会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秋衣拉着他们去吃了天罗星特产的“星尘包子”,又带着他们逛了逛考点周围。直到傍晚,三人才回到住处。
那是一栋三层的小楼,秋衣住在二楼,把一楼的两个房间留给了海漓和琅栖。
“我爷爷这几天在史莱克总部开会,不回来。”秋衣说,“你们早点休息,明天就要进考场了!”
她说完,噔噔噔跑上楼。
客厅里安静下来。
海漓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没说话。
琅栖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那个蓝轩宇,”琅栖轻声说,“确实很强。”
海漓“嗯”了一声。
“但他的灵魂……”琅栖顿了顿,“很纯净。不像是那种会耍手段的人。”
海漓偏头看他。
琅栖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里面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你想说什么?”
琅栖弯了弯嘴角。
“我是说,如果考试里遇到他,未必是坏事。”
海漓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琅栖的手。
“不管遇到谁,”他说,声音硬邦邦的,“你都跟着我。”
琅栖愣了愣。
然后他笑出声,把脑袋靠在海漓肩上。
“好。”
夜深了。
海漓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
噬魂剑在枕边安静地躺着,剑身偶尔有极淡的紫光流转,像呼吸的节奏。那是最近一年才出现的现象——自从上次苍莽星的反噬后,他对剑的控制越发精微,剑本身也似乎多了一丝灵性。
但代价是,每次深度修炼或战斗后,反噬之力依然会积累。
需要琅栖的镜光来净化。
隔壁床传来轻微的响动。
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
海漓没睁眼,但感觉到被子被掀开一角,一个温热的身体钻了进来。
“……睡不着?”他问。
“嗯。”琅栖的声音闷闷的,从背后传来,“明天就要考试了。”
海漓沉默了一会儿,翻过身,面对着他。
黑暗中,琅栖的眼睛亮亮的,像苍莽星那些发光的花。
“怕?”海漓问。
琅栖摇摇头。
“不怕。”他说,“就是……有点紧张。”
海漓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
琅栖愣了愣,然后放松下来,把脸埋进他胸口。
“海漓。”
“嗯?”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吧?”
海漓的手紧了紧。
“废话。”
琅栖弯起嘴角,没再说话。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淡淡的银带。
两个人相拥而眠,呼吸渐渐平稳。
窗外,天罗星的三个月亮缓缓升起,将整座城市笼罩在柔和的光晕里。
明天,就是星辰大海的第一道门槛。
而他们,将并肩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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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会非常快的略过。